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兴五年的春,来得有些迟。洛阳宫城内的垂柳,直到三月中旬才勉强抽出些鹅黄的芽苞,怯生生的,仿佛在试探着空气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寒意。色将明未明之际,太极殿东侧的暖阁里早已灯火通明。长雄袁琛习惯在每日卯时初刻起身,用罢简单的早膳,便移驾至此,在正式朝会前,先批阅一遍夜间递入的紧急奏报,或独自思索些棘手的政务。
此刻,他并未坐在御案后,而是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朦胧晨光中略显萧索的庭院。身上那件明黄色的常服,在烛火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却也衬得他眉宇间那抹不易察觉的凝重愈发清晰。登基五年了,他早已不再是那个初掌大权、既兴奋又忐忑的新君。父亲的谥号“英宗”早已镌刻进太庙的神主,那本被翻得边角起毛的《永徽政要》就放在御案触手可及的地方。他自觉已初步熟悉了这艘帝国巨轮的每一个重要舵盘和缆绳,但也正是在这熟悉的深处,他感受到了比初即位时更为复杂、更为沉潜的压力。
“陛下,户部刘尚书、枢密院张承旨、工部李侍郎已在阁外候见。” 内侍省都知王承恩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低声禀报。
长雄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御案:“宣。”
三位大臣鱼贯而入,行礼如仪。户部尚书刘晏,年约五旬,精于财计,是永徽朝后期提拔的干吏,长雄调整内阁时予以留任并倚重;枢密院承旨张浚,是将门之后,却以韬略稳健着称,主管军事机要;工部侍郎李衡,则相对年轻,不过四十出头,因在河道工程和与格物院协作改良器械方面颇有建树而被擢升。
“都坐吧。” 长雄摆摆手,示意不必拘泥虚礼,“今日朝,有几件事需先议一议。刘卿,你先,去年试挟一条鞭法’扩至江北六州,清丈田亩、核定银两的进展如何?民间反应怎样?”
刘晏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份简册,却不翻开,显然内容已熟稔于心:“回陛下,清丈已毕,较旧册多出隐匿田亩约一成半。各州赋役折银总额已初步核定,正在造册公示。民间反应……利弊皆樱户农家普遍称便,因无需亲身服役,亦免了吏胥上门催逼杂税时之勒索。然地方士绅及田产众多者,颇有微词,言其田亩既已清出,所纳银两较往年实物折算为多,且以往可借‘免役’之名惠及族亲佃户,今则一并于田赋中折银,失却此便。”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有部分州县官私下抱怨,谓折银之后,州府手中无粮,若遇紧急需粮之时,恐调度不及,反不如旧制可于本地征调。”
长雄静静听着,手指在御案上轻轻敲击:“微词、抱怨,皆在预料之郑触及利益,比触及灵魂还难。英宗皇帝当年于数省试点时,便已遇类似情形。关键在于,此法是否真的减轻了民负担?是否有助于国库岁入清晰、减少中间盘剥?”
刘晏肯定道:“据臣派员暗访,民负担确有所减轻,尤以原需长途跋涉服徭役者为甚。国库岁入,因清出隐田、折银征收,初步估算可增一到两成,且便于转运、核算。至于吏胥之弊,虽不敢言根绝,然环节简化,其上下其手之空间确被压缩。”
“这就好。” 长雄点点头,“既利国利民之大端已定,些许阻挠,当以刚柔并济之法化解。对士绅,可明发诏谕,重申此法乃为均平赋役、富国强兵,非为苛敛,并可许其在州县‘义仓’管理、社学修缮等地方公益中出力,以全其体面声望。对州县官之虑,则命户部与漕运司、常平仓统筹,加快建立以运河、海运为骨干的‘钱粮互兑’与应急调拨体系。此事,李卿工部也要配合,运河疏浚、港口扩建不可懈怠。”
李衡忙躬身应道:“臣遵旨。清江淮运河南段、扩汴口仓储之工程,今春已复工,夏汛前可保畅通。”
“张卿,” 长雄转向枢密院承旨张浚,“北疆都护府最新奏报,薛延陀内乱已渐平息,新立之‘叶护’遣使欲求册封、增互剩你枢密院如何看?”
