尘笑影轻轻叹了口气,眉心微蹙,就知道他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她摇了摇头,唇角却极淡地牵起一个纵容的弧度,那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习惯性的妥协。
她脚下本是匀速前行,心思却因某个记忆微微一滞,步伐便下意识地顿了顿。
就在这一瞬——
“砰。”
一声闷响,伴随着一声压抑的闷哼。
秦竹正垂着眼睫,目光落在尘笑影腰间那截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的玉带上,神思不宁地跟着走,全然没料到她会骤停。
他高挺的鼻梁毫无保留地、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她的后肩。那一瞬间的触感先是钝痛,随即酸楚如潮水般直冲灵盖,震得他眼眶一热,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漫了上来。
“唔——“
秦竹捂着鼻子狼狈蹲下,指缝间隐约见红。
他心中又羞又恼,暗骂自己真是鬼迷了心窍,跟在她身后竟连路都不会走了,嘴上却习惯性地倒打一耙:“师弟怎么停就停,也不打声招呼?”
尘笑影的思绪停留在两百年前那个玄冰密室汁…
萧幻雄独自跪在幽暗的密室里,烛火将他佝偻的影子拉得极长,如同一只渴血的野兽。
他手中捧着一方素白的帕子——那是第五浪漫三日前拭过嘴角茶渍的遗落之物。
萧幻雄正以一种近乎病态的虔诚,将脸深深埋入那早已冷透的织物中,深深吸气。
他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得极大,眼底泛着不正常的猩红,那种痴迷已经深入骨髓,近乎疯魔。
像他这样的人,连第五浪漫随手丢弃的废稿、沾染过气息的衣物都如获至宝,夜夜拥之而眠,又如何会将那件能令第五浪漫昏睡七七四十九的禁术神作《净魂诀》,随意放置在那些凡夫俗子皆可踏足的藏书楼中?
想通了这点,尘笑影暂时放弃了在这里寻找《净魂诀》的念头,她目光逡巡,最终落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那里静静躺着一册《捕风诀》。
封面积着经年的尘埃,如同被岁月遗忘的誓言。
“就它了。”
《捕风诀》以极速为刃,是追逃之术。身法不如“雾影飞花”那般缥缈惊鸿,威力亦逊色七分,但于弟子大比而言,已是绰绰有余。只是……那名字里嵌着的“捕风”二字,总让人想起些抓不住、留不下的东西。
“捕风诀?”
秦竹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眸中那份漫不经心的慵懒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汪深不见底的柔情,潋滟得让人心碎。他的思绪倏然被拽回四百年前那个同样落满灰尘的夜晚——
四百年前的雾青涧,环山如黛,飞瀑似练。深翠幽静的竹林在月光下泛着冷玉般的光泽,一轮皎洁的圆月高悬于九,将深涧映照得如同一场透明的梦境。
那时的秦竹还唤作尘风。
他一袭墨绿轻纱,慵懒地独坐于竹枝之巅,左肩的衣领半敞,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与一片苍白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冷瓷般的光泽。轻纱如流水般长垂及地,任夜风肆意撩拨,翻飞如蝶,像是随时要乘风而去,遗落这红尘万丈。
她来了。
黑衣女子踏月而来,步履轻缓,却在望见竹梢那道身影时骤然凝滞,仿佛被点了定身的咒。她翘首仰望,眸中盛满了惊艳,那张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清晰——赫然是尘笑影的模样。
尘风淡淡回眸,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弧度,声音似乎散在了风里:“你终于来了?”
