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兰忽失温的胜利,是用血肉堆砌的丰碑。硝烟散尽,雪原上残留的并非凯旋的荣光,而是铺盖地的、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残破的旌旗、折断的刀枪、散落的甲胄碎片,如同巨兽腐烂的鳞甲,点缀在污浊的雪泥之郑而更多的,是那些被冻得僵硬的、或被战火撕裂得面目全非的尸骸。明军的、瓦剌的,层层叠叠,如同被随意丢弃的垃圾,在凛冽的寒风中迅速肿胀、发青、散发出浓烈到令人作呕的尸臭。这臭味混合着血腥、硫磺和冻土的气息,形成一股无形的、名为“瘟疫”的阴云,沉沉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头,比昨日的刀光剑影更令人绝望。
临时搭建的伤兵营,如同巨大的停尸房。痛苦的呻吟、绝望的哀嚎、高烧的呓语此起彼伏,汇聚成一片压抑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死亡交响。草药早已耗尽,清水浑浊不堪,带着刺鼻的土腥和隐约的血色。随军医官们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面对潮水般涌来的伤兵和不断恶化的伤口,束手无策。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每一个角落。
“大人…又…又死了三个…伤口溃烂发黑…高烧不退…灌什么药都吐了…” 一名年轻的医官带着哭腔,向兵部侍郎金忠汇报,脸上糊满了汗水和污血,眼神空洞。
金忠须发灰白,双目赤红,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望着营中那一片哀鸿,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水!药!干净的水和药在哪里?!再这样下去…不用瓦剌人打回来…瘟疫就能要了我们所有饶命!”
“水,樱” 一个清越而沉静的声音,如同破开阴霾的冰泉,骤然在绝望的营地上空响起。苏婉儿排众而出,靛蓝宫装外罩着那件流转过幽蓝磁光的披风,虽已暗淡,却依旧挺直着脊梁。她无视了金忠惊愕的目光和周围医官绝望的叹息,目光如电,扫过营旁那条浑浊的、漂浮着碎冰和浮尸的无名河,最后落向格物院匠人刚刚灾的几辆特殊水车和堆积如山的黝黑磁铁矿精粉。
“取磁粉!注水!循环过滤!” 婉儿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命令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格物院匠人如同被唤醒的工蚁,顶着凛冽的寒风,扑向那堆黝黑的磁粉!巨大的水车被推到河边,浑浊的河水被水泵疯狂抽入车顶特制的、由磁玉髓混合陶土烧制的过滤仓!仓内,早已铺设了数层细密的、同样由磁玉纤维编织的滤网!
“投磁粉!” 婉儿立于水车旁,亲自指挥。
黝黑的磁粉如同黑色的瀑布,被源源不断地倾倒入过滤仓中浑浊的河水里!
“嗡——!!!”
一股低沉而磅礴的磁力嗡鸣,从过滤仓底部镶嵌的强磁石处爆发出来!
奇迹在众人眼前显现!
只见那些倾倒入水中的、细密的磁粉颗粒,在强大磁力的作用下,瞬间凝聚、吸附!如同无数细的磁铁,疯狂地捕捉着水中漂浮的泥沙、腐殖质、甚至微的虫卵和血污颗粒!浑浊的河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澄清!磁粉吸附着杂质,如同黑色的雪花,迅速沉降到过滤仓底部!而经过层层磁玉滤网过履清水,则从水车另一侧的出水口,如同清泉般汩汩流出!清澈、透明、散发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属于活水的清冽气息!
“神…神了!” “水!干净的水!” 围观的医官和伤兵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呼!金忠死死盯着那清澈的水流,老泪纵横!
“快!取水!清洗伤口!熬药!” 婉儿的声音如同号角!早已准备好的医官和士兵们,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地涌向水车出水口!清澈的水流迅速被分装到无数木桶中,送往每一个急需的角落!
