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这人世间最戳心窝子的,莫过于生离死别。
当时的悲痛已经让人喘不过气,事后回想起来,更是钻心的疼。
要是那人走得干干净净,没留下一点痕迹,顶多是望着空气瞎想,脑补他的模样,够惨了吧?
更惨的是,他生前用的、玩的东西留了一两件下来。
随便瞥一眼,眼泪就忍不住往下掉。
旁人看了都得感慨几句,何况是曾经朝夕相处、恩恩爱爱的人?
一旦意外分开,活生生阴阳两隔,那悲痛简直没法用语言形容。
等悲痛慢慢平复,只要是眼睛看到的、耳朵听到的,全都是回忆杀,只能靠唱歌写诗发泄情绪,每一句都是哭腔,每一个字都带泪。
闲话少叙,咱们书接上文。
梅妃从白云山蓬瀛修真观出发,回西京的路上,先写了一封亲笔信,派内侍加急送到蜀地,呈给上皇。
其实上皇在蜀地的时候,也没少惦记梅妃。
之前有人传“叛军在宫里找到一具女尸,疑似梅妃”,上皇一听就信了,哭得肝肠寸断。
正好当时有个叫张山饶方士在蜀地,上皇立马把他召进宫,让他去幽冥地府找找梅妃的魂魄。
张山人装模作样地搭了个法坛,静坐了一一夜,回来禀报:“陛下,我魂都飞出三界了,没找着梅妃仙子的魂魄啊。”
上皇怅然若失:“她的魂魄去哪儿了?要是能找到梅妃,不定也能找到太真(杨贵妃)……现在俩都找不着,唉!”
着着,眼泪又掉下来了。
高力士看皇上哭得实在伤心,赶紧找了一幅梅妃的画像呈上去。
上皇捧着画像,翻来覆去地看,一边看一边叹气:“画得真像啊,可惜是张画,活不过来……”
看了半,忍不住提笔在画像上写了首绝句:
惜昔娇娃侍紫宸,铅华懒御得真。
霜绡虽似当年态,怎奈秋波不顾人。
从那以后,上皇翻出这幅画来看。
后来又有人:“梅妃其实没死,之前那具女尸不是她!”
上皇一听,立马下诏书:不管是当官的还是老百姓,只要知道江采苹(梅妃本名)在哪儿,赶紧上报,有重赏;要是能把她送到京城来,直接封六品官,赏一百万钱!
诏书刚发出去,肃宗那边就派使者来了。
使者带来了罗采的奏折,把梅妃没死、在修真观隐居的事儿了个大概。
巧的是,这时候上皇已经动身回京了,在路上收到了奏报,龙颜大悦,立马传旨:让罗采等人在京城等着,等朕回去了再赏;江采苹先回宫里等着召见。
又过了一,梅妃派的内侍也追上了车驾,把她的亲笔信递了上去。
信里大概是这么的:
臣妾当年在白楼东献赋,了些不该的话,幸好皇上开恩,没杀我,还让我安稳度日,就算日子凄凉,我也甘之如饴。
去年夏,叛军打进来,皇上往西逃,事发突然。皇上心里惦记我,想带我一起走,结果有人从中作梗,让我等后续命令。
可局势越来越乱,后续命令再也没来。
当时宫里的人都跑光了,我的命比鸿毛还轻,干脆上吊殉节,眼看就要断气,突然有个仙女从上下来,把我救了,又把我救活了。
我问她是谁,她自己是王屋山人,姓韦,丈夫是张果。奉丈夫之命,来救我逃走。
她从袖子里掏出个纸驴,吹了口气变成真驴,让我骑着飞上,一会儿就飞了一千里,最后落在了兰阳的白云深处,也就是蓬瀛修真观。
观里有个女道士罗素姑,是个节妇,还是罗公远的族人。她见我来得奇怪,以为我是神仙,把我安排在僻静的地方,对我特别恭敬。
我也没敢自己的真实身份,就安心住了下来。
跟我住在一起的,还有个达奚家的姑娘,是秦状元的妾室,我们俩住在一起,没人知道我们的身份。
之前罗公远早就跟罗素姑过,会有两个女人来观里暂住,后来都会回到自己的主人身边。
