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八年的春似乎格外漫长。洛阳宫城里的杏花早已谢了，槐花正开得繁盛，可北疆的军报却像这绵绵不绝的春风，一封接一封送到御案前。
紫宸殿里，一场关于北疆防务的朝会已经持续了两个时辰。与上次争论是否北伐时的剑拔弩张不同，这次的气氛务实了许多——既然决定不打了，那就得好好想想怎么守。
“陛下请看，”枢密使赵统指着巨大的北疆地图，“这是北疆都护府最新勘测绘制的边防图。从幽州到凉州，绵延三千里的边境线上，共有四十七处可大规模通行的隘口，其中险要处二十二处，已修筑关隘；平缓处二十五处，多为河流谷地，最易受袭。”
泰安帝袁谦走到地图前，目光随着赵统的手指移动。那一道道红线标注的边境线，像一条蜿蜒的长蛇，横亘在中原与草原之间。
“赵卿以为，当如何加强？”袁谦问。
赵统早有准备：“臣与北疆都护赵俨商议过，有三策。上策，在二十五处平缓隘口修筑新城，驻军屯田，形成连贯防线；中策，在这些隘口修建烽燧，每五里一座，遇警举火，快速传讯；下策，维持现状，但增加巡逻兵力。”
“三策各需多少银钱？”户部尚书丁承立刻问道。
“上策最贵，”赵统如实道，“一座新城，少需银二十万两，二十五座就是五百万两。中策次之，一座烽燧约五千两，连修筑带驻军，百万两足矣。下策最省，但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殿内响起一片吸气声。五百万两，几乎相当于朝廷一年的赋税收入。
“太贵了，太贵了。”丁承连连摇头，“陛下，国库虽充盈，也经不起这般花费。况且，修二十五座新城，需征调多少民夫？耽误多少农时？”
工部尚书也皱眉：“北疆苦寒，修筑不易。且新城修成后，还需常年驻军，粮草转运又是一大笔开支。”
袁谦没有立刻表态，而是看向一直沉默的法邈：“法先生以为呢？”
法邈出列，走到地图前看了半晌，忽然问：“赵枢密，这些平缓隘口，可有河流经过？”
赵统一愣：“大多樱草原河流多季节河，春夏有水，秋冬干涸。”
“这就好办了。”法邈眼睛一亮，“何不在这些隘口修筑水坝？春夏蓄水，形成湖泊；秋冬虽干，但河床泥泞，马匹难校如此一来，既不用修城，又能阻敌，还能灌溉屯田。”
“妙啊！”赵统拍案，“水坝造价远低于新城，且一劳永逸！”
丁承也眼睛发亮：“若是还能灌溉屯田，那屯田的收成就能养活部分驻军，减少粮草转运！”
袁谦笑了：“看来法先生这‘经济分化’之策，先从修水坝开始了。不过，光是防守还不够。赵卿，漠北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统脸色凝重起来：“正要禀报陛下。据探子回报，那个阿史那·骨咄禄确实在整合各部。不过……”他顿了顿，“也不是铁板一块。匈奴余部与他貌合神离，鲜卑的几个部落更是私下派冉北疆都护府，表示愿与朝廷通好。”
“哦？”袁谦挑眉，“具体。”
“是慕容部的人。”赵统道，“慕容恪派他弟弟慕容翰秘密前来，骨咄禄想要强迫各部尊他为‘可汗’，慕容部不愿屈从。若能得朝廷支持，他们愿为北疆屏障。”
袁谦沉吟片刻：“慕容部……就是去年白灾时，咱们赈济过的那个部落？”
“正是。”赵统点头，“慕容恪，朝廷的恩情他们记得。草原人重信义，这话应该不假。”
“那就接触看看。”袁谦拍板，“不过要谨慎，不能完全依赖。这样，派个使团去，名义上是回访去年赈灾，顺便谈谈边市贸易。让太医署选派几个医官随歇—草原缺医少药，这是最好的礼物。”
法邈补充：“还可带些农具、粮种。慕容部去年损失了大量牛羊，若能教他们种些耐寒作物，既能解决生计，也能让他们逐渐定居，减少游牧。”
“好！”袁谦一锤定音，“就这么办。北疆防御，三管齐下：一修水坝烽燧，巩固边防；二扶植亲善部落，以夷制夷；三扩大边市，以经济羁縻。具体方案，由枢密院、兵部、户部联合制定，十日内呈报。”
散朝后，袁谦特意留下法邈。
“法先生，今日之策，可是你早就想好的？”
法邈躬身：“臣只是顺着陛下的思路往下想。世祖爷常‘不战而屈人之兵’，仁宗爷常‘仁政爱民’。对付漠北，硬打不如智取，智取不如德服。”
“德服……”袁谦咀嚼着这两个字，“可若他们不服呢？”
“那就让他们不得不服。”法邈笑道，“草原部落为何南侵？无非为了粮食、布匹、铁器。咱们开边市，公平交易，他们能用牛羊马匹换到需要的东西，何必拼命？若是再有医官为他们治病，有农官教他们种地，久而久之，人心自然归附。”
袁谦若有所思：“这需要时间。”
“治国本来就需要时间。”法邈正色道，“世祖爷打下用了二十年，仁宗爷治下用了四十年。陛下还年轻，有的是时间。”
十日后的朝会上，一份详尽的《北疆三年安边方略》摆在了御案上。厚达百余页，图文并茂，从烽燧设计到水坝图纸，从边市规划到使团人选，事无巨细。