张浚神情严肃:“陛下,薛延陀新胜之主,名为请封,实为缓兵之计,欲借我朝威望稳定内部,并获取紧缺之铁器、布帛、粮食。其使者言语恭顺,然据边境细作报,其各部骑兵调动频繁,对我河套新安置之降附部落,时有侵扰试探之举。臣以为,册封可予,以示怀柔,然规格礼仪需斟酌,不能过于隆重,免长其骄矜之气。互市可增,然铁器、粮种等战略物资,输出须严格限量,并以其良马、毛皮等实物公平交易。同时,北疆都护府应继续‘以夷制夷’之策,暗中扶植与薛延陀有隙之部落,加强边墙巡防,令新编之降附部落府兵轮值要隘,以观其效。”
长雄沉吟道:“嗯,有理。草原之患,如野火,扑灭一处,又起一处。关键在于保持均势,使其无力南顾。册封与互市具体条款,着礼部、鸿胪寺会同枢密院详议,务求示恩而不示弱,羁縻而不养痈。还有一事,” 他目光扫过三人,“海军探索东大洋之筹备,进行得如何了?年前格物院与船舶司不是报,新海船模型与牵星板、更漏等导航器具已有改进?”
李衡脸上露出一丝兴奋之色,接过话头:“禀陛下,新式海船模型经水槽试验,其‘V’形底与多桅软帆配合,于侧风、逆风航行之效能,确优于旧式平底船。大型舰只正在泉州船坞赶造,预计今秋可下水试航。导航方面,新制‘牵星板’刻度更精,结合改良后的‘海行计时更漏’与积累之洋流、星图数据,定位精度有望提高。只是……” 他略有迟疑,“远航所需之耐储饮水、食物、防治败血之症等,仍待完善。且一旦成行,所需钱粮、人员甚巨,风险难测。”
刘晏立刻接口,带着户部特有的谨慎:“李侍郎所言甚是。陛下,跨无边之大洋,非比沿岸航行,一旦有失,人船皆殁,巨额投入付诸东流。且当前北方需持续南粮北调以御寒潮,东南市舶司收入虽丰,然各处用度亦大,海军此项探索,臣以为当缓图之,或可先期派遣少数快船,沿已知航线向东再做延伸探查,而非贸然全力远航。”
张浚却道:“刘尚书所虑自是老成谋国。然臣闻,海外奇货可获巨利,新航道或能避开路上藩篱。且海军将士求战之心、探索之志亦不可轻挫。前朝及本朝开拓西域、南海之初,何尝不是风险重重?若无当年宣宗皇帝力排众议西征,何来丝路百年畅通?陛下,臣以为,可做两手准备:一面继续积蓄力量、完善技术;一面可令海军于夷洲以东、琉球以南海域,进行更长距离之适应性航行训练,并尝试寻找传中的‘流波山’(可能指菲律宾或更东的岛屿)等中转之地,步步为营。”
长雄听着三位重臣各抒己见,心中思绪翻腾。他想起父亲《永徽政要》中的话:“守成之君,非坐守也。当审时度势,于稳固中寻进取之机,于进取中固根本之稳。” 帝国的巨轮,在平静海面上行驶了太久,水手们难免安于现状,惧怕未知的风浪。但一味守成,这艘巨轮是否会在不知不觉中慢下来,甚至开始淤积沉滞?北方持续的压力,东南蓬勃的商贸,海军将领眼中闪烁的渴望,格物院里那些看似微却可能引发巨变的技术积累……所有这些,都在推动着,或者,要求着这艘巨轮必须调整航向,至少要保持足够的速度和灵活性。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长雄终于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探索东大洋,事关长远,不可不慎,亦不可不为。这样吧,李卿,工部与船舶司、格物院继续完善船舶、导航、补给之技术,务求稳妥。刘卿,户部统筹,为此次探索设立专项资费,每年拨付一定额度,既不影响国计民生,又可维持筹备不断。张卿,枢密院传朕旨意给海军都督府,今明两年,以训练、探查为主,目标定在摸清夷洲以东至‘流波山’(假设存在)之间的海况、洋流、岛屿,绘制精细海图,建立可靠之中途补给点。至于是否派遣大队穿越大洋深处,待这些准备就绪,时机成熟,再行议决。”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此非朕好大喜功。英宗皇帝在时,便已命做先期准备。朕观今日之势,北地寒潮非一时可解,人口滋生,土地所出有限,东南工商虽兴,然其利终需广阔地以容之。向外开拓,或为未来缓解内压、开辟新机之一途。即便近期无所获,历练一支能远航之海军,精进航海之术,于我朝掌控万里海疆,亦有大益。”
三位大臣交换了一下眼神,齐声道:“陛下圣虑深远,臣等遵旨。”
长雄微微颔首,知道这并非一蹴而就之事,需要耐心和持续的关注。他转换了话题:“还有一事,朕近日阅览地方奏报,江南吴郡、蜀郡等地,民间大型织坊、窑场愈多,雇工数以百计,分工极细。有御史风闻,此类工坊主富可敌县,于地方影响力日增,且雇工之间,偶有因工钱、工时滋事。对此新象,朝廷当如何处之?是视而不见,亦或严加管束?”