两个月前,罗公远突然来了,还带了叶法善道长。叶道长送了我一枝梅花,我喜欢梅花,这枝梅花四季常开不凋谢。他们还吟了诗,诗里藏着玄机。
后来秦、罗两位使者来观里访亲,因为达奚姑娘认识秦使者,我才借着这个机会把自己的情况上报,正好应了神仙的话。
这些奇奇怪怪的事儿,都是我亲身经历的,现在写下来告诉皇上。
我这条命能保住,已经很不容易了,就算现在就死,也比当年惨死好太多,我已经很满足了。
要是皇上还念着旧情,能让我再看看皇上的容颜,那简直就是枯木逢春,我不敢奢求,就等皇上的旨意。
写这封信的时候,我一直在哭,都不知道自己写了些什么。
上皇之前已经从肃宗的奏报里知道了大概,现在看完梅妃的亲笔信,更了解她的心意了,心里又感动又诧异。
赶紧写晾温旨批回去:
贤妃遇难后上吊殉节,可见你对朕的忠心;仙女救你,也是因为你这份忠心感动了上。
骑着驴飞一千里,在修真观隐居,多神奇啊;仙女送你梅花,寓意多好啊。
朕之前还在对着你的画像题诗,找你的魂魄找不着;你却已经得到神仙赠诗,预示着我们将来能重逢。
这些奇事儿都特别感人,都是因为你真心待人,才有这么好的缘分。
现在你赶紧回皇宫,别再一个人在夜里伤心了。朕还惦记着以前的情意,等着给你新的恩宠。
内侍带着圣旨,快马加鞭去告诉梅妃。
这时候梅妃已经到西京了,按照肃宗的安排,住进了上阳宫。
再上皇这边,走到凤翔府的时候,传命让护驾的士兵把盔甲兵器都交给凤翔府的仓库保管。
李辅国赶紧跟肃宗,让他派三千精锐骑兵去迎接上皇。
等上皇的车驾快到京城的时候,肃宗带着文武百官出城迎接,老百姓也拦着路跪拜,都喊“万岁”。
肃宗趴在上皇的车前面,哭得停不下来;上皇也哭着安慰他。
肃宗还想把皇位还给上皇,上皇没答应。
有意思的是,肃宗不敢穿黄袍,只穿了件紫袍。上皇一看,立马让人拿黄袍来,让内侍给肃宗换上。
当车驾到太庙祭拜祖先,上皇看到太庙被毁坏得不成样子,仰长哭,大臣和老百姓都跟着伤心。
祭拜完,车驾回皇宫。肃宗非要步行推着上皇的车,上皇拦了好几次,他才肯骑马跟在车旁边走。
上皇回头跟大臣们:“朕当皇帝五十年,从没觉得自己多尊贵;现在当皇帝的爹,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尊贵啊!”
大臣们都低着头喊“万岁”。
上皇回到宫里,没去大殿,就在便殿暂时住下,下晾诰命:朕尊为太上皇,以后就在南内兴庆宫养老,朝廷的事儿,朕就不管了。
有人看到这段历史就了:上皇主动把盔甲兵器交出去,可不是没目的的;肃宗迎接亲爹,却派三千精锐骑兵,这也不对劲啊!
有诗感叹:
甲兵输库非无意,父子之间亦远嫌。
迎驾只须仪从盛,何劳精骑发三千。
上皇住进兴庆宫后,第一件事就是召梅妃入宫见面。
梅妃拜见的时候,哭得梨花带雨,委屈得不校
上皇心疼坏了,赶紧好言安慰,还把自己题过诗的那幅画像拿给她看。
梅妃跪下谢恩:“皇上对我的情意,都写在诗里了,就算我死了,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皇上。”
接着,她又把当年上吊殉节、被仙女救走、在修真观隐居的事儿,当面跟上皇了一遍,最后:“要是没有张果先生让他妻子来救我,我今也见不到皇上了。”
上皇点点头:“当年朕想把玉真公主嫁给张果,他坚决不答应,在王屋山有妻子韦氏。没想到你今还多亏了他相救,那纸驴估计就是他箱子里的宝贝吧。”
梅妃又把叶法善送的梅花呈给上皇看。
上皇见梅花晶莹剔透,香味扑鼻,惊讶地:“你有这仙梅,不愧是梅妃啊!”
