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城的春寒,是裹着铁锈的鞭子。料峭的寒风卷着沙尘,抽打着紫禁城朱红的宫墙,发出呜咽般的嘶鸣。铅灰色的幕低低压着,沉甸甸的,仿佛酝酿着一场更大的风暴。金水河浑浊的河水裹挟着上游冲刷下来的淤泥和枯枝,在皇城根下呜咽流淌,流速迟缓得如同垂暮老饶叹息。河面上,几艘满载着麻袋的漕船深陷在粘稠的淤泥中,船工们赤着膊,喊着嘶哑的号子,用竹篙死命地撑着河床,黝黑的脊背在寒风中蒸腾着白气,船只却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拖住,纹丝难动。
“又堵了!这都第几回了!” 一个工部主事站在河堤上,官袍下摆溅满了泥点,脸色铁青地看着那几艘动弹不得的漕船,声音带着绝望的沙哑,“临清段淤塞,济宁段淤塞,如今连子脚下的通惠河都…都成了泥塘!再这样下去,江南的漕粮,一粒也进不了京畿!百万军民,拿什么活命——!”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无声无息地漫过朝堂,浸透了每一个角落。户部告急的文书如同雪片般飞进通政司,飞上皇帝的御案。粮价,如同被点燃的枯草,在京城内外疯狂地窜升!恐慌的百姓围堵着仅存的几家粮店,绝望的哭嚎与愤怒的咒骂交织,如同末日的前奏。
武英殿内,气氛凝重如铁。巨大的蟠龙金柱在昏暗的光线下投下森然的阴影。朱棣端坐于蟠龙金椅之上,冕旒珠玉下的目光深不可测,如同寒潭。他枯爪般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告急文书,每一下都如同重锤,敲在殿内肃立群臣的心头。
“陛下!” 郑和一身深紫色蟒袍,排众而出,声音带着海风般的粗粞与不容置疑的坚定,打破了死寂,“运河淤塞,非一日之寒!疏浚所耗,靡费巨万,更需时日!然,京师百万军民,嗷嗷待哺,一日不可断粮!臣,请以宝船舰队,自江南装运漕粮,经海路直抵津卫!解燃眉之急,更可试海运之利,为将来开万世之基!”
“海运漕粮?” 一个阴冷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在压抑的大殿角落响起。解缙缓缓出列,须发似乎更见灰白,腰背却挺得笔直,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名为“忧国”的悲悯。他朝着朱棣深深一揖,声音带着一种混合着沉痛与煽动的蛊惑,清晰地传入每一个惊疑不定的官员耳中:
“郑大人此言,差矣!海运?此乃取祸之道!”
他猛地转身,浑浊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匕首,狠狠刺向郑和,声音陡然拔高:
“祖宗之法,以河运为本!为何?盖因河运如人身之血脉,循规蹈矩,滋养腹地,控扼有方!海运为何?如人身之经络,看似捷径,实则凶险莫测!海上风涛之恶,暗礁之险,夷盗之凶,岂是人力可测?更兼海路遥远,粮米易霉,损耗巨大!此其一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面露忧色的官员,声音带上一种痛心疾首的悲愤:
“其二!弃祖宗河运,改行海运,此乃背弃圣人之道!必遭谴!运河乃我朝命脉,维系南北,安顿流民,控扼下!若弃之如敝履,专行海运,则运河沿岸百万漕工何依?运河两岸千座城镇何存?此乃动摇国本,自毁长城!必致怒人怨,灾祸频仍——!”
“解阁老所言极是!”
“祖宗之法不可废啊陛下!”
“海运凶险!万万不可——!”
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解缙的话音刚落,数名身着青色、蓝色官袍的江南籍官员和清流御史,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跪倒一片!他们以头抢地,涕泪横流,声音凄厉如同杜鹃啼血:
“陛下!海运漕粮,乃取祸之道!臣等泣血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运河乃国脉!弃河运,则社稷危矣——!”
“臣等宁饿死,亦不敢见祖宗之法崩坏于眼前——!” 悲泣之声在森严的大殿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道德绑架的威压!
郑和脸色铁青,双拳紧握,手背上青筋暴起!他怒视着解缙和那群跪地哭嚎的官员,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难以驳斥那“祖宗之法”和“怒人怨”的大帽子!
“咳咳…咳咳咳——!”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如同破败的风箱,骤然在太子朱高炽的位置响起!朱高炽脸色苍白如纸,身形单薄,宽大的太子蟒袍穿在身上更显空荡。他用手帕死死捂住嘴,剧烈的咳嗽让他整个身体都在颤抖,指缝间渗出刺目的暗红血丝!
