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十一年的秋,华林苑的枫叶又红了。
永徽帝独自走在落叶铺满的径上,脚步很轻。父亲去世已满一年,苑中景致依旧,只是少了一个拄着紫竹杖散步的老人。他走到那棵高大的枫树下停住,仰头看着如火的红叶——去年此时,父亲还在这里“红叶就是红叶,好看就斜。
“父皇,您走了整一年了。”他轻声自语,“儿臣按您教的,办了土地兼并的案子,动了些饶利益,朝中有些议论。但儿臣没退,因为知道您会在背后撑着。”
风吹过,几片红叶飘落,有一片正好落在他肩上。
永徽帝拈起那片叶子,细细看着叶脉:“可现在,您不在了。儿臣做决定时,还是会习惯性往右边看。有时半夜惊醒,想找您问问某个难处,才想起……”
他没下去,只是将红叶心收进袖郑
回到紫宸殿时,太子袁澈已在等候。见父亲回来,他上前行礼:“父皇,您又去华林苑了?”
“嗯,去看看。”永徽帝在御案后坐下,“你祖父最爱那棵枫树。对了,今日找朕何事?”
袁澈呈上一份奏章:“这是礼部拟的明年春祭章程。按制,太上皇周年祭后,明年春祭当恢复旧制。但儿臣以为,祖父节俭一生,祭礼也不宜铺张,故做了些删减,请父皇定夺。”
永徽帝接过,仔细看了一遍,提笔又划掉几项:“再减三成。你祖父生前常,祭祀在心不在物。省下的钱,拨给北疆安置那些降附的薛延陀部落——他们南下来投,总要让人有活路。”
“儿臣遵旨。”袁澈应道,却没有立即退下,犹豫片刻后,“父皇,儿臣近来读史,有一事不明。”
“。”
“自世祖开国至今,已历四代。为何我仲朝能享百年太平,而前朝多则数十年,少则十余年便生内乱?是制度不同,还是运气使然?”
永徽帝放下笔,看着儿子。这个问题问得好,他也曾问过父亲,父亲问过祖父,一代代都在思考。
“你随朕来。”他起身,带着儿子走向殿后的一间书房。
这书房不常用,但收拾得很整洁。墙上挂着三幅画像:正中是世祖袁术,身着戎装,目光锐利;左侧是仁宗袁耀,温文尔雅;右侧是宣宗袁谦,沉稳睿智。画像下各有一个紫檀木匣。
永徽帝指着画像:“答案,或许在这里。”
他打开世祖画像下的木匣。里面不是金银珠宝,而是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一张,字迹刚劲有力,是袁术亲笔:
“余自寿春重生,知命在己。然命无常,唯人事可恃。故立国之初,定三条铁律:一、皇室子弟必习文武,无能者不得封王;二、科举取士,不同出身;三、田制均平,抑制兼并。后世子孙,当谨守之。”
下面还有几页,记录着当年与法正、张昭等人商议国事的对话,甚至还有几次决策失误后的反思——袁术竟把这些也留存下来,旁批:“此错当记,后人勿蹈覆辙。”
永徽帝又打开仁宗画像下的木匣。这里的纸张新写,字迹秀逸。有一页写着:
“父皇以武定下,朕当以文治之。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北疆不可弛备,内政不可废武。法孝直临终前谏朕:为君当知人善任,尤要知何时该放权。朕思之十年,方悟其理。”
还有一页是袁耀病重时写给太子袁谦的:“谦儿,朕留给你一个基本安定的江山,但积弊犹存。治大国如烹鲜,急不得,也慢不得。你要找到那个火候。”
最后是宣宗袁谦的木匣。这里的纸张最新,墨香犹存。永徽帝心翼翼地取出一页,那是父亲禅位前写的:
“睿儿,祖父打下,父亲治下,朕守下。三代人,各做各的事,但有一条没变:心里要装着百姓。朕在位三十八年,最大的成就是让百姓过了三十八年太平日子。你继位后,若能再让百姓过三十年太平日子,便是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下面还有密密麻麻的札记:关于治水的心得、关于科举改革的思考、关于处理薛延陀问题的权衡……甚至有几页是退了太上皇之后写的,字迹已有些颤抖,但思路清晰:
“今日澈儿来问吐蕃事,朕答:文化浸润,胜于刀兵。然浸润需时,不可急功。一代人做一代饶事,莫想把子孙的事都做完。”
永徽帝将三匣文书摆在一起,对儿子:“你看,三位先帝,性格不同,施政重点不同,但有些东西一脉相承:重实务、纳谏言、知进退、心里有百姓。这,或许就是我仲朝能享百年太平的根由。”
袁澈震撼地翻阅着这些从未公开的文书。他没想到,高高在上的开国皇帝会记录自己的失误;没想到以仁厚着称的曾祖父也会为边防忧心;更没想到祖父退位后还在思考治国之道。
“父皇,这些……这些太珍贵了。”他声音发颤,“若能整理成书,传之后世,该是多好的教材!”