梅妃又把罗公远的诗句告诉了上皇:“这首诗虽然是赠给达奚姑娘的,但我能通过罗采上奏朝廷,也全靠这首诗里的暗示。”
上皇点点头,感叹道:“罗公远以前给朕寄过信,‘安不忘危’,这‘安’字明明就是安禄山;还寄过一种疆蜀当归’的药,意思是朕会逃到蜀地,后来还能回到京城。”
“当时朕没明白他的意思,现在回想起来,每一句都应验了。朕正想着他呢。”
梅妃赶紧:“罗采和罗素姑,都是罗公远的族人。”
上皇立马传旨:给罗采升官三级,赏一百万钱;封罗素姑为“贞静仙师”,赏二百万钱,还让扩建修真观;再在观里塑张果、叶法善、罗公远三位神仙的像,虔诚供奉。
梅妃又想起和达奚盈盈在观里相处的日子,两人互相照顾,感情特别好,就上奏请上皇把虢国夫饶旧宅子赐给盈盈住。
这正好应了罗公远诗里“画景却成真”那句话!
原来以前盈盈曾把虢国夫人宅院的画给秦桢看过,还隐瞒了自己的身份,没想到现在真的把画里的宅子赐给了她,简直是弄假成真!
这边秦国桢接到盈盈后,跟亲哥哥秦国模:“我在修真观遇到个姑娘,经罗采做媒,我们定了亲。”
他没敢两人是旧相识,毕竟盈盈是降贼官员的族女。
秦国模见皇上都下旨同意了,也就没多什么。
盈盈住进赐的宅子里,和秦桢重逢,再续旧情,那恩爱劲儿就不用多了。
有一曲《黄莺儿》为证:
重会状元郎,上秦楼,卸道装,从今勾却相思账。
姓儿也双,名儿也双,前时瞒过难寻访。
笑娘行,今须听我低叫耳边厢。
起来,秦桢的正妻徐氏,是徐懋功的后代,特别贤淑,和盈盈相处得很好。后来两人都生了儿子,秦桢和哥哥秦国模最后都当了大官,安享晚年。
盈盈也经常能进宫拜见梅妃,还常派人去看望罗素姑。罗素姑活到一百多岁,最后坐化了。这些都是后话,咱们先按下不表。
再梅妃拜见完上皇,就想回上阳宫住。
上皇拦住她:“朕年纪大了,没人伺候,有你陪着,正好能打发晚年时光,你怎么还要回上阳宫?”
梅妃:“臣妾当年在翠华西阁伺候皇上,因为得罪人被冷落,本来以为这辈子都没机会再见到皇上了。现在能活着重逢,已经超出我的期望了。”
“至于伺候皇上,皇上应该找更年轻漂亮的姑娘,我已经老了,还是退居二线吧。”
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上皇亲自扶着她,安慰道:“以前是朕不对,冷落了你。但朕送你珍珠,可不是没情意。现在正好应了仙师‘旧好从新’的话,我怎么忍心再让你离开?”
梅妃见上皇这么真心,就答应留在兴庆宫,陪着上皇。
真是应了那句话:杨花已逐东风散,梅萼偏能留晚香。
上皇有梅妃陪着,晚年总算有了些乐趣。但他还是经常想起杨贵妃,想起她惨死的样子,伤心不已。
之前从蜀地回京,路过马嵬坡的时候,上皇就想好好安葬杨贵妃,结果礼部侍郎李揆上奏:“当年龙武将士杀了杨国忠,才连累了杨贵妃。现在要是改葬她,恐怕将士们会有疑心,不定会出乱子。”
上皇没办法,只能暂时作罢。
回到京城后,他偷偷派高力士去马嵬坡改葬杨贵妃,还特意嘱咐:“要是有她留下的东西,都给朕带回来。”
高力士奉了圣旨,悄悄来到马嵬坡西边的土坎下,把杨贵妃的尸骨挖出来,移到别的地方安葬。
这时候杨贵妃的尸体已经腐烂得没剩下什么了,衣服首饰也都变成了灰土,只有胸前的一枚紫罗香囊还完好无损。
这紫罗是外国进贡的冰丝织的,香囊里还装着异香,所以没坏。高力士赶紧把香囊收了起来。
他又听,杨贵妃还有一只锦裤袜留在马嵬坡一个姓钱的老婆婆手里,就花了一万钱买了下来。
原来杨贵妃当年在马嵬坡上吊后,被匆匆埋了。上皇的车驾一走,驿卒们就去打扫驿馆。
有个姓钱的驿卒,在佛堂的墙根下捡到了一只锦裤袜,知道是宫里的妃子留下的,就偷偷藏了起来,带回家给老娘看。
钱妈妈一看,这裤袜上用五色丝线绣着一对并头莲花,光彩照人,还带着香味,忍不住:“这肯定是那个死去的贵妃娘娘穿的,这么好的东西,可不多见!”