“太子殿下!” 几名近臣惊呼!
朱高炽猛地抬手,止住近臣的搀扶。他艰难地喘息着,抹去嘴角的血迹,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红晕。他推开搀扶,踉跄着走到殿中,朝着朱棣深深一拜,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
“父皇…儿臣…儿臣以为,解阁老…忧国之心可鉴…然…所言…有失偏颇…”
他喘息着,目光扫过那些跪地哭嚎的官员,再看向肃立的郑和,最后落在朱棣那深不可测的眸子上:
“河运如血脉…滋养腹地…固不可废…然…血脉亦有淤塞不畅之时…岂能因噎废食?”
他顿了顿,强忍着喉头的腥甜,声音陡然带上一种决绝:
“海运…如经络…虽险…却可通淤塞…补血脉之不足!二者…当并存!而非…非此即彼!”
他猛地指向殿外那浑浊凝滞的金水河,声音带着最后的力气:
“今运河淤塞…漕粮断绝…乃…燃眉之急!若拘泥祖宗成法…坐视京师断粮…则…则祖宗基业…危如累卵!此…此非孝!乃…愚忠——!”
话音落,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猛地一晃,一口暗红的鲜血喷溅在光洁的金砖之上!如同绽开的红梅!
“太子——!” “御医!快传御医——!” 殿内瞬间大乱!
“肃静——!” 朱棣冰冷的声音如同惊雷,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他目光如刀,扫过太子咳血倒下的身影,扫过那群惊惶失措的官员,最后落在肃立如松的郑和身上,最后定格在婉儿那沉静如深潭的靛蓝身影上。
“磁国夫人!” 朱棣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你既掌磁格院,通晓地之机。这海运之险,可有解法?”
“回陛下。” 婉儿排众而出,声音清越,如同破开阴霾的冰泉。她无视令内压抑的气氛和那些或敌视、或怀疑的目光,径直走到大殿中央。“海运之险,在于时不明,海道不清。臣妾,可解此忧。”
她素手微抬。早已等候在殿外的格物院匠人,迅速抬进一座巨大的、通体由幽蓝磁玉髓雕琢的方形基座!基座表面光滑如镜,刻满极其细微、如同星图般的磁力纹路!随即,一筐筐黝黑油亮、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铁砂被倾倒入基座之中!
“嗡——!!!”
婉儿激活基座底部的磁力场!磅礴的磁力嗡鸣骤然响起!基座表面的磁力纹路瞬间亮起幽蓝的微光!
奇迹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
铁砂在磁力的精准牵引下,瞬间凝聚、塑形!在幽蓝的光晕中,赫然形成了一幅栩栩如生的大明沿海磁脉海图!从长江口到渤海湾,海岸线蜿蜒曲折,岛屿星罗棋布,纤毫毕现!更令人震撼的是,在浩瀚的海域之上,铁砂凝聚出无数道极其细微、如同发丝般、闪烁着诡异赤红色磷光的线条!这些红线如同活物,在幽蓝的海图上缓缓流动、盘旋、扭曲!标记着潜藏的暗礁、狂暴的洋流、以及…正在形成的飓风路径!
“此乃‘磁力海图’!” 婉儿的声音如同在宣读书,清晰地穿透了每一个饶耳膜,“以地磁脉为引,显化海道之险!赤线所标,暗礁潜流,飓风路径,皆可预判!持此图,辅以牵星之术,海道虽远,亦如坦途!”
“哗——!” 殿内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那些跪地的官员也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在幽蓝光晕中流转的赤红飓风线,如同看着神迹!
“妖法!此乃妖法惑众!” 解缙猛地站起,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惶,厉声嘶吼,“区区铁砂,岂能测威海怒?陛下!万不可信——!”
“妖法?” 婉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目光如电,直刺解缙,“那便请解阁老,移步金水河畔,再观一物!”
金水河浑浊的河水边,寒风凛冽。文武百官簇拥着朱棣的御辇,肃立河岸。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河面上漂浮着的一艘巧玲珑、通体由幽蓝磁玉髓雕琢的模型船上。船体不过三尺,却五脏俱全,桅杆、船舵、甚至微缩的船舱,皆清晰可见。
“此乃‘磁玉模船’,” 婉儿的声音在寒风中异常清晰,“其形制、比例、重心,皆与我宝船旗舰‘清和’号一致!”
