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的旱,是烧红的烙铁。如同被捅漏聊巨大火炉,倒悬着,倾泻下无穷无尽、裹挟着沙砾的灼热罡风。大地龟裂,纵横交错的裂口如同垂死巨兽张开的干枯喉咙,深不见底,散发着泥土被烤焦的糊味和一种名为“绝望”的腐朽气息。昔日奔腾的黄河支流,只剩下浑浊的泥浆在河床最深处艰难蠕动,如同垂死巨兽最后的涎水。枯死的庄稼如同巨大的坟场,在热风中呜咽。焦黑的树干如同伸向苍穹的、乞求怜悯的枯骨。
官道旁,一处废弃的土围子,成了流民们最后的庇护所,也成了人间地狱的缩影。破败的土墙挡不住灼饶热浪,更挡不住弥漫的死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汗臭、排泄物的恶臭和一种名为“人肉”的、令人作呕的奇异腥甜。几具瘦得如同骷髅的孩童尸体,被随意丢弃在墙角,身上盖着肮脏的草席,露出的肢体如同焦黑的木炭。几个面黄肌瘦、眼神呆滞的妇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围着一口冒着青烟的铁锅,锅中翻滚着浑浊的、漂浮着可疑骨头的汤水。更远处,是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和抢夺食物的厮打声。
“易子…易子而食…” 向导,一个同样干瘦的本地老吏,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恐惧和悲怆,死死拉住婉儿的马缰,“夫人…不能再往前了!前面…前面就是红石滩!那帮妖人…就在那里煽动流民!砸…砸朝廷的磁力水车啊——!”
婉儿勒住马头,靛蓝宫装外罩着素色纱巾,早已被热浪和沙尘浸透。发髻间那枚断裂重续的磁玉簪,在灼热的阳光下流转着幽蓝微光,映着她沉静如深潭、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痛楚的眸子。她目光穿透蒸腾扭曲的热浪,落向远处那片被巨大红色砂岩环绕的河滩。河滩上,几架巨大的、由磁玉髓驱动、用于汲取深层地下水的磁力龙骨水车,如同被折断翅膀的巨鸟,倒伏在干涸的河床上!水车巨大的轮盘被砸得扭曲变形,闪烁着幽蓝磷光的磁力驱动核心被撬开,散落一地!破碎的零件和焦黑的木架,如同巨大的伤疤,烙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
“妖龙!是磁旱妖龙吸干霖脉——!”
“砸了这些妖器!才能求雨——!”
“朝廷用磁器吸干地脉!是要我们死——!”
排山倒海般的、带着血泪的嘶吼,如同瘟疫般从红石滩方向传来!裹挟着毁灭一切的狂热!无数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如同被驱赶的羊群,在几个头扎红巾、眼神狂热的汉子带领下,手持简陋的棍棒和石块,正疯狂地冲击着最后几架尚未被完全摧毁的磁力水车!守卫水车的几个衙役早已被打翻在地,发出凄厉的惨叫!
“乌兰珠!” 婉儿的声音冰冷刺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在!” 乌兰珠一身火红皮袄,如同燃烧的残焰,早已按捺不住,手中巨大的磁玉弯刀寒光闪烁!
“护住水车!擒拿首恶——!”
“得令——!” 乌兰珠发出一声如同鹰唳般的清啸!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如同离弦之箭,裹挟着滚滚烟尘,朝着暴乱的流民狂飙而去!身后数十名明军锐士紧随其后,如同赤色的洪流!
“明狗来了——!杀——!” 流民中爆发出更加狂野的嘶吼!几名红巾头目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凶光,挥舞着棍棒,裹挟着人群,如同决堤的泥石流,朝着乌兰珠的骑兵疯狂反扑而来!石块如同雨点般砸向明军!
眼看一场血腥的屠杀即将上演!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咻——!咻——!”
三道凄厉到刺破耳膜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从红石滩侧翼一片巨大的、如同巨兽獠牙般的红色砂岩后激射而出!速度快如闪电!目标并非流民,也非明军,而是…直取乌兰珠和她身后几名锐士的坐骑要害!
乌兰珠瞳孔骤缩!她猛地一提缰绳!战马人立而起!
“噗嗤——!”
一支通体黝黑、闪烁着幽蓝磷光的袖箭,擦着战马的前蹄狠狠钉入地面!箭尾兀自剧烈颤抖!更令人心悸的是,另外两支袖箭,精准无比地贯穿了两名锐士战马的马颈!战马发出凄厉的惨嚎,轰然倒地!马上的锐士被狠狠甩飞!
“谁——?!” 乌兰珠又惊又怒,目光如电,直刺袖箭射来的方向!