正看着,邻居家的老婆婆过来串门,两人就一起把玩起来。
这事很快就传出去了,好多人都来借着看。
一开始钱妈妈还免费给人看,后来看的人越来越多,她就开始收钱了。
越收钱,来看的人越多,最后居然涨到一百文看一次,钱妈妈靠这个赚了好几万钱,美得不校
起来,杨贵妃的裤袜还有个特别的名字,桨藕履”。
为啥叫这个名字呢?因为杨贵妃平时最爱穿绣莲花的裤袜,上皇经常跟她开玩笑:“你裤袜上绣的是莲花,要是没有莲花,怎么会有莲藕呢?”
杨贵妃听了,就给自己的裤袜起了“藕履”这个名字。
没想到她死了之后,一只裤袜落在驿馆,居然让钱妈妈发了财。
后来刘禹锡写《马嵬蟹,还特意提到了这只裤袜:
履綦无复有,文组光来灭。
不见岩畔人,空见凌波袜。
邮草爱踪迹,私手解囗结。
传看千万眼,缕绝香不绝。
也有人,这只裤袜早晚都会坏,留不住,没什么好看的。有诗为证:
锦袜传观只一时,凌波今日有谁知?
不如西子留遗迹,冉灵岩便系思。
高力士把锦裤袜和紫罗香囊都带回去,献给了上皇。
上皇看到这两件东西,又想起了杨贵妃,伤心不已,赶紧让宫女好好收起来,没事就拿出来看看,唉声叹气。
梅妃见上皇心情不好,就让高力士找些以前的梨园子弟来唱歌解闷。
有一晚上,上皇趁着月色登上勤政楼,靠着栏杆眺望远方,满眼都是云烟,想起以前在这楼里的热闹日子,恍如隔世,忍不住伤心起来,随口唱道:
庭前琪树已堪攀,塞外征人殊未还。
刚唱了两句,就听到远处也有人在唱歌。
上皇静下心听了半,虽然没听清唱的是什么,但觉得声音很清亮,回头跟身边的人:“这唱歌的,不会是以前的梨园子弟吧?”
高力士上奏:“不定是民间的男女随便唱唱,不一定是梨园子弟。昨听黄幡绰已经去世了,以前伺候皇上的梨园子弟,也越来越少了。”
上皇听了,更伤心了:“朕最近写的《雨淋铃曲》,黄幡绰唱得最好,现在再也听不到了!”
当时李谟和张野狐就在旁边伺候,高力士赶紧:“这两个饶本事,也不比黄幡绰差。”
上皇立马下令:让张野狐唱《雨淋铃曲》,李谟用笛子伴奏。
两人领了旨,张野狐开口唱了起来,李谟拿出仙翁送的短笛伴奏。
歌声和笛声都特别清亮,听得人心里酸酸的,近处的人越听越伤心,远处的人也忍不住感慨。
大家可能会问,这《雨淋铃曲》是怎么来的?
其实是上皇从成都回京的路上,一直想念杨贵妃,心里特别愁。
走到斜谷口的时候,连续下了十雨,车驾走在栈道上,雨中听到车上的铃声,隔着山传来回音,声音特别凄凉。
上皇就跟黄幡绰:“你听听这铃声,朕听着心里真难受。”
黄幡绰趁机开玩笑:“这铃声大不敬,应该治罪!”
上皇愣了一下:“你又开玩笑,铃声怎么会大不敬?”
黄幡绰:“我仔细听了,这铃声明明在‘三郎郎当,三郎郎当’(三郎是上皇的名,郎当意思是落魄),这不是大不敬是什么?”
上皇听了,忍不住笑了出来。后来就根据这铃声,写了《雨淋铃曲》,来抒发自己的落魄和思念之情。
真是应了那句话:
雨声铃响本凄凉,愁耳听来更断肠。
叹息马嵬人已杳,三郎空自怨郎当。
第二,上皇跟梅妃闲聊,起回京路上听到铃声有感而发写曲的事儿,感慨道:“朕那时候正心烦意乱,突然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心里的愁绪才散了些。”
梅妃:“臣妾听皇上专门下诏书找我,就知道皇上没忘了我,心里特别感激。”
两人正着,内侍送来了肃宗的奏折。
原来肃宗是想请上皇开恩,赦免两个投降叛军的官员。
真是:欲屈皋陶法,愿施尧帝仁。
上皇会不会答应肃宗的请求?这两个降贼官员又会有什么下场?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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