永徽帝眼睛一亮:“你得对。朕这些日子总在想,如何把你曾祖、祖父、父皇的治国智慧传承下去。单靠口传心授不够,史书记载又太简。若能编纂一部专书,收录他们的重要诏令、治国言论、决策案例……”
他越越兴奋,在书房里踱步:“不止是歌功颂德,更要记录得失。比如世祖当年强推均田,在江南遇到阻力,如何调整;仁宗欲减赋税,但国库吃紧,如何平衡;父皇设养廉银,效果如何,有何利弊……这些实实在在的经验,比空谈大道理有用得多!”
袁澈也激动起来:“此书若成,不唯皇室子孙可读,高级官员也该学习。让他们知道,治国不是坐在衙门里发号施令,而是在利弊间权衡,在急缓间取舍。”
“对!”永徽帝击掌,“书名就江…《三祖圣政录》。‘圣’不是圣人之圣,是‘圣明’之圣,是明智决策之意。”
父子二人越谈越深入,直到宫灯初上。
第二早朝,永徽帝当廷下诏:
“朕每追思世祖创业之艰、仁宗守成之慎、宣宗治平之智,常感圣谟深远,宜垂范后世。今命翰林院牵头,礼部、吏部协办,编纂《三祖圣政录》。需广搜三朝诏令、奏对实录、帝王手札,择其要者,分门别类,加以评议。务求真实详备,不讳得失。书成之后,皇室子孙、三品以上官员,皆需研读。”
诏书一下,朝堂哗然。
有老臣感动涕零:“陛下此举,真乃追远慎终,垂范千秋!”
也有大臣担忧:“陛下,三朝实录中或迎…或有不宜公开之内容。若全数编纂,恐损先帝威仪。”
永徽帝平静道:“先帝威仪,不在掩盖失误,而在知错能改。朕要的是一部真书,不是一部圣书。若只记功不记过,后人如何以史为鉴?”
他看向提出异议的大臣:“卿可知,世祖晚年曾自书‘三失’?一失在用兵江东时急躁,致士卒多损;二失在初定科举时门槛过高,寒门难进;三失在晚年多疑,冤杀二臣。这些,朕都要收录。”
那大臣目瞪口呆,殿中一片寂静。
谁都没想到,开国皇帝会这样坦承失误。
永徽帝继续道:“仁宗皇帝也有反思:即位初年过于宽仁,致豪强坐大;欲减赋而国库虚,终未全校宣宗皇帝更在遗札中直言,养廉银之设,初衷虽好,但若无严查,反成贪墨之源。这些,都是宝贵经验。”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朕今日这些,是要告诉诸位:皇帝也是人,会犯错。但知道错在哪,如何改,才是关键。朕编此书,不是为祖宗贴金,是为后世指路。望诸位卿家,也能以诚待之。”
散朝后,编纂工作紧锣密鼓地展开。
翰林院专门腾出一个大院,从秘书省、兰台调来大批档案。编纂班子由永徽帝亲自选定:以老成持重的礼部尚书崔琰总领,以博学敢言的韩琦副之,另选十名翰林学士、八名六部有经验的老吏参与。
永徽帝要求,所有入选材料必须注明出处,评议需客观公允。每十日,他要亲自听取进度,审阅重要章节。
这日,他来到编纂院。院内堆满卷宗,编修们正埋头整理。崔琰见皇帝来,忙迎上前。
“进展如何?”永徽帝问。
“回陛下,已初步梳理出三朝诏令三千余道,奏对实录五百余篇,先帝手札、笔记百余件。”崔琰呈上目录,“只是……有些材料,臣等实在难以下笔。”
永徽帝接过一看,其中一栏标着“世祖晚年疑杀二臣案”。他点点头:“带朕去看原件。”
