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格院正堂的喧嚣,是凝固的蜜糖。巨大的磁玉暖炉烧得正旺,空气里弥漫着新焙磁胶的焦香、稻米蒸熟的甜腻,以及一种名为“狂喜”的、令人微醺的躁动。数十名磁籍老匠与农学博士,如同被注入生命的人偶,围着堂中几株通体包裹着幽蓝磁胶、却已抽出金灿灿稻穗的磁毒稻,手舞足蹈,涕泪横流!那饱满的稻穗在磁光映照下,如同凝固的阳光,散发着救赎的气息。
“成了!真成了——!” 一位白发老匠颤抖着捧起一穗金稻,如同捧着初生的婴儿,“磁胶裹种…竟真能隔绝那蚀骨的磁毒!这…这漠北苦寒之地…也能种出救命的粮食了——!” 他沾满磁粉和油污的手,死死抓住身边一个沉默的身影,“李监正!李监正!您…您是我漠北万民的再生父母啊——!”
被称作“李监正”的男子,正是李逸。他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洗得发白,身形清瘦如竹,立在沸腾的狂喜边缘,如同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刻着磁狱岁月留下的沟壑,唯有一双眼睛,如同历经风霜的古井,沉静得不起一丝波澜。他沾满稻壳和磁粉的手指,轻轻拂过那金黄的稻穗,感受着那饱满的生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满堂生辉的、如同拨开云雾的月华般的笑意。然而,那笑意深处,却沉淀着一种名为“去意”的决绝。
“诸位…淳之功,非我一人。” 李逸的声音温和,如同山涧清泉,清晰地压下了堂内的喧嚣,“乃磁格院万民之智,地磁脉之赐。” 他目光扫过堂内那些激动得满面红光的面孔,再看向门外那片被磁光映亮的、属于帝国的万里河山,最后落回手中那饱满的稻穗上,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李某…微末之功已尽…”
“此间事了…”
“当归…太湖烟雨——!”
话音落,如同惊雷!满堂的狂喜瞬间凝固!无数道惊愕、不解、甚至带着挽留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针尖,瞬间刺向李逸那沉静如深潭的背影!磁格院监正之位,多少人梦寐以求的青云阶梯!他竟…竟弃如敝履?!
太湖的夜,是凝固的墨与星。浓稠的黑暗如同巨大的、湿冷的裹尸布,沉沉地覆盖着万顷碧波。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铅灰色的幕和几点疏朗的寒星,地仿佛被这无垠的水域连成一片混沌的孤寂。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水腥、芦苇的腐朽和一种名为“离别”的、令人窒息的清寒。
一艘通体由黝黑磁玉髓雕琢、船底镶嵌着巨大磁石轮的磁力舟,如同幽灵般,无声地滑行在平滑如镜的湖面之上。舟身流转着微弱的幽蓝磷光,如同不灭的星辰,在无边的黑暗中撕开一道狭的、仅容两人对坐的温暖空间。婉儿靛蓝宫装外罩素色披风,静静坐于舟尾,发髻间那枚断裂重续的磁玉簪流转着幽蓝微光,映着她沉静如深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怅惘的眸子。她对面,李逸依旧一身半旧的靛蓝布袍,膝上横放着一张通体黝黑、形制古朴、流转着温润幽蓝星芒的磁玉古琴。琴身触手冰凉,七根由磁玉髓淬炼拉丝而成的琴弦,在幽暗中如同凝固的星河。
舟行无声,唯有磁轮破开水面时细微的“滋滋”声,如同时间的叹息。远处,几点渔火在墨色中明灭,如同垂死萤虫。
“此舟…此湖…此夜…” 李逸沾满风尘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冰凉的琴弦,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如同风拂过枯荷,“足慰平生。夫人…相送之情,李某…永铭五内。”
婉儿微微摇头,目光穿透幽暗的湖面,落向那无垠的墨色深处:“先生功成身退,非婉儿相送,乃太湖…待先生久矣。” 她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只是…先生此去,当真…只携一琴?”
李逸沾满风霜的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仿佛蕴藏着整个星空的弧度。他不再言语,沾满磁粉与湖风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刻刀,缓缓抚过琴身底部一处极其隐秘的、如同星芒般细微的磁力凸点!
“嗡——!”
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磁力共鸣,如同被唤醒的密码锁,骤然从凸点处响起!琴身周围流转的幽蓝星芒瞬间变得凝实!在婉儿屏息凝神的注视下,琴身底部那看似浑然一体的磁玉髓面板,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掌的暗格!
暗格内,并无金银,只有一枚通体浑圆、不过鸽卵大、由半透明幽蓝磁玉髓包裹的七彩茧!茧体入手温润,散发着一种混合着草木清香与奇异磁力的气息!更令人心悸的是,茧内,隐约可见一只蜷缩的、如同冰晶雕琢而成、双翼流转着七彩星芒的蝶影!蝶影在幽蓝的磁光中微微颤动,如同沉睡的生命!
“忘忧蛊…” 李逸的声音如同梦呓,沾满湖风的手指极其轻柔地摩挲着那枚流转着七彩磷光的磁茧,眼中倒映着蝶影的星芒,“苗疆圣女…银花所赠…言此蛊…食尽前尘…记忆…归于…太虚…”
他话音落,如同最后的告别!他沾满风尘的手指,猛地用力!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冰层碎裂的脆响!
那枚包裹着七彩蝶影的幽蓝磁玉茧,竟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捏碎!瞬间化为无数闪烁着幽蓝与七彩磷光的细碎片!碎片如同燃烧的星辰,在磁玉古琴幽蓝的光晕中疯狂飞舞、消散!
