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二十八年秋,洛阳宫城御书房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艾草香。
袁谦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户部呈上来的奏疏,眉头时而舒展时而微蹙。窗外银杏叶已开始泛黄,几片落叶随风飘进廊下,又被内侍悄悄扫去。
“陛下,这是扬州、荆州、益州三地今年的秋粮入库数目。”户部尚书崔琰的孙子崔昀——如今已是户部侍郎——恭敬地立在案前,“今年风调雨顺,各地皆是丰收,仅扬州一地,官仓就比去年多收了三成。”
“好事啊。”袁谦将奏疏放下,拿起旁边的茶盏抿了一口,“可朕怎么记得,三年前关中丰收时,谷价跌到斗米五钱,农人叫苦不迭;而去岁河东大旱,粮价暴涨至斗米百钱,百姓以树皮充饥?”
崔昀忙躬身道:“陛下圣明,确是如此。丰年谷贱伤农,荒年谷贵伤民,此乃千古难题。”
“千古难题……”袁谦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
他今年五十六岁了,鬓角已生出不少白发,但腰背依然挺直。望着庭院里那棵祖父袁术当年亲手栽下的柏树,他不禁想起时候听祖父讲过的故事。
“朕记得,世祖皇帝在时,曾与法正丞相讨论过‘平籴法’。”袁谦转过身,目光炯炯,“就是国家在丰年时平价收购余粮储存,到荒年时再平价售出,以此平抑粮价,既不让农人吃亏,也不让百姓挨饿。”
崔昀眼睛一亮:“陛下的是《管子》中的轻重之术!此法战国时李悝在魏国施行过,西汉耿寿昌亦倡‘常平仓’……”
“对,常平仓。”袁谦走回案前,提起朱笔,“朕思虑此事已有数载。如今四海升平,国库充盈,正是推行此策的好时机。”
他铺开一张空白诏书,略一沉吟,便运笔如飞:
“敕曰:朕闻古之善治国者,必先足食。今仰赖祖宗福德,下屡获丰稔,然丰歉不常,时有变。往岁河东旱蝗,饥民流徙,朕心甚恻。又闻丰年谷贱,农夫终岁勤劳,所得不足以偿其力,此非所以劝农也……”
崔昀屏息凝神,看着皇帝笔下流淌出一行行遒劲有力的字迹。
“……着令下诸州郡,皆设‘常平仓’。每岁秋成之后,视年景丰歉,由官府出钱,以略高于市价之‘保护价’收购百姓余粮。所储之粮,专备荒年赈济、青黄不接时平价粜卖之用。各仓须建在高燥之地,严防潮湿虫蛀,设专员管理,每年核查……”
写到关键处,袁谦停下笔,抬头问:“崔昀,你以为这‘保护价’当如何定?”
崔昀想了想,谨慎答道:“回陛下,臣以为当以当地常年平均粮价为基准,丰年时上浮一成至一成半,既能让农让利,又不至过高而致官府亏损。荒年出粜时,则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售,既平抑粮价,又能让仓粮流动起来。”
“唔,与朕想的大致相同。”袁谦点点头,继续写道,“……常平仓本钱,由户部从各州赋税中划拨专项,不得挪用。各州郡长官需亲督此事,年终考核,储粮足额、管理得宜者奖,亏空舞弊者严惩……”
写到此处,他忽然想起什么,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对了,还得加一条——各仓可适量储备豆类、粟米等耐储之粮,万一遇到大灾,也能煮粥赈济。”
崔昀笑道:“陛下考虑周详。只是……臣有一虑。”
“讲。”
“此策虽好,但执行起来恐有难度。一来各州贫富不均,富庶州县容易筹到本钱,贫瘠之地恐怕困难;二来地方官吏良莠不齐,若有人借此中饱私囊,或囤积居奇,反成祸害。”
袁谦放下笔,长叹一声:“朕岂不知?所以这诏令不能一发了之。”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大幅《仲朝疆域图》前,手指从洛阳出发,划过一道道朱笔标注的州界:“你看,朕打算分三步走。第一年,先在关症河南、河北这些京畿要地和产粮大区试行;第二年,推广至江东、荆襄;第三年,再及巴蜀、岭南。至于边远贫瘠的州郡,朝廷可适当补贴本钱。”
“至于官吏舞弊……”袁谦眼神锐利起来,“朕会命御史台派出巡察使,明察暗访。还会在诏令中写明,允许百姓举报仓吏不法,查实者重赏。此外,各仓出入账簿必须一式三份,州县、户部、御史台各存一份,定期核对。”
崔昀听得心服口服:“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
“这还不够。”袁谦坐回案前,又抽出一张纸,“朕还要让格物院的那帮学士想想办法,怎么才能让粮食存得更久。听他们最近在研究一种‘气调仓储’的法子,朕已拨了款子,让他们加紧试验。”
