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紧接着,他便看见了黄金狮子身后,那道拖着金红霞光、轻盈如仙的鹅黄身影。
白衣剑修的瞳孔,骤然微微收缩。
风里,遥遥传来一声清脆软糯、带着满满笑意的呼喊,穿透山林,清晰入耳:
“站住嘛——我就尝一口——就一口!”
下一刻,九头黄金狮子那凄厉到破音、绝望到崩溃的咆哮,也远远炸来:
“滚——!!!”
白衣剑修站在山巅,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低头继续闭目调息,仿佛刚才那颠覆认知的一幕从未出现。
只是他身前三尺,凝稳了三息之久的凌厉剑意,悄无声息,散了一息。
秘境另一处,清涧溪畔。
一名红衣如火、风姿绝艳的女子,正与一条通体银白、鳞光闪烁的蛟龙凌空对峙,双方气势针锋相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红衣女子忽然动作一顿,下意识转过头。
对面的银白蛟龙,也猛地转过巨大的头颅。
一人一蛟,齐刷刷望向边那道风驰电掣、仓皇逃窜的金色流光,以及流光后方,那个怎么甩都甩不掉、像尾巴一样缀着的鹅黄点。
风里,清晰的对话再次传来:
“你的肉是金色的!一看就大补!吃了肯定能长力气!”
“闭嘴!!!我是神兽狮子!不是人形灵药!!!”
“差不多差不多,都是补的!”
“差很多——!!!”
红衣女子沉默片刻。
银白蛟龙也沉默片刻。
下一秒,一人一蛟像是达成了某种极致默契,同时默默收回了彼此对峙的气势,一言不发,各自转身,朝着截然相反的方向快步退走。
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死战,从未发生过。
仿佛远方那荒诞又恐怖的一幕,他们从未看见。
整片秘境,在这一刻,悄然安静了下来。
只余下空中,一道鹅黄身影轻快的追猎声,与九头黄金狮子绝望的哀嚎声,久久回荡……
秘境入口处的古林深处,几名世家骄早已布下罗地网。
剑光如银丝织网,符箓似雪花翻飞,将一头赤鳞巨蟒死死困在绝境。
蟒身盘踞如血色山,每一片鳞甲都折射出森冷寒光。
它发出濒死的嘶鸣,透着一股穷途末路的疯狂,却终究在骄们默契的围剿下节节败退,眼看便要命丧当场。
就在此时——
远之上,骤然裂开一道刺目金痕。
先是隐隐的闷雷,自地平线那头滚滚碾来;紧接着,狂风毫无征兆地拔地而起,卷得千年古木枝叶狂舞,漫落叶如黄蝶纷飞。
众人惊愕抬首。
只见一道庞然巨影,裹挟着滔金光,自际轰然碾过!所过之处,云层被无情撕裂,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尖啸与爆鸣。
那是……什么?
九头黄金狮子!
那本该威严凛然的九颗头颅,此刻却写满仓皇。
璀璨的金色毛发在疾风中凌乱狂舞,每一步踏下,都引得大地震颤、山石崩裂——分明是在亡命奔逃!
“何方妖物?!”一名骄扶正被狂风吹歪的鎏金冠,怒目而视,手中长剑仍指着方才那头赤鳞巨蟒。
电光石火之间,异变陡生。
那头原本气息奄奄的赤鳞巨蟒,竟趁众人心神激荡的刹那,巨尾猛甩,哧溜一声钻入地缝,转瞬消失无踪。
骄们已顾不上逃走的猎物。
所有目光,皆被头顶那幕毕生难忘的奇景死死攫住。
在那九头黄金狮子身后,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正踏着流霞而来。
少女足尖轻点古木之梢,身形翩然如穿柳燕,裙袂在风中翻飞,仿若蝶翼振翅。
她周身缭绕着金红色的瑰丽神焰,煌煌烨烨,宛如从古老画卷中走出的九玄女。
似是察觉到了下方的视线,她竟还抽空垂眸一瞥。
眉眼弯弯,朝他们挥了挥手,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你们好呀——”
那笑容太过明媚,恍若一道破开阴霾的光,竟让几位心高气傲的骄道心微颤,呼吸都为之一滞。
可下一瞬,她的目光便已越过他们,重新锁死前方那道亡命奔逃的巨影,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女独有的娇嗔,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抱怨般的委屈:
“你怎么跑这么快呀,我都追了好久了。”
九头黄金狮子的咆哮震彻地,声浪中翻涌着崩溃与绝望:
“你追我我能不跑吗!!!”
“那你别跑了嘛。”
“你追我我不跑?我难道是傻子!!!”
“可是我真的只想尝一口呀。”
“一口也不行!!!”
一追一逃,两道身影快若惊鸿,眨眼间便消失在际尽头,只留下道道破碎的云痕。
骄们僵立原地,望着空茫的穹,久久失语。
许久,才有人艰难地咽了咽唾沫,嗓音干涩发紧:
“……那只九头黄金狮子,若我没记错,应是中士神洲万兽神山的霸主之一?”