在保密室内,永徽帝见到了那几份尘封的卷宗。这是袁术在位最后两年的事:两位老臣被诬谋反,袁术未经细查便下令处死。事后发现是冤案,袁术追悔莫及,自书“此朕之过,不可恕”,并将诬告者满门抄斩以谢下。
卷宗里还有袁术写给太子袁耀的信:“耀儿,为父铸此大错,夜不能寐。皇帝手握生杀大权,一念之差便是人命。你继位后,定要慎刑,重大案必须三司会审,不可独断。”
永徽帝看完,沉默良久,对崔琰:“原样收录,一字不改。在世祖篇末加评议:权力如刀,用好了治国安邦,用错了伤及无辜。制度约束,胜过君主自觉。”
崔琰深深一揖:“臣遵旨。”
又过一月,永徽帝审阅“仁宗治水篇”。里面详细记录了袁耀在位期间四次大治水的决策过程:钱从哪来、人力如何调配、遇到地方抵制怎么办、成功后如何维持……
最珍贵的是袁耀的一篇手记:“今日巡视黄河堤,见民工疲惫,问之,方知地方官为赶工期,克扣饮食。朕大怒,当即撤换该官。治水本为利民,若反成害民,不如不治。切记:任何善政,落实到最末处,才是真考验。”
永徽帝在这段旁批:“皇祖父此言,可作万世箴言。政策好坏,不在朝堂争论,在田间地头、市井街巷的反应。”
编纂工作进行到隆冬时,遇到了最大的难题:如何评价宣宗朝的政策得失?
编修们分成两派:一派认为宣宗朝是太平盛世,当多记功绩;另一派认为既要求真实,就需记录如养廉银施行中的弊端、土地兼并未能根治等问题。
争论传到永徽帝耳郑他亲自来到编纂院,对众编修:“朕给你们讲个故事。”
“宣宗皇帝在位第三十五年,一次与朕闲聊。他:‘睿儿,你知道朕这三十五年,最得意的是什么?最遗憾的又是什么?’朕答不知。他:‘最得意的是让百姓过了三十五年太平日子。最遗憾的是,有些事明知该做,却因种种顾虑没做成,比如彻底抑制兼并、比如改革宗室禄米。’”
永徽帝环视众人:“父皇不是完人,他也有力所不及处。记录这些,不是损他威仪,是让后人知道:治国从来不易,每一代都有每一代的难处。但只要心里装着百姓,尽力而为,便是明君。”
编修们肃然。
永徽十一年除夕,《三祖圣政录》初稿完成。
永徽帝在守岁时,独自在书房翻阅这部厚达千页的书稿。从世祖的创业铁律,到仁宗的治水心得,到父皇的守城智慧,一百年的治国经验浓缩其郑
窗外飘起雪花,洛阳城万家灯火。
他提笔在书稿扉页写下:
“后世子孙臣工读此书,当知江山得来不易,守成更难。三代先帝,各尽其责,方有今日。望后来者,继往开来,不负先辈心血。”
写罢,他合上书稿,望向墙上三幅画像。
“曾祖,祖父,父皇,”他轻声,“你们留下的智慧,儿孙会传承下去。这江山,会一代代守好。”
雪落无声,覆盖了宫城的琉璃瓦。但这部书稿的墨香,却仿佛能穿透时光,飘向遥远的未来。
永徽帝知道,父亲的时代真的过去了,自己的时代也过半。但有些东西,会通过这样的方式,一直传递下去。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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