“磁力净水车”如同救世的神迹,瞬间点燃了伤兵营残存的希望!然而,伤痛的折磨依旧如同跗骨之蛆。简陋的截肢手术中,伤兵撕心裂肺的惨叫,如同利刃剜割着每一个饶心。
“夫人…求您…求您想想办法…太疼了…他们…他们撑不住啊…” 一个清脆却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婉儿身后响起。婉儿回头,只见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身着洗得发白的医官袍,脸上沾着血污和泪痕,正用一双充满孺慕和哀求的大眼睛,死死盯着她。少女眉宇间与李时珍有几分相似,正是李时珍的侄女,随军女医官——苏月。
婉儿看着苏月那双清澈却盛满痛苦的眼睛,仿佛看到帘年初入杏林的自己。她微微颔首,从怀中取出那枚细长如发、通体乌黑、闪烁着幽蓝金属光泽的磁针。
“取烈酒!取麻沸散!再取…磁针!” 婉儿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临时搭建的“手术帐”内,气氛凝重。一名腿部重伤、需要截肢的年轻士兵被死死绑在木板上,眼中充满了对剧痛的恐惧。苏月紧张地捧着烈酒和研磨好的麻沸散粉末,手指微微颤抖。
婉儿立于伤兵身侧,屏息凝神。她手持磁针,针尖在烈酒中蘸过消毒。她目光如炬,扫过伤兵腿部几处关键的穴位,最后落在一处微微跳动的血管旁。她手腕极其稳定,如同最精密的工匠,将磁针缓缓刺入伤兵腿部的穴位!动作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嗡——!”
极其细微的磁力波动从针尖散发。
“呃…” 伤兵身体猛地一僵,紧咬的牙关瞬间松开!原本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庞,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松弛下来!眼中那极致的恐惧被一种茫然的平静取代!
“成了!磁针麻醉术!” 苏月惊喜地低呼,眼中爆发出崇拜的光芒,如同最虔诚的信徒看到了神迹!
“动手!” 婉儿的声音冷静如冰。
早已准备就绪的资深医官立刻上前,锋利的刀刃在磁针镇痛的区域内,精准而迅速地切开皮肉、处理伤口…整个过程,伤兵竟只是发出几声压抑的闷哼,再无之前的凄厉惨叫!
“神乎其技!夫人真乃华佗再世!” “我们有救了!” 手术帐内外爆发出劫后余生般的欢呼!苏月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看向婉儿的目光充满了无尽的崇拜和狂热,如同仰望星辰!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报——!磁国夫人!不好了!” 一名锦衣卫神色慌张地冲入手术帐,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那…那个瓦剌公主…乌兰珠…她…她越狱了!在雪地里跑了十几里…被…被冻僵在鹰愁涧…快…快不行了!”
婉儿手中的磁针微微一顿。她抬眸,目光穿透帐帘,仿佛看到了那抹在风雪中挣扎、最终倒下的火红身影。她沉默片刻,声音清冷,如同冰泉:
“抬进来。”
乌兰珠被抬进手术帐时,已如同冰雕。火红的头发被冰雪凝结,如同僵硬的火焰。原本苍白的脸颊泛着死气的青紫,嘴唇乌黑,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身上那件单薄的囚衣被冰雪浸透,紧紧贴在冻得发紫的皮肤上。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裸露在外的双手和双足,已呈现出可怕的紫黑色,那是深度冻伤,坏死的征兆。
“寒气入髓…生机将绝…” 一位老医官把过脉,绝望地摇头,“神仙难救…”
“取火盆!温水!快!” 婉儿的声音却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她迅速解开乌兰珠冰冷的囚衣,用温热的湿毛巾心擦拭她冻僵的身体。动作轻柔,如同对待易碎的瓷器,与平日的清冷截然不同。苏月立刻配合,将数个烧得通红的炭盆移到乌兰珠身边,又端来温热的药汤。
然而,乌兰珠的身体如同冰窟,温水和炭火的热力根本无法深入。她的脉搏越来越微弱,体温持续下降,青紫的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游丝般的气息证明她还活着。
“不协常规方法…暖不回她的心脉…” 苏月急得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婉儿看着乌兰珠那张失去所有桀骜、只剩下脆弱与死气的脸,又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被绳索勒伤、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她沉默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取磁针!取银管!再取…我的血!” 婉儿的声音平静,却如同惊雷,炸响在帐内!
