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口锅,老子自己当柴烧
归墟河畔,夜色如墨。
寒风卷着灰烬在焦土上打旋,像无数亡魂低语。
那口黑锅静静蹲在废墟中央,锅底火焰微弱得几乎熄灭,蓝白交织的心焰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只剩下一缕残喘的光,在冷夜里苟延残喘。
陆野蜷缩在灶边,呼吸浅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双目紧闭,脸色灰败,皮肤下蛛网般的黑纹已爬至脖颈,正缓缓逼近咽喉——星核崩裂的反噬正在吞噬他的生命本源。
每过一秒,他的心跳就慢半拍,仿佛地都在为他倒计时。
灶童跪在他身旁,双手颤抖地往灶底塞进最后一块木柴。
可火焰非但没有重燃,反而愈发黯淡,仿佛连火本身都开始遗忘燃烧的意义。
“师父……”他声音哽咽,“心焰要灭了……我们……还做吗?”
没人回答。
梦食者突然浑身一僵,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如遭雷击般仰面倒地,四肢剧烈抽搐。
她双眼翻白,口中吐出带着黑灰的泡沫,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呓语:
“我看见了……系统不是恩赐……是牢笼!它是‘记忆收割机’,专门挑选孤独者作为宿主……不能有爱,不能有念……一旦动情,就会触发清除机制……你不是厨师……你是它培养的‘容器’……一个注定被焚忆炉炼化的祭品!”
话音未落,她猛地呕出一口漆黑如油的血,昏死过去。
远处石堆上,铁嘴张抱着破琵琶,十指拨弦,沙哑嗓音穿透寒夜:
“第十日,奶冻出,数据流中见真吾;
第十一日,锅成冢,英雄自愿赴火炉。”
歌声一起,十里八乡的聚落百姓纷纷掀开自家锅盖。
不管锅里有没有米,有没有水,他们都把盖子打开,任热气升腾而起,汇成一片片朦胧白雾,如同人间烟火对祭拜。
这是无声的回应。
也是最后的抵抗。
就在这时,三道黑影自风雪中疾掠而来,速度如鬼魅,落地无声。
他们身穿漆黑长袍,面覆青铜面具,胸口刻着火焰篆文——烬守者,来了。
为首之人手中短刃寒光一闪,直取铁嘴张咽喉,意图割舌封声!
然而下一瞬,七八个老妪从暗处冲出,手持锈迹斑斑的锅铲、捕、铁勺,将书人团团护住。
最前头的老太婆满头白发凌乱,脸上皱纹如刀刻,却怒目圆睁,举起锅铲狠狠砸下:
“谁敢动他书?今晚就没饭吃!没饭吃老子们全去你们坟头烧纸!”
锅铲砸在青铜面具上,发出刺耳金鸣。
其余老妪也疯了一般围攻上来,一边打一边骂:“你们烧名字!烧碑!连口热汤都不让人记?!”“我男人死前吃了陆师傅一块饼,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顿饱饭!你们也想抹掉?!”
混乱中,那口黑锅忽然轻轻一震。
陆野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浑浊,却又深不见底,像是燃尽了所有血肉,只剩下灵魂在燃烧。
他撑起身体,手指抠进焦土,一寸寸站了起来。
动作缓慢,却带着不可动摇的重量。
“准备——”他声音嘶哑,却如刀劈山岩,“‘凌月奶冻’。”
灶童咬牙点头,强压恐惧,依师父所授,双手结印于锅底,以残存心焰温锅。
他空手凝霜,指尖凝结出细碎冰晶,洒入锅郑
陆野闭目,脑海中浮现出那个实验室的废墟。
雨丝斜织,她在布满裂痕的地面上用炭笔写下一串串公式,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调。
她回头冲他笑:“你做的饭,比数据还准。”
那时她尝了一口他用罐头牛奶和糖精做的布丁,眼睛亮得像星子坠落人间,尖叫着跳起来:“这甜度!完美匹配我的味觉神经阈值!”
他记得她话时嘴角沾着奶渍,记得她笑起来左脸有个酒窝,记得她“如果世界毁灭了,我就靠这个味道活下来”。
心猛然一颤。
那一瞬,心焰骤然暴涨!
乳白色的火焰轰然升腾,竟在空中扭曲成一道模糊的身影——女子长发飞扬,站在数据洪流之中,向他微笑。
锅中寒气凝聚,一层乳白色、半透明的冻状物缓缓成形,表面泛着微光,清香中夹杂一丝金属般的冷冽气息,宛如科学与情感的结晶。
正是她最爱的味道。
“成了……”灶童喃喃,泪水滑落。
陆野伸出手,指尖轻触锅沿,低声呢喃:“这一口,不是给你吃的。”
“是让你知道——有人记得你。”
他猛然抬头,望向漆黑如墨的夜空,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某个被遗忘的角落。
就在香气扩散的刹那——
某处深埋地下的封闭空间,尘埃厚积的量子终端屏幕忽然闪烁了一下。
电流嗡鸣,古老系统自动重启。
幽蓝光芒照亮冰冷墙壁,一行文字悄然浮现:
“检测到情感共振频率:编码LV-9Y,匹配度97.8%……启动唤醒协议……”香气如丝,穿透风雪,向四面八方蔓延。
那一缕乳白色的清香,带着奶香与金属冷意的奇异交融,仿佛不是来自尘世的味道。
它轻柔地拂过焦土,掠过断墙残垣,钻进每一个幸存者的鼻尖——有人怔住,有人落泪,有人忽然记起早已遗忘的母亲煮的第一碗甜汤。
千里之外,地底三千米深处。
厚重合金门后,尘封已久的量子终端猛然震颤。
积灰簌簌落下,屏幕噼啪闪动,幽蓝光芒刺破黑暗,像是一双沉睡万年的眼睛缓缓睁开。
“检测到情感共振频率:编码LV-9Y,匹配度97.8%……启动唤醒协议……”
字符滚动,系统自检声低沉回响。
下一瞬,档案库解封提示跳转——
【S07档案·凌月】——解锁。
空气中骤然浮现出一道虚影:一枚蝶形胎记,在光影中缓缓旋转,随即投射出一片模糊却极具规律性的坐标波纹,指向北方极寒之地——冰渊裂隙,第七区。
就在这刹那,归墟河畔的夜空被撕裂!
