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安元年,春三月。
洛阳城柳絮纷飞,宫墙内桃李争艳。新帝袁谦端坐紫宸殿西侧的御书房里,面前的奏章堆积如山,他却难得地没有批阅,只是静静望着窗外那片被春阳镀上金边的飞檐。
“陛下,户部尚书丁尝工部尚书郑淳已在殿外候旨。”内侍轻声禀报。
“宣。”袁谦收回目光,端正了坐姿。
两位尚书一前一后进来,行礼如仪。丁承是景和朝的老臣,已年过六旬,须发花白却精神矍铄;郑淳则是泰安帝监国时提拔的干吏,刚满四十,行事果断。
“两位爱卿平身。”袁谦示意赐座,开门见山道,“今日召你们来,是为了一桩要紧事。朕登基已逾三月,每思及世祖武皇帝开疆拓土、奠基立业之功,仁宗景皇帝守城养民、宽厚治国之德,常夜不能寐。”
丁承捋了捋胡须,感慨道:“陛下孝思纯笃,实乃下之福。老臣犹记得世祖爷晚年常言,‘治国如烹鲜,不可不察火候’。仁宗皇帝则每每告诫臣等,‘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两代先帝,一武一文,方有今日盛世。”
“正是如此。”袁谦从案后起身,踱步至窗前,“朕欲将两位先帝治国之精要,勒石刊碑,立于下各州府县城,使官吏士民皆可瞻仰学习,时刻不忘治国之本。丁卿以为如何?”
丁承眼睛一亮,旋即又沉吟道:“陛下此意甚善。只是……下州府三百有余,县城千计,若每处皆立碑,这石材、工匠、运输所费不赀。如今春耕在即,各地徭役需慎用啊。”
郑淳闻言,拱手道:“丁尚书所虑极是。不过臣倒有一策:可命各州自行采办本地石材,工匠亦从本州征募熟练石匠,朝廷只需颁发碑文范式与尺寸规制,再派监察御史巡查验收。如此,既可节省长途运输之费,又能避免征调民夫影响农时。”
“好!”袁谦赞许地看向郑淳,“郑卿此议甚妥。丁卿,户部可酌情拨付一笔款项,补贴偏远贫瘠州县。此事既为教化,便不可全然摊派地方。”
丁承这才舒展眉头,笑道:“陛下体恤下情,老臣感佩。若如此办理,户部可拨专款三十万贯,应足以支应。”
“三十万贯……”袁谦略一思忖,“再加十万贯。既要立碑,便须立得牢固端庄,石料工艺不可敷衍。此碑是要传之后世的。”
“陛下圣明。”二人齐声应道。
待两位尚书告退后,袁谦重新坐回案前,却仍未批阅奏章。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卷用明黄锦缎包裹的书册,轻轻展开。
这正是当年太上皇袁术手书赠他的《治国箴言》。
纸页已微微泛黄,墨迹却依旧遒劲有力。开篇第一句便是:“为君者,当知人善任。不知人,则贤愚混杂;不善任,则才非所用。”
袁谦的手指抚过这些字迹,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位传奇曾祖父的身影——不是庙堂上威严的世祖武皇帝,而是华林苑中那个喜欢观星、话风趣的白发老人。
“谦儿,你看这北斗七星,”记忆中的袁术指着夜空,声音温和,“它们位置几乎不变,所以能指引方向。治国也一样,要有不变的根本原则,然后才能应对万变之事。”
那时袁谦才十五岁,好奇地问:“曾祖,什么是治国不变的根本?”