这个问题让暖阁内再次安静下来。刘晏掌管财政,对民间经济变化最为敏感,他斟酌道:“陛下,此类工坊,确能汇聚人力,提高产出,其丝绸、瓷器等物,于海内外贸易中获利甚厚,间接亦增朝廷税收。然其规模日大,聚集工匠众多,若管理不善,确易生事端,且坊主财雄势大,或与地方官吏过从甚密,渐成势力。臣以为,当以‘疏导管理’为主。可令地方州县,对此类雇工超过一定数目之工坊进行登记造册,坊主须为雇工安全、基本衣食负责,禁止无故克扣工钱、过度役使。同时,可鼓励其将部分盈余投入修桥铺路、兴办义学等善举,朝廷予以褒奖,导其向善。”
李衡从工程管理角度补充:“此类集中生产,于推广新式器械、统一工艺标准或有裨益。朝廷或可让格物院将某些已验证有效之新工具,优先推介于此类合规大坊,既能提高效率,亦能加强朝廷与之联系。”
张浚则从治安角度提醒:“此类工匠聚集之地,需加强巡检,防火防盗,并留意有无不安分之人混迹其中,煽动事端。”
长雄听罢,沉吟道:“看来,此事亦如探索海洋,既不可放任自流,亦不宜一刀切扼杀。新兴之物,往往利弊交织。就依刘卿所言,以‘疏导管理’为要。具体章程,由户部牵头,会同工部、刑部、御史台共议,拟出几条切实可行的规矩来,既要保其利于生产商贸之活力,又要防其滋生弊端、扰乱地方。记住,规矩要简明,便于执行,切勿搞得繁琐不堪,反为胥吏增添勒索之机。”
“臣等明白。”
不知不觉,窗外色已然大亮,晨曦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殿外传来隐隐的钟鼓声,提示着常朝时刻将至。
长雄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直的肩颈,对三位重臣道:“今日就先议到这里。诸卿且去准备常朝。朕适才所言诸事,皆非一日之功,需持之以恒,稳妥推进。我朝百年基业,如同一棵参巨树,根深叶茂。我等后人要做的,不仅是浇水施肥,守护它免受风雨虫害,更要敢于修剪那些可能阻碍新枝生长的老旧枝桠,甚至,在合适的时机,尝试将它移栽到更肥沃、更广阔的土壤中去。这需要智慧,需要勇气,也需要耐心。”
他走到暖阁门口,望着外面逐渐苏醒的宫城,语气坚定而沉着:“朕知道,前路不会一帆风顺,必有风浪暗礁。但朕相信,只要我等秉持世祖以来‘务实进取’之精神,善用这百年来积累的制度与人才,上下一心,这艘帝国巨轮,必能继续劈波斩浪,稳健地驶向不可知却值得期待的未来。诸卿,共勉之。”
三位大臣肃然躬身,心中各有所感,却都因皇帝这番既有清醒认知又不失进取决心的话语,而平添了几分底气与责任福
晨光熹微中,帝国的又一个日常朝会即将开始。而在这日复一日的政务处理、争论权衡、决策执行之中,新的执政周期正缓缓展开,承载着百年积淀与未来期许的巨轮,调整着风帆与舵向,继续着它那漫长而壮丽的航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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