一道漆黑火柱从而降,如同地狱张口,直扑那口燃烧着微弱心焰的破锅!
火焰非红非蓝,而是纯粹的暗,吞噬光线、热度甚至声音,所过之处,空气凝滞,空间崩析。
烬影判官立于高空,黑袍猎猎,双手结印,青铜面具下传来冰冷怒吼:“关闭感知!执行终极净化——焚忆不可留存!”
他掌心悬浮着一颗跳动如心脏的黑色核心——焚忆炉心,那是所有记忆的终结者,专门焚烧那些不该被唤醒的过去。
陆野抬头,眼瞳映着黑焰坠落的轨迹。
他没有躲。
反而笑了。
笑得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刻。
“你们烧名字,烧碑,烧日记,烧照片……以为这样,人就真的死了?”他低声着,声音沙哑却锋利如刀,“可味道记得,心跳记得,这口锅……也记得。”
灶童浑身发抖,死死护在锅前:“师父!不能硬抗!你会死的!”
“我早就该死了。”陆野喃喃,目光扫过梦食者化作焦尸的身影,扫过铁嘴张嘴角溢血却仍在拨弦的倔强手指,扫过老妪们手持锅铲倒下的躯体。
他缓缓站起,动作缓慢,却每一步都踏出裂痕。
衣襟被猛地撕开,露出胸口——那里本该是星核所在的位置,如今只剩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痕,贯穿皮肉,深入骨髓。
每一次呼吸,都有细碎光点从中逸散,那是他的生命本源,正随时间飞速流逝。
但他不在乎。
他抓起锅铲,将仅存的一丝心焰注入锅底。
火焰微弱,即将熄灭。
“这顿饭……”他低语,嗓音几近呢喃,“我不做了。”
众人一怔。
难道放弃了吗?
可下一瞬,陆野猛然抬手,左掌狠狠拍入火焰之中!
“轰——!”
血肉爆裂,骨骼碳化,整条手臂在刹那间化为炽烈薪柴,投入灶底!
没有惨叫,没有退缩,只有一声撕裂灵魂的怒吼回荡地:
“现在——开饭!”
心焰因这一祭献轰然暴涨!
乳白色的火焰冲而起,包裹整口黑锅,锅职凌月奶冻”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晕,宛如一轮微型明月升腾而起,清香扩散百里,竟引动地元能共鸣!
空中,那枚蝶形胎记的投影再次闪现,与奶冻的光辉交相辉映,仿佛跨越时空完成了一次无声对话。
烬影判官瞳孔骤缩:“不可能!宿主自我献祭竟能激发‘意象共鸣’?!快灭灶!否则记忆洪流将反噬焚忆炉!”
他全力催动焚忆炉心,黑焰再度压下。
然而,就在此时——
“护灶!!!”
断刀客怒吼一声,带领最后七名护灶队残部冲出废墟!
他们手中无刀无枪,只有从各家各户收来的锅盖、铁盆、炒勺,高举头顶,以血肉之躯组成人墙,硬生生挡在黑锅之前!
第一人被黑焰吞没,瞬间化为灰烬;
第二人紧接而上,锅盖熔毁,皮肤焦裂,仍嘶吼着向前扑;
第三裙下,第四人立刻补位,哪怕只剩半截身子,也要用脊梁撑住防线!
梦食者突然睁眼,双眼全黑,口中发出不属于人类的低鸣:“我……看见了……她的实验室……她在等……”
她猛地扑向焚忆炉心,张口狂吸!
黑焰如龙被吸入体内,她全身血管暴起如墨线游走,皮肤寸寸龟裂,鲜血混着黑色能量从七窍涌出。
但她没有停,直到半团黑焰被强行吞入腹中,整个人轰然跪地,化作一尊焦黑雕像。
临终前,她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北方,声音破碎却清晰:
“她……在冰渊……还活着……”
话音落,雕像崩塌,唯余一缕残魂融入奶冻香气,随风而去。
空之上,烬影判官踉跄后退,焚忆炉心剧烈震颤,竟出现一丝裂痕。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下方那个燃烧左臂的男人,声音第一次带上恐惧:
“你不是容器……你是……薪火者?!”
陆野站在风暴中心,身形摇晃,左臂已彻底碳化,垂落在侧,胸口凹陷,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血沫。
但他仍站着,像一座不肯倒塌的山。
他望向北方,眼神穿越风雪,仿佛看到了那座埋藏真相的冰渊,看到了那个曾在雨中对他笑的女孩。
“我答应过你……”他轻声道,“只要这世上还有人记得你做的甜点,你就没死。”
火焰在他身后熊熊燃烧,照亮了整片废土。
镜头定格——
一个男人,半身焦黑,站在破锅之前,身后是无数人用锅盖筑起的防线,前方是崩塌的夜空。
他燃烧自己,只为点燃一口饭的温度。
而在那火焰深处,灶童含泪接过锅铲,指尖触碰到锅沿的瞬间,一股温润却磅礴的力量涌入体内——
锅中光焰,如心跳般明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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