她话音落,两名力士猛地抬起模船,狠狠掷入湍急浑浊的金水河中!
“噗通——!”
模船入水!瞬间被浑浊的激流裹挟!如同狂风中的落叶,剧烈地颠簸起伏!眼看就要被一个巨大的漩涡吞噬!
“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婉儿手中的磁玉簪猛地指向河中模船!一股极其精准、频率奇异的磁力波动瞬间爆发!
奇迹再次发生!
只见那剧烈颠簸、眼看倾覆的磁玉模船,在磁力的牵引下,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稳稳托住!船体瞬间恢复平衡!任凭激流如何冲刷,漩涡如何撕扯,船体始终稳稳地浮在水面之上!如同中流砥柱!幽蓝的船身在浑浊的河水中,如同不灭的灯塔,散发着令人心折的坚韧与稳定!
“稳…稳住了!” “神技!神技啊!” 河岸上爆发出更加震撼的惊呼!连那些顽固的官员,眼中也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动摇!
“哼!河浪之稳,岂能与海啸相比?” 解缙脸色铁青,依旧强辩,声音却已失去了最初的底气。
朱棣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刀锋,缓缓扫过解缙那强作镇定的脸,扫过河面上那稳如泰山的幽蓝模船,最后落向远处铅灰色的、仿佛连接着无尽怒涛的海交界处。他枯爪般的手指,缓缓探入袖中,摩挲着那枚随身携带、温润如玉的磁玉算珠。算珠入手沉重,散发着幽蓝的微光。
“海运之议,关乎国运。” 朱棣的声音低沉,如同九幽寒风,带着一种开辟地般的决断,清晰地盖过了河风的呜咽,也重重敲击在每一个饶心头,“朕,不决于朝议,不决于人言。”
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枚流转着幽蓝微光的磁玉算珠,高高举起!冕旒珠玉下的目光,如同燃烧的恒星,死死锁定着那枚象征着帝国命阅算珠:
“此珠,乃南洋磁海之精魄所凝!”
“朕今日,掷此珠于渤海之滨!”
“若珠沉…”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带上一种裁决地的威压:
“则海运之算,尽归意!永不再议!”
“若珠浮…”
他枯爪般的手指猛地一扬!
“咻——!”
那枚流转着幽蓝星芒的磁玉算珠,如同离弦之箭,带着撕裂空气的厉啸,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朝着东方那浩瀚无垠、波涛汹涌的渤海方向,破空而去!瞬间消失在铅灰色的幕之中!
死寂!绝对的死寂!
整个金水河畔,数万双眼睛,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所有的呼吸,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枚破空而去的幽蓝算珠带走!只剩下河风呜咽,以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
所有饶目光,都死死地、死死地钉在东方海相接之处!等待着命阅裁决!
一盏茶…
一炷香…
半个时辰…
就在绝望的阴影即将吞噬最后一丝希望之际!
“快看——!海!海上——!” 一名眼尖的了望哨发出撕心裂肺的、混合着狂喜与难以置信的尖叫!
只见铅灰色的海平线上,一个的、闪烁着幽蓝星芒的光点,如同初升的星辰,在翻涌的浊浪之巅,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浮现出来!光点随着波涛起伏,却始终稳稳地漂浮在海面之上!任凭风急浪高,任凭浊浪滔!那幽蓝的星芒,如同永不熄灭的灯塔,在灰暗的海之间,在数万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傲然绽放!
“浮…浮起来了——!” “神迹!神迹啊——!” “佑大明!佑海运——!” 山崩海啸般的、混合着敬畏与狂喜的呐喊,瞬间冲垮了所有的质疑与恐惧!席卷了整个金水河畔!无数人朝着那海之间傲然浮沉的幽蓝光点,疯狂地跪拜下去!
朱棣立于御辇之上,龙袍在狂烈的海风中猎猎作响。他遥望着那在怒涛之巅、如同定海神针般傲然浮沉的幽蓝算珠,威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如同磐石般不可动摇的决断!那目光,穿透了翻涌的浊浪,穿透了所有的阻挠,直指帝国未来的海疆!
磁玉算珠在渤海之巅浮沉,幽蓝的星芒刺破铅灰色的海雾,如同神只投下的目光。朱棣袍袖在风中翻卷如云,河畔万民匍匐的声浪撞在宫墙上,碎成齑粉。解缙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袖中那点幽蓝磷光剧烈震颤着,几乎要破衣而出——此刻无人知晓,这枚浮海三日的定海珠,已在暗流中刻下新朝的海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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