“正是。”
“传闻其修为……已至金丹后期?”
“不错。”
“那它……为何在逃?”
无人能答。
更无人敢答。
这一日,整个上清秘境的所有视线,皆被同一幅奇诡画卷所牵引——一道狼狈窜逃的金色巨影,与一道穷追不舍的鹅黄流光。
它们掠过古木参的原始丛林,狂风撕碎万年枝叶;踏过溪流纵横的平原谷地,浩荡之气引得河水倒灌;惊起遮蔽日的飞鸟,震落修士手中御使的法器,更将秘境中原本剑拔弩张的肃杀气氛,冲得七零八落。
无数骄仰首望,面露茫然。
无数凶兽蛰伏巢穴,瑟瑟发抖。
九头黄金狮子凄惶的咆哮,回荡在秘境每一寸上空,从最初的怒极狂吼——“滚!!”,到后来惨然哀告——“我真的不好吃!!!”,直至最后,那声音里已浸透崩溃,近乎嘶哑:
“你究竟要如何……才肯放过我!!!”
身后,那清凌凌的嗓音顿了顿,仿佛当真在认真思索。
随后,她开口,语气真诚得宛如在讨论今日的晨露是否甘甜:
“你让我摸一下。”
狮子狂奔的巨足猛地一滞,险些踉跄。九颗头颅同时僵住,十八只巨目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就一下?”
“嗯,就一下。”
“摸完……便不追了?”
“不追啦。”
风声呼啸。
狮子沉默了。
一息。两息。三息。
身后的气息始终如影随形,温柔,却比任何杀意都更令人心悸。
它终于,极其缓慢地,停了下来。
九颗头颅缓缓回转,十八只眼眸中交织着警惕、屈辱,以及一抹深彻入骨的、近乎绝望的妥协。
“你……的。”中间那颗最为威严的头颅,声音低沉沙哑,仍在竭力维持最后的风度,“就一下。”
洛酒点点头,眉眼一弯,笑靥绽放。
那笑容甜得像沁了蜜的三月春水,纯澈如洗净的五月光华,明亮干净,不染尘埃。
九头黄金狮子望着这笑容,紧绷如铁的身躯,竟不自觉松懈了一瞬。
或许……她真的只是好奇?
毕竟身负荒古圣体,慈至高血脉,总该……言而有信吧?
况且她笑得多无害啊,多纯粹啊,多么……
然后。
它看见洛酒抬起了手。
并非轻柔抚摸的姿态。
而是五指舒展,虚虚一握。
轰——!!!
九道金红色的气血洪流,宛如九条自远古苏醒的缚神链,自少女纤细莹白的指尖轰然爆发!
它们撕裂长空,贯穿虚冥,在九头黄金狮子连一次战栗都未能完成的刹那,已将它九颗头颅、四足、乃至那根无处安放的巨尾,死死锁缚在原地!
嗤——
璀璨的金色毛发在炽热血气的灼烧下,瞬间卷曲焦黑,腾起刺鼻青烟。
狮子彻底僵住了。
九颗头颅,十八只眼眸,瞳孔在同一刻缩成了针尖。
一种冰凉彻骨的、被彻底愚弄的顿悟,席卷了它每一寸灵识。
被骗了。
被这个笑得如山花般烂漫的人族少女……彻头彻尾地诓骗了!!!
“吼——!!!!!!”
这一次的咆哮,再无半分惊惶与狼狈,只剩下被戏耍的暴怒、尊严被践踏成泥的疯狂,以及滔的杀意!
九张巨口同时怒张,狰狞獠牙映着寒光,每一颗头颅的瞳孔都染上猩红,仿佛下一刻便要滴下血来!
“人——族——!!!”
它的吼声如同万雷碾世,震得方圆百丈古木尽数崩断,山石化为齑粉,漫飞舞的不仅是枝叶,更是它破碎的骄傲与震怒。
“你竟敢——诓我!!!”
洛酒缓缓收回手。
指尖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慵懒的弧线,姿态轻巧得仿佛刚才那足以囚禁远古巨兽的缚之索,不过是随手掸去衣袖上的一点飞尘。
她微微歪过头,纤细的脖颈拉出一道鹅般优雅——却藏着致命危险的弧度。
唇边那抹灿若春阳的无邪笑意,如同退潮般无声敛去。
取而代之的,是她眸底深处缓缓弥漫开的、更为稠浓的餍足。
那是一种猎手注视着落入陷阱的困兽,在绝望中徒劳挣扎时,才会流露出的、近乎残忍的愉悦。
她眨了眨眼,长睫如蝶翼轻颤,语气依旧带着少女特有的俏皮与无辜,仿佛在谈论枝头初绽的梨花:
“对啊!”
轻飘飘的两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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