窗外传来一阵鸽哨声,一群信鸽从皇城司的鸽舍飞起,在秋日晴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袁谦望着它们,忽然笑了笑:“有时候朕想,治国就像养这些鸽子。既要让它们飞得高、飞得远,又得在窝里备足食水,风雨来时有个躲避处。”
崔昀也笑了:“陛下这个比喻妙极。常平仓便是百姓的‘食水’,丰年备着,荒年不慌。”
诏书又写了两刻钟才完成。袁谦仔细检查了一遍,盖上皇帝玉玺,那方沉甸甸的蟠龙钮青玉玺在纸上留下鲜红的印迹。
“拿去用印吧。”袁谦将诏书递给崔昀,“明日早朝正式颁布。对了,让中书省拟个通俗易懂的告示,各州县都要张贴,务必让百姓都知道这‘常平仓’是做什么用的。”
“臣遵旨。”
崔昀捧着诏书退出御书房时,夕阳正好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宫城的琉璃瓦上,一片辉煌。几个太监正在廊下声议论:
“听了吗?陛下又要推行新政策了……”
“什么政策?”
“好像是建什么‘常平仓’,以后遇到灾年,咱们老百姓就不怕饿肚子了!”
“真的?那可真是大的好事……”
崔昀听着这些议论,脚步不由得轻快起来。他想起祖父崔琰在世时,常感慨“治国如烹鲜,火候稍差则味变”,如今看来,陛下这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诏令颁布后,朝野反应热烈。
次日朝会上,以太子袁睿为首的大臣们纷纷表示赞同。袁睿出列奏道:“父皇此策,上合道,下顺民心。儿臣记得《礼记·王制》有云:‘国无九年之蓄曰不足,无六年之蓄曰急,无三年之蓄曰国非其国也。’今设常平仓,正是积贮以备凶荒之良法。”
但也有保守的老臣提出疑虑。一位年近七十的礼部侍郎颤巍巍地:“陛下,臣恐此策施行,地方官吏借收购之名强买民粮,或借出粜之机盘剥百姓,反失陛下爱民之本意啊。”
袁谦耐心听完,温言道:“李卿所虑甚是。所以朕才要严定章程,加强监督。若因噎废食,则永无良策可校这样吧,太子——”
袁睿连忙躬身:“儿臣在。”
“此事由你总领,户部、御史台协办。挑选一批清廉干练的官员,组成巡查组,分赴各试点州县。一为督导建仓,二为体察民情,三为纠察不法。每三月回京述职一次。”
“儿臣领旨!”
散朝后,袁谦特意将太子留下。父子二人沿着宫墙散步,秋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
“睿儿,知道朕为何将此重任交给你吗?”袁谦问。
袁睿想了想,答道:“父皇是要儿臣通过此事历练政务,体察民间疾苦。”
“这是一方面。”袁谦在一株老槐树下停住脚步,“更重要的是,你要明白,治国不是坐在洛阳宫里看奏疏就能治好的。常平仓建在哪里?粮价怎么定?百姓有什么想法?这些都要走到田间地头去听、去看。”
他指着远处宫门外隐约可见的街市:“你看,那卖炊饼的老汉,他关心的是什么?是今的面粉价钱;那赶车的脚夫,他担心的是什么?是万一病了,一家人吃什么。这些细微处,奏疏上是看不到的。”
袁睿肃然:“儿臣明白了。儿臣会亲自去几个州县看看。”
“好。”袁谦拍拍儿子的肩膀,“记住,常平仓是个好东西,但再好的政策,也得靠人去执校用对人,事成一半;用错人,好事变坏事。”
接下来的几个月,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开始为这项新政策运转起来。
户部最先忙碌,尚书带着一群主事连日核算,从各州赋税中划拨专项资金。他们得像打算盘的高手,既要保证常平仓有充足本钱,又不能影响朝廷正常开支。
工部则忙着设计仓廒图纸。北方的仓要防潮,南方的仓要防霉,西北的仓要防风沙……工部尚书干脆把格物院的几位学士请来,一同商议最佳方案。
最热闹的当属格物院。袁谦拨的那笔“仓储技术研究专款”到账后,以墨家传人墨衡为首的一批工匠学者,在洛阳城外圈了块地,建起一排实验仓。他们试验各种防潮材料,研究通风结构,甚至还搞出了用石灰吸湿的“土法除湿器”。
有一次袁谦微服去视察,墨衡正满头大汗地指挥徒弟们记录数据:“甲号仓用桐油浸过的木板,乙号仓铺了三寸厚的干沙,丙号仓用了新研制的陶土通风管……陛下您看,这是十来的湿度变化图……”
袁谦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曲线,笑道:“好,好!就是要这样精细。若是能让存粮多放一年,那救的可是成千上万的性命。”
地方上也没闲着。
最先试点的关中地区,各州县官吏忙得脚不沾地。选仓址、筹本钱、建仓廒、培训仓吏……长安令王涣是个实干派,他别出心裁,在县城四门各建一仓,是“方便百姓,不分远近”。还组织乡老、里正成立“监督会”,每月查一次账。
这年秋收后,常平仓开始第一次收购。
长安东市,新挂出的“常平仓收购点”牌子下,排起了长队。农人们推着满载粮食的独轮车,脸上既期待又忐忑。
一个老汉问前面的人:“老哥,这官家收粮,真能给好价钱?”
