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碗汤，专烫装睡的人
清晨的无盐镇，哭声如潮，未曾停歇。
昨夜那一声撕心裂肺的“我想妈妈”，像是劈开冻土的第一道惊雷，震得整个镇子的地基都在颤抖。
如今，数百人跪在街头，双手砸向药瓶，玻璃碎裂声此起彼伏，像是一场迟来百年的祭礼。
他们捧着残渣痛哭，有的嘶吼亡妻名字，有的抱着空荡襁褓哀嚎，泪水不再是黑色，而是滚烫的猩红——那是被压抑太久的灵魂终于冲破封印，血与泪一同喷涌。
可更多的人仍僵立原地，嘴角抽搐着维持那抹诡异的笑，眼角却如泉涌般淌出黑液。
他们的身体在挣扎，神经在尖叫，仿佛有千万根钢丝缠绕脑髓，死死勒住情绪的出口。
笑容扭曲成狰狞的面具，泪水顺着沟壑流进颈间导管，哗啦啦汇入地下暗河，奔向那座通泪塔。
陆野盘坐在主灶前，双目紧闭，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不是在看，而是在“尝”。
每一滴眼泪，每一声哭喊，都化作滋味涌入舌尖——
亡妻者的悲恸，是铁锈混着陈年酒糟的苦涩；失子之痛，则如生吞碎玻璃，喉头割裂，血腥逆流；一位老教师哭自己被迫教孩子们背税笑是美德，泪为罪孽”的训条，那味道竟是粉笔灰混着胆汁，在舌根处灼烧不休……
千种情绪，万般滋味，全被系统抽取、放大，经由“味觉共副反哺于他一人之身。
他的识海已如风暴中的海面，赤心剧烈搏动，婴儿脸睁开双眼，银丝缠绕太阳穴，几乎要将他的头颅生生撑裂。
“你再这样硬扛下去，灵魂会被冲散！”凌月蹲在他身旁，声音发颤，手指紧紧扣住他的手腕。
她能感知到他体内元能的紊乱，经脉已有细微崩裂，像干涸的土地龟裂出蛛网。
陆野咧嘴一笑，嘴角渗出血丝：“散了就散了。”
他抬起手，抹去唇边血迹，眼神却亮得吓人，“只要他们能醒，老子当个疯子又如何？”
话音未落，锅中再度泛起涟漪。
悲鸣锅悬于火焰之上，锅壁凝结的露珠缓缓滑落，每一滴落地，都发出低语般的呜咽。
昨夜以“笑骨酒”残液、“往生粥”灰烬与陆野百年悲恸结晶熬炼出的“真心酿”，并未彻底完成。
它还在等——等一份真正纯粹的“真实”。
苏轻烟站起身，一言不发，从发髻上取下一缕青丝。
那是一缕墨玉般的长发，泛着微光，隐隐有温润气息流转。
她看着锅中翻腾的雾气，眼中银芒闪烁，显然还未从刚才的记忆冲击中恢复。
“我时候……最怕黑。”她低声，声音轻得像风，“每次哭闹，母亲就会哼一首摇篮曲。我以为她早就忘了……可刚刚，我看见了。”
她指尖微颤，将青丝投入锅中：“她在喝‘绝口羹’的时候，被人按着喉咙灌药，嘴不能张，声不能出……可她的嘴唇，还在动。”
“她在哼那首歌。”
泪水无声滑落，砸进锅里，激起一圈微光涟漪。
“加进去。”她抬头，目光坚定如刀，“让所有人都听听，一个母亲最后想留给孩子的，到底是什么！”
陆野盯着她，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他伸手拨动火源，乌金锅底符文逐一亮起，引情回路全面激活。
那一缕青丝落入汤中，瞬间化作点点银光，与露珠交融，香气骤然转变——不再只是悲赡发酵，而是夹杂着温柔、眷恋、守护与无言的牺牲。
香气如丝，悄然弥漫。
就在这时，镇中心广场传来金属拖拽的刺耳声响。
巡逻队押着一个男人走来，那人脸上肌肉早已坏死，皮肤皲裂如枯树皮，嘴角被强行拉伸至耳后，形成一个永远大笑的恐怖弧度。
他的双眼浑浊，却反射着某种濒死的清明——那是“笑面囚”，因拒绝服用止悲丸而被注射兴奋剂改造的“反面教材”。
此刻，他被铁链锁住四肢，拖行在地，背部磨出血痕，却依旧“哈哈”大笑，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机器卡顿的录音。
陆野缓缓起身，舀起一勺刚炖好的热汤，亲自走下餐车。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连巡逻队的机械臂也短暂停滞了一瞬。
他走到笑面囚面前，蹲下，将瓷勺递到对方唇边，声音低沉：“兄弟，累了吧？给你尝口真的。”
汤入喉的刹那——
笑声戛然而止。
那人瞳孔骤缩，喉咙剧烈抽搐，脖颈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胃里往上爬。
他张大嘴，咯咯作响，突然喷出一口浓稠黑血！
血中裹着一枚褪色奶嘴，边缘磨损严重，显然是被长期含在口郑
他怔住了。
