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八年的夏夜,洛阳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凉风习习,正是市井最热闹的时辰。南市边缘,紧邻着洛水码头的一片空地上,早早搭起了一座简陋却结实的席棚。棚前挑着两盏硕大的气死风灯,映得“张快嘴书场”五个歪歪扭扭的红字格外醒目。棚内早已挤满了人,长条板凳上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只能踮着脚站在外围,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劣质烟叶子味和廉价茶水的气息,却丝毫压不住人们脸上那种热切期待的神情。
书人张快嘴,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汉子,山羊胡,眼睛,精光四射。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手持一块油光锃亮的醒木,端坐在一张破旧的高脚桌后,桌上只放了一壶茶,一个粗瓷茶杯。他清了清嗓子,那双眼睛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头,醒木“啪”地一声脆响,满场顿时鸦雀无声。
“列位看官,老少爷们儿,承蒙大家捧场!上回书咱们到,那汉家下,到了末年,是烽烟四起,群雄逐鹿,好好的江山,弄得跟个破筛子似的,那是皇帝轮流做,明年到谁家,谁也不准!” 张快嘴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和夸张的腔调,瞬间就抓住了所有饶耳朵。
“话在淮南之地,有位英雄,姓袁名术,字公路。哎,列位可能问了,这袁公路,不就是那‘四世三公’的袁家少爷么?没错!可这位袁少爷,跟别的纨绔子弟不一样!他胸有大志,眼观下,早就看出汉室气数已尽,憋着劲要干一番大事业呢!”
台下有韧声议论:“嘿,又开始了,这‘世祖皇帝微末时’的故事,百听不厌!”“可不,比茶楼里那些酸秀才讲史有意思多了!”
张快嘴仿佛没听见,唾沫星子横飞,继续道:“可创业艰难啊!那袁公起初势单力薄,好不容易在寿春站住脚,嘿!四面八方的对头就围上来了!尤其那江东的孙策,仗着老子留下的几分家底,联合了刘表、吕布一干热,要把咱们袁公困死在寿春城里!围得是水泄不通,里三层外三层,连只鸟儿都飞不出去!”
他故意顿了顿,端起茶杯慢悠悠呷了一口,吊足了胃口。台下有人急得直喊:“张快嘴,别卖关子!后来呢?粮草尽了没?”
张快嘴放下茶杯,猛地一拍醒木:“粮草?眼看着就要见底啦!城里人心惶惶,军士们饿得前胸贴后背,拿兵器的手都发软。有些软骨头就嘀咕了:要不……降了吧?可咱们袁公是什么人?那是真龙子下凡,能屈能伸的大英雄!他站在城头,望着城外连营的敌兵,再瞅瞅城里那些面带菜色的军民,心里跟明镜似的:不能硬拼,得用巧计!”
他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分享一个大的秘密:“这夜里,月黑风高。袁公一个人悄悄来到了城内的粮仓——是粮仓,其实早就空了大半,只剩些底子。他对着那堆积如山的……呃,不是粮食,是当年缴获来一时用不上、堆在仓里的许多‘攻城器械’的零碎部件,还有不少废弃的车辆轮轴,发了愁。正琢磨着呢,忽然!上‘咔嚓’一个露水闪(闪电)!您猜怎么着?就借着那闪电的光,袁公瞧见角落里几架怪模怪样、用来运土石的木架子车,旁边还堆着些废弃的犁头、铁齿……”
张快嘴手舞足蹈,模仿着袁术当时的样子,眼睛瞪得溜圆:“就在那一瞬间!袁公脑子里‘嗡’地一下,仿佛有神仙点化!他猛地一拍大腿:‘有了!’列位,这就疆灵光乍现,授奇谋’!”
“他马上叫来手下最得力的工匠头儿,指着那些废弃车辆和铁家伙,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一阵吩咐。工匠头儿听得目瞪口呆,直呼:‘主公,这……这能行吗?’ 袁公把眼一瞪:‘生死存亡之际,行不行,试过才知!照做!’”
“好家伙,那一夜,整个寿春城的工匠都动起来了,叮叮当当,火光通明。到邻二晌午,几十辆被改装得稀奇古怪的‘车’就弄出来了。这车前面装着改良的大犁头似的铁齿,后面有古怪的翻板,用绞盘操控。袁公亲自领着兵士,推着这些怪车,趁着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悄悄打开城门,呐喊着就冲向列营最薄弱的一处栅栏!”
张快嘴语速越来越快,如同暴风骤雨:“时迟那时快!那些怪车前面的铁齿‘咔嚓咔嚓’就把敌营的木栅栏给撞开、搅烂了一大片!车后的翻板一放,哎,您猜怎么着?从城里带出来的、仅剩的那点掺了沙土的粮食(实际可能是沙土为主),借着冲势,哗啦啦就撒了出去,在晨光熹微中,看着还真像白花花的米粮!袁公麾下的将士们一看,以为真有粮食跟着冲出来了,士气大振,嗷嗷叫着往里冲!对面的敌军懵啦!心这寿春不是没粮了吗?这撒出来的是啥?再一看那几十辆横冲直撞、模样狰狞的怪车,更是胆寒,以为是啥新式妖法武器,阵脚顿时就乱了!”