“嗡——!!!”
一股前所未有的、带着奇异生命律动的磅礴磁力波动,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骤然从破碎的磁茧中爆发!七彩的磁光如同实质的火焰,瞬间冲而起!光芒并非静止,而是如同流动的彩虹,在磁玉舟幽蓝的光晕中疯狂流转、交织!更令人心悸的是,一道极其细微、却带着无尽解脱与自由的七彩蝶影,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猛地从破碎的磁茧中挣脱而出!它舒展着如同冰晶般透明、却流转着七彩星芒的巨大蝶翼!翼展轻轻一振!
奇迹发生了!
那七彩蝶影,如同挣脱了尘世所有的枷锁,瞬间化作一道流动的、燃烧着星光的七彩长虹!它无视了磁玉舟的幽蓝光晕,无视了这无垠的黑暗与冰冷的湖水!巨大的蝶翼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片梦幻的七彩光尘!它朝着舟上方那片铅灰色的、却缀着几点寒星的幕,义无反关、如同扑火的飞蛾般,狂飙而去!瞬间没入那浓稠如墨的星雾深处!只留下几点七彩的光尘,如同凝固的泪滴,缓缓飘落,在幽蓝的湖面上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彻底消散,如同从未出现!
“忘忧…归虚…” 李逸沾满七彩光尘的手指,轻轻拂过那失去磁茧、却依旧温润的琴身,声音带着一丝解脱般的沙哑,如同最后的叹息。他缓缓闭上双眼,如同耗尽了所有力气,清癯的身形在磁玉舟幽蓝的光晕中,显得愈发单薄,仿佛随时会融入这无边的夜色与湖水。
婉儿看着那消失在星雾深处的七彩蝶影,再看着眼前仿佛被抽去所有尘世印记、只余一具空壳的李逸,沉静如深潭的眸子里,终于漾起一丝无法抑制的波澜。她沾满湖风的手指,极其轻柔地、如同抚摸着易碎的琉璃,缓缓拂过那失去磁茧、却依旧流转着幽蓝星芒的磁玉琴身。指尖在冰凉的琴弦上微微一顿。
“先生…”
“此去…烟波浩渺…”
“婉儿…无以为赠…”
“唯…以此琴音…送君一程——!”
话音落,她素手轻抬,沾着星尘与湖水的指尖,极其轻柔地、如同朝圣般,落在冰凉的琴弦之上!
“铮——!”
一声清越空灵、如同玉石相击的琴音,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太湖的死寂!声音并非寻常的丝竹之响,而是凝聚了磅礴磁力的无形涟漪!如同实质的波纹,瞬间从婉儿指尖爆发!狠狠撞向平滑如镜的湖面!
“嗡——!!!”
奇迹再次发生!
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拨动!那平滑如镜的万顷碧波,在磁音琴弦震荡的瞬间,竟如同被注入了狂暴的生命!水面之下,无数道巨大的、闪烁着幽蓝磷光的黑影,如同被唤醒的远古巨兽,瞬间从深邃的湖底疯狂涌起!
“哗啦——!!!”
“哗啦——!!!”
“哗啦——!!!”
如同沸腾的巨锅!无数条体型硕大、通体黝黑、鳞片上流转着幽蓝星芒的太湖巨鲤,如同被无形的号角召唤,瞬间刺破平静的湖面!裹挟着排山倒海、毁灭一切的威势,狠狠跃向空中!巨大的鱼尾如同巨神的镰刀,狠狠拍击着水面!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冰冷的水花冲而起!如同巨大的喷泉!
更令人心醉的是!这些巨鲤并非无序跳跃!而是在磅礴磁音的精准牵引下,如同最忠诚的舞者!随着婉儿指尖流淌出的、那清越空灵又带着磅礴磁力的琴音!在幽蓝的磁光与惨淡的星月映照下!在磁玉舟周围!疯狂地、却又带着奇异韵律地!此起彼伏!跃波!腾空!摆尾!落下!再跃起!
万鲤跃波!搅动乾坤!
幽蓝的鳞光与冰冷的湖水交相辉映!巨大的鱼身遮蔽了星月!震的水声压过了寒风!整片太湖,仿佛瞬间被这由巨鲤与磁音构成的、狂野而神圣的舞蹈彻底点燃!形成一片沸腾的、流动的、名为“送别”的星海!
磁玉舟如同风暴中的孤叶,在万鲤掀起的滔巨浪和震耳轰鸣中微微摇曳。婉儿靛蓝的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发髻间的磁玉簪流转着前所未有的幽蓝光芒,与万鲤幽蓝的鳞光交相辉映!她沾满湖水与星尘的指尖,在琴弦上疯狂地跳跃、拨动!每一个音符,都如同砸向湖面的巨锤,掀起更高的巨浪,引动更多的巨鲤腾空!那清越的磁音,穿透了巨滥轰鸣,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如同最后的挽歌,也如同新生的序曲,在这无垠的地间,在万鲤的狂舞中,在星月的见证下,久久回荡!
李逸静静坐于舟首,双目微阖,清癯的身影在幽蓝的鳞光与滔的水幕中,如同即将羽化的仙人。他沾满七彩光尘的唇角,在无人看见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极淡、却如同穿透云层的晨曦般的、名为“归去”的纯净笑意。那艘承载着忘忧蛊与磁玉琴的舟,此刻已化作无形的渡筏,载着他,缓缓驶向那磁音与星雾交织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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