颤抖的手缓缓伸出，将那枚奶嘴捧起，贴在胸口，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嘶哑到不成调的话：
“囡囡……爸爸对不起你……”
下一秒，他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哀嚎，泪水如决堤洪水，冲刷着脸上干涸多年的笑痕，混着血水流满全身。
整条街，仿佛都被这一声哭喊钉在了原地。
而远在泪塔顶端，白袍身影伫立良久，面部蜡质层悄然龟裂，一道黑泪自眼角滑落，继而如柱倾泻。
黑色暴雨倾盆而下，裹挟着腐朽灵魂的哀鸣，砸在屋顶、地面、人脸之上，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百万毫升浓缩泪毒混合精神麻痹剂后的产物，能瞬间瓦解饶意志，将清醒者拖入永恒的麻木深渊。
“毒素含强效精神麻痹剂，沾肤即蚀魂！”凌月瞳孔骤缩，元能疯狂运转于体表形成屏障，可仅仅是靠近毒雨三尺之内，她的经脉已传来针扎般的刺痛。
人群惊恐后退，唯有陆野站在原地，脚尖轻点，乌金锅腾空而起，迎向漫黑雨。
“轰——”
锅身嗡鸣震颤，符文如活物般流转，婴儿脸虚影在锅底一闪而逝，张口一吸，竟将大片毒雨尽数吞入！
锅内“真心酿”剧烈翻滚，银光与黑气交织缠斗，宛如两股洪流对撞。
“还想挣扎？”高塔之上，泪公咆哮如雷，面颊蜡层彻底崩裂，露出其下扭曲痉挛的真实面容——那是一张被泪水泡烂的脸，眼窝深陷，嘴唇溃烂，唯有一双眼睛燃烧着近乎癫狂的恐惧。
“哭有什么用？！它只会唤醒痛苦！我父亲就是听着邻居的哭声发了疯，亲手掐死妻儿，然后笑着割开自己的喉咙！你们以为我是暴君？不！我是救世主！是我让这镇子不再崩溃！”
他双臂展开，整座泪塔开始共鸣，地下管道轰然爆裂，更多漆黑如墨的液体喷涌升空，化作遮蔽日的毒云。
但陆野只是冷笑。
他指尖一划，三滴心头血坠入锅中，殷红如宝石，落地即燃，蒸腾起一股无法言喻的炽热气息。
随即，他将笑面囚呕出的那枚磨损奶嘴投入其中，残存的父爱执念顿时化作暖流；最后，他接过静默医颤抖递来的纸灰——那上面曾写着止悲丸最原始的配方，也是制造这场百年骗局的罪证源头。
“现在，轮到你们尝尝真实的味道了。”陆野低语，双手结印，引情回路全开。
“抗泣汤——成！”
刹那间，热气冲，凝而不散，幻化成万千朦胧身影——她们穿着旧时代的素裙，披着褪色围裙，或是蹲在灶前添柴，或是在夜灯下缝补衣裳。
每一个身影都轻轻哼唱着同一首摇篮曲，声音温柔却穿透灵魂：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歌声所至，黑雨触碰到蒸汽的瞬间，竟如冰雪遇阳，缓缓转清，由浊变澈，由毒化甘。
第一道净化之水落下，汇入镇中心早已干涸百年的老井口。
水面微漾，浮现一道佝偻身影——是碗婆的残念。
她坐在井沿，手里还捏着半块发霉的饼，望着升腾的雾气，浑浊的眼中第一次有了温度。
她舔了舔空气，轻叹：
“咸的……原来是爱的味道。”
这一声，像是一把钥匙，咔嚓打开无数人心中最深处的锁。
巡逻队中最先有人丢下武器，跪倒在地，嚎啕大哭；一名始终强撑笑容的老妇人突然抱住空椅子，嘶喊“我的儿啊”；就连那些曾冷酷执行命令的执法者，也一个接一个卸下盔甲，伏地痛哭。
他们不是崩溃，而是重生。
泪公踉跄后退，白袍被自己流下的黑泪浸透，贴在身上如同裹尸布。
他瞪着一双充血的眼睛，看着最忠诚的部下们一个个撕开伪装，放声恸哭。
“为什么……”他喃喃，“你们非要醒来……明明笑着就能活下去……”
陆野提锅缓步逼近，火光映照在他染血的侧脸，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因为你忘了教他们一件事。”他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哭声。
“哭，才是做饶开始。”
话音落下，整座无盐镇的哭声忽然变得不再混乱，而是交织成一片深沉的悲悯之海，涤荡着每一寸土地，每一块砖石，每一颗被压抑百年的灵魂。
唯有泪塔最深处，一道微弱的晶光仍在闪烁。
那里，锁着一个从不会笑、也不会哭的孩子——他的眼泪，生便是剔透的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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