“不服……”尘笑影仰着头,语气里带着嗔怨与不甘,“我的灵鼬步,竟输给了名不见经传的雾影飞花……”
她顿了顿,望向他的眼神里燃着执拗的火:“看来往后,我得学一门能捕风捉影的功法,将你牢牢锁住。”
记忆如潮水般退去。
此刻的秦竹仍半掩着鼻息,唇角却微微扬起,那笑意未达到眼底,反倒凝成一丝苍凉的暧昧。他在心底轻声呢喃:“快了……”
御阁长老院落的夜,静得能听见月光流淌的声音。
银辉如练从檐角倾泻而下,将整个庭院笼罩在一层朦胧的薄纱之郑
紫藤早已过了花期,然而虬结的藤蔓仍缠绕着那架朱漆斑驳的秋千,在晚风中轻轻荡漾,发出细微而规律的“吱呀”声。
秋千板上还落着一片早谢的花瓣,随着风势微微颤动,透出一种不合时夷童趣与安宁。
汪戌就躺在卧房的床榻上,睡得极沉。他怀中紧搂着九命猫,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仿佛抱着的不是一只活物,而是易碎的琉璃,或是某个失而复得的梦。
九命猫通体雪白,背上有道橘色条纹,耳尖也带有些许焦黄色,此刻正随着汪戌的呼吸一起一伏,发出轻微的呼噜声。
这静谧的画面在月色下显得如此温软,几乎让人忘了蕴藏在其中的、足以掀起江湖腥风血雨的珍贵。
就在这令人屏息的宁静中,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掠过了院落高墙。
司徒鹰贴着墙根的阴影疾行,夜行衣与浓墨般的夜色融为一体。这是他拜入师门后第一次踏足汪戌的私人院落,心跳得极快,掌心沁出薄汗——不是因紧张,而是因这是柳叶留给他的唯一任务,不容有误!
他不作多想,足尖在青砖上轻轻一点,身形已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飘上卧房檐角。瓦片冰凉,透着深秋的寒意。
司徒鹰伏低身子,屏住呼吸,手指颤抖着探向那片乌黑的瓦当。只要看一眼,哪怕只是确认一眼……
就在指尖触到瓦沿的刹那,一股寒意陡然自尾椎窜上灵盖——那是习武之人对杀意的本能直觉,如针尖抵喉,如毒蛇盯梢。
“嗖——”
破空之声凌厉至极,一道冰锥裹挟着刺骨霜气自背后激射而来,所过之处连空气都凝结出白雾。
“糟糕,被发现了!”
司徒鹰瞳孔骤缩,浑身汗毛倒竖,再也顾不得隐匿行踪,足尖在瓦面上猛力一蹬,身形如断线纸鸢般向前扑出。
冰刃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削断几缕发丝,钉入前方树干时竟发出金铁交鸣之音。
惊魂未定,他已在半空中强行拧转身形,借着下坠之势向院墙外的密林疾掠而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沉沉夜色中,只留下几片被踏碎的枯叶,在月光下打着旋儿缓缓飘落。
御阁最高处的飞檐上,南宫魄负手而立,玄色大氅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他站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半边脸浸在银辉里,半边隐于黑暗中,宛如统御这漫漫长夜的君王。
从他脚下延伸开去,是整个御阁的灯火阑珊,万千瓦舍尽收眼底——包括方才那场可笑的潜入,那狼狈的逃窜,以及此刻司徒鹰在林中惊惶奔驰的身影。
南宫瑰薄唇微勾,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有意思,”他低声自语,指尖把玩着另一枚尚未射出的冰刃,语气里带着猫捉老鼠般的玩味与轻蔑,“居然来了只不知高地厚的蠢老鼠。”
南宫魄微微偏首,似在聆听夜风的韵律。
倏然,他手腕轻扬,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弹奏一曲无声的琴音。
冰刃离手的瞬间,竟未发出丝毫破空之声——它被极寒之气包裹,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结,留下一道肉眼可见的霜白色轨迹。
林中,司徒鹰正欲跃过一道倒伏的枯木,心底刚腾起一丝“或许能逃脱”的侥幸。
“噗——”
一声闷响,司徒鹰前冲的身子骤然僵直。他低下头,看见一截晶莹的蓝色正从自己胸口透出,那上面还凝结着细碎的血珠,在月下闪烁着妖异的红光。
最后的意识里,他听见自己身体倾倒时压断枯枝的脆响,听见夜枭被惊起的扑翅声,然后——
万俱寂。
南宫魄仍站在原处,连姿势都未曾改变。夜风骤起,吹散了他唇边未尽的话语,也将那份足以冻结血液的杀意,悄然洒满了整座御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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