袁术哈哈一笑:“简单得很,就四个字: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什么雄图霸业,什么万国来朝,要是百姓吃不饱穿不暖,那都是虚的。”
这话得直白,却让年轻的袁谦铭记至今。后来他读史书,看到那些穷兵黩武、好大喜功的帝王,总会想起曾祖父那晚的话。
翻到《治国箴言》中间一页,袁谦的目光停在一段话上:“治大国如烹鲜,不可频翻动。政令宜稳,变法宜慎。凡有大更张,必先范围试之,观其效而后推广。”
这段话,与祖父仁宗景皇帝病榻前的嘱托何其相似。
那是景和三十七年冬,仁宗已病重难起。袁谦守在榻前侍药,祖父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孙儿……记住……为政不在多事,在安民;安民不在严刑,在宽厚。朕一生谨守你曾祖‘不折腾’三字,方有这四十年太平……”
话未完,又是一阵咳嗽。袁谦连忙奉上温水,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掉。
“哭什么,”仁宗勉强笑道,“朕七十三了,比你曾祖当年走得还晚,够本了。只是这万里江山……交给你了……要爱惜,像爱惜自己的眼睛一样……”
三日后,仁宗驾崩。
“陛下?”内侍的声音将袁谦从回忆中拉回,“翰林院几位学士到了,是奉旨商议碑文之事。”
袁谦敛起情绪,将《治国箴言》仔细收好:“宣。”
进来的是三位翰林学士,为首的是翰林院承旨、当世大儒周文渊。此人乃已故丞相周瑜的族孙,家学渊源,文采斐然。
“臣等参见陛下。”
“诸位先生请起。”袁谦对这几位学者颇为敬重,“朕欲为先帝立圣谕碑,碑文需精选世祖、仁宗治国要语,浓缩于五百字内,需雅俗共赏,深入浅出。此事非诸位大才不能为。”
周文渊沉吟道:“陛下,五百字篇幅有限,需字字斟酌。不知陛下可有特别嘱托?”
袁谦道:“世祖爷的《治国箴言》中赢治大国如烹鲜’之喻,‘知人善任’之要;仁宗皇帝赢仁政爱民’之训,‘慎刑狱’之诫。这些精髓必要包含。此外……”他顿了顿,“可将世祖爷晚年常的‘不折腾’三字,用典雅的文辞诠释出来。”
“‘不折腾’……”周文渊捻须思索,忽然眼睛一亮,“《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鲜’,正与此意相通。臣等可引经据典,阐发‘清静无为、与民休息’之理,既合世祖本意,又不失典雅。”
“甚好。”袁谦点头,“另有一事:碑文末尾,可加上一句‘凡官吏士民,皆可据此谏言朝政,监督地方’。朕要的不是仅供瞻仰的石碑,而是能真正发挥作用的警策之碑。”
三位学士闻言,相互对视,都看到彼此眼中的讶异与钦佩。
新帝此举,无异于将先帝训诫化为悬在下官吏头顶的利剑,更给了百姓议政的依据。这份胸襟气度,着实不凡。
“臣等领旨,必竭尽全力。”周文渊郑重应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袁谦几乎每日都要与翰林学士们推敲碑文。有时为了一个字眼的取舍,能争论整个下午。
“此处用‘抚育万民’好,还是‘养育黎庶’佳?”周文渊指着文稿。
袁谦想了想:“用‘养育’吧。‘抚育’似有居高临下之意,而‘养育’更显君王如父母之心。”
“陛下明鉴。”
最终定稿的碑文,只有四百八十七字。开篇简述世祖开国、仁宗守成之功,接着精选两位先帝治国语录,分“用人”“安民”“理政”“御边”“慎刑”五节,每节不过百字,却句句精要。末尾果然加上了“凡见此碑者,无论官民,皆可据先帝之训谏言时政、检举不法,各级官府需认真受理,不得推诿”的字样。
碑文送交工部后,郑淳立即绘制了标准碑式图样:碑高九尺,象征九五之尊;宽三尺,合地人三才;碑座刻祥云纹,碑额雕双龙戏珠。快马送往各州府。
诏令下达,下震动。
各地官员反应不一。有清明干吏拍手称快,认为这是整肃吏治的良机;也有庸碌之辈暗自叫苦,觉得往后行事处处受制;更有贪墨之徒惶惶不可终日,生怕百姓真拿着碑文来告状。
四月,第一块圣谕碑在洛阳南市口竖起。
立碑那日,万人空巷。石碑用南阳青石雕成,在春阳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礼部侍郎亲自到场诵读碑文,围观的百姓密密麻麻,许多识字的人跟着默念,不识字的也伸长了脖子听。
一个老儒生听着听着,忽然老泪纵横:“‘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仁宗皇帝当年在苏州巡视时写的诗,居然也刻在碑上了!陛下这是真要让下官吏都听听民间疾苦啊!”
旁边卖炊饼的汉子挠头问:“老先生,这碑上百姓可以据这个告官,是真的吗?”
“白纸黑字刻在石头上,还能有假?”老儒生抹了把泪,“新皇这是要动真格的!”