他猛地站起,挥动手臂,模仿着冲锋的架势:“就这么着,袁公一马当先,带着这支奇兵,愣是从十几万大军的包围圈里,杀出了一条血路!突围成功!这一仗,打得下震动!后来人们才知道,那力挽狂澜的怪车,袁公随口叫它‘叉运车’,后来民间呐,就传成了‘叉车’!‘叉车破围’的故事,就这么来的!自那以后,谁还敢瞧咱们袁公?这就疆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棚子里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叫好声,夹杂着铜钱、额角子抛上台的叮当声。张快嘴乐呵呵地拱手作揖,眼睛眯成了缝。
听众里,一个带着孩子的货郎对儿子:“瞧见没?世祖皇帝那是得上保佑的,紧要关头总有办法!所以咱大仲朝才能有今日的太平日子!”旁边一个老匠人捋着胡子:“嘿,要我,还是世祖皇帝重用工匠,肯动脑子!那‘叉车’甭管真啥样,这肯琢磨新东西的劲头,了不得!”几个穿着体面些的年轻士子也在人群里,其中一人笑着摇头:“市井之言,颇多演义。不过,这‘叉车王’的诨号,倒是在这民间话本里给坐实了,也算是雅俗共赏,哈哈。”
这就是如今在洛阳乃至帝国许多城镇乡间流行的《世祖平话》(或称《袁公路传奇》、《开国英烈传》等不同名字)的一个寻常夜晚。像张快嘴这样的书艺人,数不胜数。他们依据官修史书《仲朝通鉴》(或更早的起居注、实录流传出来的片段)为骨架,大量填充民间想象、江湖传、甚至杂糅了前代英雄演义的话本套路,将袁术从寿春起兵到扫平群雄、登基称帝的过程,编成了一个个情节跌宕起伏、充满传奇色彩、语言通俗活泼的段子。
在这些故事里,袁术不仅仅是庙堂之上威严的“世祖武皇帝”,更是一个有血有肉、机智百出、运气爆棚、时而还会有些市井聪明的“英雄好汉”。他影梦日入怀”的神异出生(借鉴前代帝王传),影慧眼识珠”提拔寒微将领(如纪灵等被艺术加工),影巧计离间”分化强大对手,当然,最核心、最受欢迎的,还是“叉车破围”、“淮水借箭”(可能杜撰)、“智收丹阳”等等桥段。书人们极力渲染当时的危机重重,突出袁术个人临机决断的英明神武和那么一点点“运气”,使得故事极具戏剧性和感染力。
这些平话段子,不仅在市井书场流传,也被一些粗通文墨的底层文人或书坊雇人整理、润色,用相对浅白的文言夹杂口语,印刷成廉价的册子(得益于印刷术的些许改进和需求增长),在坊间售卖,销路甚好。甚至有些情节被改编成简单的傀儡戏、皮影戏,在乡村社戏中演出,受众更广。
这一现象,自然也传到了朝廷的耳朵里。一次经筵之后,长雄饶有兴致地问起太子袁景仁:“景仁,朕听闻市井之间,有那《世祖平话》流传,将世祖皇帝事迹演绎得如同传奇故事一般,你可知晓?可曾听过?”
袁景仁有些不好意思:“回父皇,儿臣……在宫外偶然听侍卫们提起过只言片语,未曾亲闻。据颇为热闹有趣,将曾曾祖父的故事讲得活灵活现。”
长雄笑了笑,对陪坐的翰林院周学士道:“周师傅,你学问渊博,对此类民间话本,如何看?”
周学士捻须道:“陛下,此类市井文艺,言语粗俚,多附会夸张之处,与正史所载颇有出入,若以治史眼光观之,自然不值一哂。然……”他话锋一转,“其于教化百姓、宣扬正统,潜移默化之功,或不可觑。寻常百姓,终日劳作,哪有许多功夫去读那佶屈聱牙的史书?而这平话故事,情节生动,语言易懂,将世祖皇帝创业之艰难、英明神武,以及我朝得下之正,以他们喜闻乐见的方式传播开来,使其知我袁氏得国不易,当今太平日子来之不易。久而久之,这‘仲朝’、‘袁氏’便深深印入其心,正统观念自然牢固。即便其中有些许不实之处,只要无伤大雅,不涉讥讽时政,老臣以为,倒也不必过于苛责,反可视作民间对我朝开国历史的一种……热忱的接纳与转化。”
长雄颔首:“周卿此言,与朕所想略同。英宗皇帝在时,对民间唱先帝故事,便持默许乃至引导之态。只要不悖逆人伦、不煽动是非,由它去吧。甚至,礼部或可稍加留意,若其中有过于荒诞不经、可能误导愚夫愚妇者,可令地方学官或德望长者,于适当的场合,稍作匡正即可。关键在于,要让这开国的故事,活着,流传着,而且是以百姓能接受、愿意传的方式流传。”
他转向太子,意味深长地:“景仁,你日后要明白,治理下,不仅要看朝廷的公文诏令,也要听这市井街巷的声音。这《世祖平话》,便是民间声音的一种。它告诉我们,百姓是如何看待我们的祖先,如何看待这个帝国的起源。这里面有敬畏,有亲近,也有他们自己的想象和期盼。为君者,当知此‘民心所向’之具体形态。正统之基,不仅在庙堂典册,也在这些街头巷尾的故事里。”
袁景仁若有所悟,躬身称是。
夜色渐深,张快嘴的书场在又一段“袁公路大战北海孔融(虚构)”的精彩段落中,迎来了今晚的高潮。散场后,人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故事细节,慢慢散去。那“叉车破围”的传奇,伴随着夏夜的微风,继续在洛阳城的街巷间流淌,流入更多寻常百姓家的闲谈与梦境之郑
开国的历史,就这样从庄严的史册和皇室的教育中走下来,披上了市井传奇的外衣,以另一种更加生动、更加坚韧的生命力,在帝国辽阔的土地上扎根、蔓延,成为连接庙堂与江湖、精英与大众,共同塑造“仲朝”集体记忆与认同感的无形纽带。这或许,也是一种更深沉、更持久的“国本”构建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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