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皇帝没有故意提高音量,尘笑影也听得一清二楚,她知道朝堂不是武林,行事弯弯绕绕向来复杂。
见尘笑影站在原地不动,侍卫走了过去:“师座,陛下宣您进殿。”
尘笑影将手中竹枝往地上轻轻一敲,地面激起了一层肉眼无法看到的涟漪。
涟漪迅速扩大,覆盖了整个大殿。
大殿内突然晃动起来,巨大的房顶掉下一串串碎石粉迹,群臣摇摇晃晃无法站稳,皇帝也无法安坐在龙椅上,他拼命扶着皇冠,双腿紧紧贴着椅边。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为何大殿会发生如此剧烈的晃动?”
“难道是地震?”
“快跑!”
“是地震!快跑!”
“护驾!”
众臣都开始往外跑,宫女太监们护着皇帝连滚带爬跑下台阶,殿外巨雷霹雳而下,大雨适时哗哗哗地扑面而来。
臣子们狼狈地淋了一身,宫女撑着华盖为皇帝挡雨,但也湿了袖子,皇帝掸着龙袍上的水迹,抬头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黑衣宽袍女子。
她明明站在雨里,却丝毫没有沾到一滴雨水。
江湖的王与朝廷的王初次见面,就是在这场瓢泼大雨中,雨坠凡尘洗刷着宽阔的高台,听不到嘈杂喧嚣的鼎沸人声,气息显得沉重危险。
尘笑影一身黑衣在雨中飘摇,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乍眼望去似乎站立不稳,定睛一看又是不动如山。
皇帝原想威慑尘笑影,没成想反而让自己困在了这副尴尬的场景郑
御前侍卫武功高深,发现了端倪。
尘笑影并非直直站在雨中,而是无数个幻影在雨中闪躲,闪躲的幅度极,肉眼看去就像没有移动,运动的速度远远快于雨落下的速度,这一手雾影飞花的绝技就是她站在雨中没有淋湿的原因。
尘笑影早早感知到了皇宫之中隐藏在暗处的高手,面对皇帝的故意漠视,她之所以没有弄塌整个宫殿,一方面是因为对付这些高手们需要花费不少力气,另一方面是因为她在皇帝身上感受到了一股非常熟悉的气息,如同当日初见路蚩与百岚帝。
心想难道皇宫之中也有两百年前的人?
皇帝看着那团黑影,眼底意味深长。江湖中人向来不喜欢这些明争暗斗,能动手必然不会憋屈,大殿的震动定是来源于眼前这个人,江湖之人快意恩仇,又怎么会把皇宫中的规矩放在眼里,且不她暗算庞海滕和咣咣,就凭她这一身轻易撼动大殿的本事,也不容表面得罪,兵戎相向。
“阁下可是现任武林盟主,尘笑影师座?”
烟尘满,大臣们抖着淋湿的朝服,凌乱的头发贴在了脸上,大殿停止了晃动,听到皇帝的声音,他们跟随皇帝的目光望去。
皇帝放下高傲的态度,将自己视为后辈,以礼相待。
太监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大胆,见到皇上为何不行礼?”
皇帝挥挥衣袖:“嗳,朕何德何能在武林至尊面前三呼万岁,这礼不行也罢。”
太监知趣地徒一边。
深宫高塔之上,静瑛公主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一红一白,朝堂惯用伎俩,尘笑影笑了笑拿出盟主令。
皇帝示意,太监立刻伸出双手接过,拿出身后宫女端着的传国玉玺,二者相互吸引,一道金色的龙虎图腾飞向空郑
金色图腾夺目耀眼,驱散了乌黑的云层。
确认过身份,太监将盟主令归还尘笑影。
雷阵雨来得快去得更快,大殿之前雨过晴,烟消云散,一道光透过积云照在洁白的地上,半空架起了一座彩虹桥,只有屋檐还滴落着晶莹的水珠。
所有人终于看清了她的脸,传言尘笑影已经两百多岁,一直以为是个老态龙钟的白发矮胖妇人,结果却是风仪玉立,一副桃李年华,哪怕穿着黑衣也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感觉,更令人在意的是她浑身散发的那股令人望而生畏气势,毫不亚于一国之君,甚至更为凌厉,只是她双目一直未睁,莫非是个瞎子?
皇帝神色凛然,严肃道:“传令下去,以双君之礼恭候师座。”
此言一出,一片哗然。
所有人唏嘘感叹,双君之礼乃是失迷红土历代传承的最高礼数,两位王者共同出席,平等地位,共享河山。
宫中大殿摆席设宴,群臣按品位坐于两侧,皇帝撤去高位,与尘笑影平坐于正中,皇帝作为东道主朝南,尘笑影作为来客朝北,美酒佳肴眼花缭乱,奇珍异宝琳琅满目。
殿外仪仗列队,编钟齐鸣,十色大旗如海翻涌,后宫嫔妃艳舞回风,绝色倾城。
这就是人人都妄想权倾朝野、对皇帝宝座虎视眈眈的原因吧,权色美酒,财富佳肴。
“庞公公的仙体可好些了?”尘笑影问。
皇帝还沉浸在声色宴席之中,被这句话拉到了现实,正是眼前此人暗算了庞公公和咣咣。
“师座有心了,朕先替庞公公谢过。不知为何师座没有跟随传召的李公公前来,害朕好等啊。”
尘笑影心想,这就开始兴师问罪了?先前在千机楼查庞海腾身世,便发现了端倪。
二十多年前后宫妃嫔与侍卫一夜风流,皇帝捉奸在床,将侍卫当场处决,妃子羞愤悬梁自尽。妃子有个七岁的弟弟,他为了替姐姐报仇深夜潜入皇宫,决定刺杀皇帝。岂料太过年幼,阴差阳错被送去了净身房。那个弟弟正是庞海腾!
庞海腾在宫中长大,出众的容貌和圆滑的处事瞬间吸引了皇帝,逐渐成为皇帝心腹,数年后,世人都以为庞海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然而最可怕的还是这位一国之君,他岂会不知庞海腾的真实身份?
“皇上召见,哪敢不来,只是途中有事耽搁,请勿见怪。”
“师座如今是武林盟主,想必江湖事务繁忙,朕又怎会怪罪。”
“多谢陛下宽宏大量,陛下等待许久,想必已经拟好了协议。”
皇帝早知道她会直接进入正题,为了顺利实施静瑛公主的计划,故意没有带上。
“来惭愧,朕尚未——”
“陛下,这是您落在书房的协议,奴婢给您带来了。”一个太监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正端着厚厚的协议,走到皇帝面前。
皇帝看着草拟的协议,内心五味陈杂,心想哪来这么个不识时务自作聪明的太监?李公公都是怎么管教的?
皇帝拿起协议当着众人面慢慢撕碎,无数碎片纷飞而落,内心着实心疼,这可是自己亲自查阅典籍,耗费数十个日夜才草拟的成品,专为这次的争霸赛准备的。
众臣看着皇帝的举动大为不解,但谁都没敢插嘴多言。
“师座莫要放在心上,这份协议存在多数不合理之处,无论江湖朝堂都是下子民,若是厚此薄彼定会遭受非议,朕今早观察才发现多方疏漏,一时修改不过来,正打算作废重新修订,谁知这太监看到协议以为是朕忘带了,哈哈哈,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奴才,令朕惊喜万分。”
皇帝看着低眉顺眼的太监,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太监听到皇帝的夸奖,真无邪地抬起头。
尘笑影早就认出来了,能够悄无声息混入各种地方的,除了千机楼的人,也就只有战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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