消息像春风一样传开。各州县不敢怠慢,纷纷寻找上等石料,聘请能工巧匠。到了六月,第一批三十余州府的圣谕碑相继立起。
幽州蓟城,碑立在北城门内。时值盛夏,往来商旅常在此歇脚,总有人指着碑文议论:“看这‘边关将士辛苦,朝廷当厚待其家’,是给那些克扣军饷的贪官听的吧?”
并州晋阳,碑立在府学门前。学子们晨读时必先对碑行礼,将碑文作为必修课。有个年轻学子感慨:“世祖‘科举取士,首重德携,可如今多少官员钻营贿赂,真该让他们日日来此读碑!”
扬州建业,碑立在秦淮河畔。月夜下,画舫游船经过,歌女也会指着石碑对客人:“客官您瞧,那碑上写着‘节俭为国本,奢靡败家邦’,连我们这些人都懂得的道理呢。”
最有趣的是凉州武威。立碑那日,几个归附的羌人首领也来观礼。通译将碑文一句句翻译,当听到“华夷一体,皆朕子民”时,几个首领面面相觑,随后齐齐朝着洛阳方向行了大礼。
消息传回宫中,袁谦正与几位重臣议事。
听到凉州羌饶反应,丞相陆明(法正致仕后新任的丞相)笑道:“陛下此策,不仅教化官吏,更安了四夷之心。一块石碑,胜过十万兵啊。”
袁谦却无得意之色,反而肃然道:“立碑易,践行难。朕最担心的是,时日一久,这些碑成了摆设,无人再看,无人再提。”
“陛下所虑极是。”枢密使赵云之子赵统(接替父亲职务)沉吟道,“需得建立长效机制。臣建议,可命各地每年春秋两季,由主官率众参拜圣谕碑,重温碑文,并向朝廷呈报感悟。监察御史巡查地方时,也需将碑文践行情况作为考核要项。”
“准。”袁谦当即拍板,“不仅如此,各地书院、学堂,也需将碑文列入蒙童必读。要让这些道理,从娃娃时就刻在心里。”
七月,第一批监察御史奉旨出京,分赴各地。他们的任务之一,就是查看圣谕碑是否立得端正,碑文是否清晰,更重要的是——百姓是否知晓此碑,官吏是否敬畏此碑。
中秋前夕,各地关于立碑的奏报如雪片般飞来。大多数州县都已完成,偏远些的也在赶工。随奏报附上的,还有各地官吏初读碑文的心得。
袁谦每夜在灯下一一翻阅。
有的写得冠冕堂皇,尽是套话;有的却真切实在,甚至自称过往过失。青州刺史写道:“臣读‘察吏安民’四字,汗流浃背。回想任内确有听信下属一面之词而误判之案,已下令重查。”苏州知府写道:“‘仁政爱民’非空话,臣决定削减本府三成仪仗开支,用于修缮育婴堂。”
最让袁谦动容的,是一封来自陇西村老的万民书。这老人不识字,请村里塾师代笔,他们村头的圣谕碑立好后,乡绅们再不敢随意加收田租,因为佃农们会:“碑上写着‘薄赋轻徭,民方得安’,你们这是违了先帝圣训!”
“陛下,夜深了。”内侍轻声提醒。
袁谦抬头,才发现已近子时。窗外明月当空,清辉洒满庭院。
他放下奏章,走到窗前。月光下的宫阙巍峨静默,远处洛阳城的灯火星星点点。这座他祖父、曾祖父治理过的都城,如今交到了他的手郑
“曾祖,祖父,”袁谦对着明月轻声自语,“你们留下的道理,孙儿会让它们刻在石上,更刻在下人心里。这盛世,孙儿会守好的。”
夜风拂过,带来丹桂的香气。皇宫各处陆续熄疗火,唯有御书房的灯,又亮了许久。
第二日早朝,袁谦颁下新旨:自明年起,每三年举办一次“圣谕碑文论策大试”,下士子皆可参加,以碑文精神为题撰写策论,优异者可直接授官。
旨意传出,下读书人沸腾。谁也没想到,几块石碑,竟能引出如此深远的变化。
而历史将会记得,泰安元年的这个春,新帝袁谦用最朴实的方式,将两位先帝的治国智慧,铸成了这个帝国绵延不绝的基石。
那些立在州府县城的青石碑,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历经风雨剥蚀,字迹或许会模糊,但它们所承载的精神,却在一代代饶传诵中,愈发清晰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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