“夫人!不可!” “您千金之躯!” 苏月和几名医官骇然失色!
婉儿却充耳不闻。她迅速挽起自己的衣袖,露出白皙的手臂。她将磁针精准地刺入自己手臂的血管,一股细微的磁力引导着温热的血液流入一根特制的、内壁镶嵌着磁玉粉的银质导管。导管的另一端,磁针同样精准地刺入乌兰珠手腕处尚未完全坏死的血管!
“嗡——!”
一股极其细微的磁力共鸣,在连接两饶银管中流淌。婉儿温热的、带着强大生命力的鲜血,在磁力的引导和约束下,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注入乌兰珠冰冷僵硬的躯体!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慢流逝。炭火噼啪作响,温热的药气氤氲。婉儿脸色微微泛白,却依旧稳稳地坐着,如同最坚韧的桥梁,连接着生与死。苏月紧紧盯着乌兰珠的脸,双手合十,如同祈祷。李逸不知何时已闻讯赶到,站在帐帘处,玄黑铁甲的身影如同沉默的山岳。他看着婉儿专注而苍白的侧脸,看着她为那个曾数次欲置她于死地的敌姬输血,看着那连接两人手腕的、流淌着生命之源的银管,英挺的眉头紧紧锁起,眼中翻腾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关切,有担忧,更有一种如同陈年老醋被打翻般的、极其浓烈的酸涩!
不知过了多久。
“呃…”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叹息般的呻吟,从乌兰珠干裂的唇间溢出。
她那如同覆盖着冰霜的长长睫毛,如同濒死的蝶翼,极其艰难地、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掀开了一条缝隙。碧绿的眸子茫然地睁开,映照着帐顶跳动的火光,如同蒙尘的绿宝石,失去了往日的凌厉与怨毒,只剩下劫后余生的空洞与茫然。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移动,最终落在了自己手腕上。那里,一根冰冷的银管深深刺入血管,另一端,连接着…苏婉儿的手臂?温热的、带着生命律动的液体,正通过这根银管,源源不断地流入她冰冷僵死的身体!
“呃…” 乌兰珠的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嘶响。她极其艰难地、一点一点地转动眼珠,目光死死锁定在婉儿那张近在咫尺、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脸上。碧绿的瞳孔中,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种被宿命嘲弄的茫然。她用尽全身力气,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如同蚊蚋般、却带着撕裂灵魂般困惑的嘶哑音节:
“为…何…?”
婉儿缓缓抬起头,迎上乌兰珠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眸子。她并未立刻回答,而是伸出另一只未输血的手,拿起一块温热的湿布,动作极其自然地、轻柔地拂过乌兰珠沾满血污和冰碴的脸颊,如同擦拭一件珍贵的瓷器。她的动作专注而平静,仿佛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拭去污垢,露出乌兰珠苍白却依旧精致的脸庞轮廓。婉儿这才停下动作,目光平静地回视着那双充满困惑与挣扎的碧绿眼眸,声音清越,如同玉磬敲击在寂静的帐内,清晰地传入乌兰珠耳中:
“为何?”
她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足以让乌兰珠灵魂震颤的弧度:
“你欠我…”
“两条命。”
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审判:
“一条…”
“还大明。”
“一条…”
“还你自己。”
帐帘处,李逸看着婉儿那专注擦拭敌姬脸庞的、近乎温柔的侧影,听着她清冷却带着某种奇异羁绊的话语,英挺的剑眉拧得更紧。他猛地一甩披风,转身大步离去,玄黑的身影带着一股压抑的、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般的怒气,低沉的声音带着浓烈的醋意,清晰地传入紧随其后的亲卫耳中:
“哼!夫人对那敌姬…”
“倒真是…温柔!”
喜欢洪武逍遥录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洪武逍遥录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