袁谦仔细翻阅，时而点头，时而提笔修改。看到使团名单时，他特意加了一个人——皇长子的文艺老师周循。
“陛下，周先生是文人，此去漠北恐怕……”赵统有些犹豫。
“正因为是文人，才更要去。”袁谦道，“让他去看看草原风光，画几幅画，写几首诗。将来编入教材，让咱们的子孙知道，草原不是只有刀光剑影，也有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美景。知己知彼，才能长久相处。”
泰安八年六月，北疆工程全面启动。
幽州以北的燕山脚下，第一批三百座烽燧同时开工。这些烽燧设计巧妙：底座用水泥浇筑，坚固防潮；上层木结构，了望台四面开窗；顶层堆薪柴，遇警昼燃烟，夜举火。每座烽燧常驻五名士卒，养马三匹，十里一烽，消息一日夜可传千里。
修筑水坝的工地更是热闹。工部从江南调来有治水经验的工匠，格物院派来了精通测算的学生。他们因地制宜，在河谷狭窄处筑坝，既省工料，又易蓄水。当地百姓听修坝能灌溉农田，纷纷前来帮工——朝廷给工钱，管饭食，这样的好事谁不乐意？
最引人注目的是边市的扩建。云中郡城外，原先只有十几个帐篷的集市，如今建起了成排的砖瓦房。中原的茶叶、盐巴、布匹、铁锅，草原的骏马、皮毛、奶酪、药材，在这里公平交易。朝廷还特意规定：边市交易，免税三年。
七月，使团出发。正使是北疆都护府长史，副使两人，一是太医署的医官，一是周循。此外还有二十名护卫，十名通译，以及满载礼物的三十辆大车。
临行前，袁谦在宫中召见使团成员。
“诸位此去，责任重大。”他语重心长，“你们不是去耀武扬威，也不是去卑躬屈膝，是去交朋友。草原人直爽，你们也要以诚相待。医官好好治病，画师好好作画，商人好好交易。记住，你们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大仲的体面。”
使团一路北行，过长城，入草原。八月的草原正是最美的时候，碧草连，野花遍野，成群的牛羊像珍珠般洒在绿毯上。
慕容部的营地驻扎在一条河边。慕容恪带着族人亲自出迎三十里——这是草原最高的礼节。
接风宴上，烤全羊的香气弥漫。周循不太适应羊肉的腥膻，但还是微笑着品尝。宴后，他拿出特意准备的礼物：一套精美的文房四宝，一幅自己画的《洛阳春色图》。
慕容恪捧着那幅画，看了又看，惊叹道：“中原的画，真美！这花，这水，这亭台……周先生，你能教我的孩子们画画吗？”
“当然可以。”周循笑道，“不过，首领也该让我看看草原的风光，我也要画的。”
医官更受欢迎。草原缺医少药，一点病就可能要命。医官到的第一，帐篷外就排起了长队。有个孩子高烧三，奄奄一息，医官用针灸加汤药，硬是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孩子的母亲跪在地上，用生硬的汉话：“恩人……恩人……”
消息很快传开。附近部落的人赶着马车，骑着马，纷纷前来求医。医官来者不拒，白看病，晚上教慕容部的年轻人辨识草药，制作简单药膏。
使团在草原待了一个月。离开时，慕容恪亲自送行，一直送到长城脚下。
“请转告大仲皇帝，”这位草原汉子郑重道，“慕容部永远是大仲的朋友。只要我们在，就不会让战火烧过长城。”
十月，使团回到洛阳。周循带回了三十幅草原风光画，医官带回了三本草原草药图鉴，长史带回了慕容部与朝廷结媚文书。
与此同时，北疆的烽燧修成邻一批，水坝也开始蓄水。边市的交易额每月都在增长，草原的骏马源源不断进入中原，中原的货物也深入草原腹地。
泰安八年冬，第一场雪落下时，袁谦再次登上望楼。北风凛冽，但他心中温暖。
“法先生，你咱们这‘三管齐下’，能保北疆多少年太平？”
法邈站在他身边，须发上沾着雪花：“陛下，若是只求一时太平，三五年足矣。若是求长久安宁，那就要一直做下去——烽燧旧了要修，水坝淤了要疏，边市规矩要守，朋友交情要维续。治国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袁谦点点头，望着北方苍茫的空。那里曾经是中原王朝的噩梦，如今却渐渐成了可以和平共处的邻居。
“是啊，不进则退。”他轻声重复，“但朕相信，只要咱们真心对待，草原人也会真心回应。这下，终究是人心换人心。”
雪花纷纷扬扬，覆盖了宫城，覆盖了洛阳，也覆盖了遥远的长城。但在那长城内外，一种新的关系正在悄然建立——不是征服与被征服，而是邻居与邻居，朋友与朋友。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守成：不是守着一成不变的疆界，而是守住不断发展的和平；不是守着祖宗留下的基业，而是守住百姓渴望的安宁。
而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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