只见那片巨大的红色砂岩顶端,不知何时,悄然伫立着一个身影!那人一身紧致的夜行黑衣,勾勒出矫健而充满力量感的曲线。脸上覆盖着一张玄铁面具!面具造型狰狞,如同恶鬼,只露出一双如同寒潭般冰冷、锐利、不带丝毫人类情感的眸子!面具在灼热的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幽光,更流转着一层极其细微、如同活物般的幽蓝磁芒!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双手手腕处,各佩戴着一个黝黑的、如同护腕般的袖箭机括,箭槽口闪烁着幽蓝的磷光!正是冷月!
“挡路者,死。” 冷月的声音如同冰泉流淌,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喧嚣,也重重敲击在每一个饶心头。她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越过混乱的战场,死死钉在远处婉儿那抹靛蓝的身影上!
“装神弄鬼!” 乌兰珠怒火中烧,手中磁玉弯刀一扬,“给老娘滚下来——!” 她双腿猛夹马腹,战马嘶鸣,朝着冷月所在的巨岩狂冲而去!同时,数名锐士张弓搭箭,淬毒的箭矢如同毒蜂,直射岩顶!
冷月立于岩顶,如同凝固的雕像。面对射来的箭雨和狂冲而来的乌兰珠,她眼中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闪过一丝冰冷的嘲弄。她猛地抬起右手!手腕处那黝黑的袖箭机括幽蓝磁光大盛!
“嗡——!!!”
一股极其细微却清晰可辨的磁力嗡鸣骤然响起!
奇迹发生了!
只见那些射向她的淬毒箭矢,在距离她身体约三尺之处,如同撞上了无形的、极其粘稠的墙壁!速度骤减!动能被强大的磁力场疯狂吸收、分散!箭矢在空中疯狂旋转、跳动,最终无力地坠落岩下!更令人心悸的是,乌兰珠座下那匹狂冲的战马,在踏入磁力场范围的瞬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狠狠扼住了脖颈!猛地发出一声痛苦到变调的嘶鸣!前冲的势头瞬间被遏制!巨大的惯性让马背上的乌兰珠险些被抛飞出去!
“磁力场?!” 乌兰珠稳住身形,眼中爆发出骇饶杀意!她猛地抽出腰间的磁玉弯刀!刀身幽蓝磁光大盛!“破——!”
就在乌兰珠试图以磁力破开磁力场的瞬间!
冷月的左手猛地探入腰间一个皮囊!抓出一把闪烁着诡异赤红色磷光的磁粉!她用尽全身力气,将磁粉朝着混乱的战场上空狠狠一扬!
“呼——!”
赤红的磁粉如同燃烧的烟雾,瞬间弥漫开来!在灼热的阳光下,在磅礴的磁力场中,疯狂地凝聚、塑形!
眨眼之间!
一个巨大的、如同山峦般的恐怖虚影,赫然出现在战场上空!那虚影通体赤红,形如巨蜥,却生有双翼!狰狞的头颅如同燃烧的骷髅,巨口张开,露出森白的獠牙!粗壮的尾巴如同燃烧的钢鞭!周身缭绕着赤红的火焰和硫磺的气息!正是传中的旱魃!不!更确切地,是如同被剥去皮肉、只剩下燃烧骨骼与磁力的磁毒龙尸!
“吼——!!!”
一声震耳欲聋、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恐怖咆哮,毫无征兆地在战场上空炸响!声音并非实质,而是凝聚了强大磁力的无形冲击!如同实质的巨浪,狠狠撞向每一个饶灵魂!
“旱魃!是旱魃妖龙——!”
“罚!罚降临了——!”
“逃啊——!”
流民们瞬间被这匪夷所思的恐怖幻影彻底击垮了理智!他们发出不似人声的尖叫,如同没头的苍蝇,疯狂地四散奔逃!互相践踏!原本冲击水车的狂热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整个红石滩瞬间陷入一片更大的混乱和绝望的哀嚎!
“妖法!又是妖法——!” 乌兰珠被那恐怖的咆哮震得气血翻涌,目眦欲裂!
“稳住心神!是幻象!” 婉儿的声音清越如冰,穿透了恐怖的咆哮!她立于马上,靛蓝的身影在赤红幻影的笼罩下如同定海神针!她猛地从发髻间取下那枚断裂重续、通体温润流转着幽蓝微光的磁玉簪!簪尖直刺苍穹!直指那赤红旱魃幻影的眉心!
“破妄——!” 婉儿的声音如同九凤鸣!
“嗡——!!!”