“听比市价高一成哩!我邻居前卖了三石,多得了两百文!”
“那敢情好!往年粮贩子压价压得厉害,辛苦一年赚不到几个钱……”
轮到老汉时,仓吏验过粮质——颗粒饱满,干燥无霉——然后过秤、记账、付钱,一气呵成。老汉摸着多出来的铜钱,笑得合不拢嘴:“官家话算话!明年我还卖到这里!”
也有精明的商人看出门道,想大量收购再转卖给常平仓赚差价。但官府早有规定:每人每次售粮不得超过十石,且需查验户籍,确系自产余粮方可。堵住了投机之路。
冬去春来,转眼到了泰安二十九年青黄不接的时节。
这年春,河北道部分地区出现春旱,麦苗长势不好。消息传到洛阳,袁谦立即下诏:常平仓开仓平簦
冀州清河郡,粮价已开始上涨。郡守按照朝廷指令,在城门贴出告示:“今奉旨开常平仓平粜,每斗粟米四十文,每人限购三斗。”
告示一出,百姓蜂拥而至。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挤到前面,颤声问:“官爷,真只要四十文?市价都六十文了……”
仓吏大声道:“子仁德,设常平仓就是为咱们百姓!大家排好队,都有份!”
那妇人买到粮食,走出人群时眼泪就下来了,对着洛阳方向拜了三拜:“谢陛下!谢陛下!孩子他爹病了,家里正断粮呢……”
不远处茶棚里,几个老书生看到这场景,议论纷纷。
“自李悝平籴法后,多少朝代想行此政而不得,没想到在我朝成了真!”
“是啊,关键是有条有理。你看那购粮的,都要登记户籍,防止有裙卖;出粜的也限量,让更多人能买到。”
“听这是宣宗皇帝(泰安帝)亲自定的章程,连仓廒怎么建、粮食怎么存都想到了……”
“盛世明君啊!”
消息陆续传回洛阳。御书房里,袁谦看着各州报上来的奏疏,终于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子袁睿在一旁禀报:“父皇,截至本月,全国已建成常平仓八百七十处,储粮超过三百万石。今春平粜,共在二十三州、一百余县出粮五十万石,平抑粮价成效显着。御史台巡查组回报,虽有个别吏违规,但均被及时查处,未酿成大弊。”
“好,好。”袁谦连两个好字,他走到窗前,望着暮春时节满园芬芳,缓缓道,“这还只是开始。常平仓要一代代办下去,成为定制。将来哪怕朕不在了,哪怕你也不在了,只要仓里有粮,百姓心里就不慌。”
他转过身,目光深远:“治国之道,到底就是让百姓吃饱饭、穿暖衣、住安屋。这些事看着平常,却是下最难的事。朕这一生,若能把这‘常平仓’立稳了,让后世子孙继续完善,便不枉为君一场。”
袁睿深深一躬:“父皇圣德,必泽被千秋。”
窗外,几只燕子衔泥飞过,在檐下筑起新巢。春风拂过洛阳城,带来了泥土和青草的香气,也带来了一个安稳丰足的希望。
常平仓的粮食静静地储存在帝国各个角落,如同大地深处埋下的种子,等待着在需要的时刻生根发芽,护佑这一方生民。而这项制度,正如袁谦所愿,在接下来的岁月里不断完善,成为中朝社会保障体系中重要的一环,惠及一代又一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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