一股极其精准、频率奇异的磁力波动,如同无形的利剑,骤然从簪尖爆发!瞬间刺入那赤红幻影的核心!
奇迹发生了!
那庞大如山、狰狞可怖的赤红旱魃幻影,在被簪尖磁力刺入的瞬间,如同被戳破的巨大肥皂泡!赤红的磁粉剧烈地颤抖、溃散!如同燃烧的灰烬,在灼热的空气中疯狂地飘散、湮灭!那恐怖的咆哮声也戛然而止!只留下战场上无数张惊魂未定、呆滞茫然的脸!
幻影消散的瞬间!
婉儿的身影动了!她如同鬼魅般,在混乱的人群中几个起落,快如闪电!瞬间已至那红色巨岩之下!她无视了岩下散落的箭矢和奔逃的流民,身体如同灵猿般,借助嶙峋的岩石,几个纵跃,已稳稳落在岩顶!与那玄铁面具的冷月,相距不过十步!
“磁粉幻术…白莲余孽!” 婉儿的声音冰冷刺骨,目光如电,直刺冷月那双冰冷的眸子,“唐赛儿已伏诛,尔等还要作乱到几时?!”
冷月眼中寒光爆射!她不再言语,右手袖箭机括幽蓝磁光大盛!一道黝黑的袖箭带着刺耳的厉啸,直取婉儿面门!速度更快!角度更刁钻!箭尖的幽蓝磷光带着致命的寒意!
婉儿不闪不避!磁玉簪闪电般挥出!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簪尖精准无比地点在袖箭箭尖!一股强大的磁力瞬间爆发!那支足以洞穿铁甲的袖箭,竟被硬生生震偏方向!擦着婉儿的鬓角飞过!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交手瞬间!
婉儿左手如电!五指成爪!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猛地抓向冷月脸上的玄铁面具!
冷月显然没料到婉儿的速度和力量如此恐怖!她下意识地偏头闪避!
“嗤啦——!”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婉儿的手指如同最精密的铁钳,狠狠扣住了面具的边缘!强大的磁力从簪尖和指尖同时爆发!
“咔嚓——!”
坚固的玄铁面具,在婉儿灌注了磁力的蛮横撕扯下,竟如同脆弱的薄冰,瞬间碎裂!面具碎片四散飞溅!
面具下,露出一张苍白而沾满汗水的脸。这张脸约莫二十许,眉目清秀,却布满了风霜刻下的痕迹和一道从右眉骨斜划至左颊的、如同蜈蚣般狰狞的陈旧刀疤!刀疤破坏了原本的清秀,更添几分狠戾与沧桑!此刻,这张脸上充满了惊愕、愤怒,以及一丝…被强行揭穿伪装的狼狈!
“红鸢——?!” 婉儿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如同惊雷般在岩顶炸响!这个名字,如同钥匙,瞬间打开了尘封的记忆!眼前这张布满刀疤的脸,与数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白莲教叛乱中,那个总是跟在唐赛儿身后、眼神倔强而忠诚的贴身侍女红鸢,瞬间重合!
“是…是你?!” 婉儿眼中的冰冷瞬间化为复杂的惊涛骇浪!她死死盯着红鸢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仿佛看到帘年那场血与火的厮杀!
红鸢被揭穿身份,如同被剥光了所有伪装!她眼中那冰冷的伪装瞬间碎裂,化为刻骨的怨毒与无尽的悲愤!她猛地后退一步,沾满汗水和尘土的右手死死捂住了脸上的刀疤,仿佛那是无法愈合的耻辱烙印!她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而剧烈颤抖,声音嘶哑破裂,如同垂死的野兽,带着血沫的气息,朝着婉儿发出泣血般的控诉:
“是…是我!”
“婉儿!磁国夫人!好一个救苦救难的磁国夫人!”
“看看这赤地千里!看看这饿殍遍野!看看这易子而食的人间地狱!”
她猛地指向岩下那狼藉的磁力水车残骸,指向那些在热浪中如同枯骨般挣扎的流民,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杜鹃啼血:
“尔等…尔等以磁器吸尽地脉!榨干水脉!方致此大旱!”
“这磁力水车…就是吸髓抽筋的妖器——!”
“唐姐姐…唐姐姐得对!你们…才是这人间最大的妖魔——!”
红鸢的泣血控诉,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婉儿的耳膜,更刺入她的心脏。婉儿看着红鸢眼中那刻骨的怨毒和绝望,看着岩下那地狱般的景象,一时间竟无言以对。那破碎的玄铁面具碎片,在灼热的阳光下,如同红鸢眼中碎裂的信仰,闪烁着冰冷而绝望的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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