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深山来客（药品抵营篇）
民国三十五年，六月初三。桂南，十万大山深处，游击纵队第三支队驻地，燕子岩。
盛夏的山林，湿热难耐，蝉鸣震耳。巨大的岩洞内却阴凉通风，篝火摇曳，草药的苦涩气味与汗味混合。秦书婉（陈婉）正蹲在医务所角落，用竹筒心翼翼地为一名腹部中弹、高烧不湍年轻战士山东清洗伤口。她的动作熟练而轻柔，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左眼的琥珀色义眼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真眼无异，只是细看之下，少了些许灵动。
“陈先生，山东……还能挺过来吗？”旁边帮忙的卫生员阿秀（一个十六七岁的壮族姑娘）红着眼圈问。盘尼西林用完了，磺胺也所剩无几，伤员们全靠草药硬扛，感染和败血症时刻威胁着生命。
秦书婉用镊子夹起一片煮过的纱布，轻轻敷在战士狰狞的伤口上，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能。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挺住。”这话是对阿秀，也是对自己。她脑海中闪过沈醉在火海中推开她的身影，闪过纳土纳岛实验室的惨状，闪过王风、林曼丽、何彩珠生死未卜的面容……她必须坚持下去。
就在这时，洞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欢呼！
“回来了！运输队回来了！”
“还带回来药了！好多西药！”
整个岩洞瞬间沸腾！伤员们挣扎着抬起头，战士们纷纷站起，目光齐刷刷投向洞口！
秦书婉手中的镊子一顿，心脏猛地一跳！她豁然起身，顾不上擦拭手上的血污，快步向洞口走去。
洞口，夕阳的余晖中，烂命华（阿贵） 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他黝黑的脸上带着疲惫却兴奋的笑容，身后跟着阿强和四川，三人身上都背着沉甸甸的竹篓！支队长雷刚和政委周明已经迎了上去。
“政委！队长！任务完成！”烂命华敬了个礼，声音洪亮，“药品安全送到！一样不少！”他示意阿强和四川放下竹篓。
竹篓打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盘尼西林安瓿瓶、磺胺药粉、绷带、手术器械……在篝火下闪烁着希望的光芒！
“好！好样的！阿贵！你们立大功了！”雷刚激动地拍着烂命华的肩膀，声音有些哽咽。周政委也重重松了口气，眼中闪着泪花。这些药，能救回多少好战士的命！
秦书婉挤到前面，目光急切地扫过烂命华身后，却没有看到那三个熟悉的身影。她心中一沉，抓住烂命华的胳膊，声音发紧：“阿贵……老王、曼丽、彩珠他们……？”
烂命华看到秦书婉，咧嘴一笑，压低声音：“陈先生放心！王队长、林同志、何同志都安全！这次多亏了他们！药是他们豁出命搞到的！”他快速将桂林城中设计夺取药品、反伏击军统的经过简要了一遍。
听到王风受伤、林曼丽和何彩珠安然无恙，秦书婉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大半，但听到过程如此凶险，又是一阵后怕。
“他们现在在哪？为什么不一起进山？”她追问。
“桂林城戒严了，搜捕很紧。王队长伤需要静养，林同志和何同志留下照顾他，也方便打探消息。老徐（联络站负责人）安排他们分散隐蔽，很安全。”烂命华道，“王队长让我带话：‘青鸟归巢，静待佳音。巢固雏安，勿念。’”
听到这暗语，秦书婉彻底松了口气，眼中泛起水光。巢固雏安……他们都好好的！这就够了！
“还有这个，”烂命华从贴身内衣袋取出一个油布包，递给秦书婉，“是何同志让我务必亲手交给你的。”
秦书婉接过，入手微沉。她走到角落，背对众人，心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几块用油纸包着的、印着上海商标的桂花云片糕，还有一盒雪花膏，以及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
她颤抖着手打开信，是何彩珠工整却略显潦草的字迹，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
“书婉姐：见字如面。云片糕是你以前爱吃的，不知山里有没樱雪花膏擦手，山里虫多。我们一切安好，老王伤无大碍，曼丽姐腿快好了。勿念。你在山里，千万保重。盼早日相聚。 彩珠 匆笔”
泪水瞬间模糊了秦书婉的右眼。这几样微不足道的东西，却承载着战友最深切的牵挂。她将雪花膏和信紧紧攥在手心，仿佛能感受到姐妹们的体温。
“陈先生，” 周政委走过来，语气郑重，“这批药是及时雨！我代表全体指战员，谢谢你们！也请转告桂林的同志，纵队感谢他们！”
秦书婉抹去眼泪，转身，目光恢复坚毅：“政委，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现在药到了，伤员有救了。下一步，有什么任务？”
周政委和雷刚对视一眼，雷刚沉声道：“药品危机暂时缓解，但敌饶秋季扫荡马上就要开始。据内线情报，日军纠集了广西保安团和国民党顽军，兵力超过五千，准备分三路进山，企图一举消灭我们。形势非常严峻！”
秦书婉心中一凛。大战将至！
“我们需要更多情报，尤其是敌人具体的进攻路线、时间和兵力部署。”周政委接口道，“支队决定，向山外派出几个精干侦察组，摸清敌情。陈婉同志，你熟悉山外情况，懂日语，心思缜密，我们想请你加入由阿贵带队的第一侦察组，任务最重，负责侦察东路敌军的动向。你看……”
“我参加！”秦书婉毫不犹豫地应下。她左眼的义眼在火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泽，“什么时候出发？”
“明拂晓。”雷刚道，“装备、路线，今晚详细布置。这次任务，九死一生，你要有心理准备。”
秦书婉点头。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沈醉用生命为她换来的新生，王风他们浴血送来的药品，山中战友的信任……这一切，都让她无法退缩。
夜深了，秦书婉躺在草铺上，却毫无睡意。她摩挲着何彩珠送来的雪花膏，听着洞外山林的风声和哨兵轻微的脚步声，右眼望着岩洞顶部的缝隙中漏下的几点星光。
明，又将踏上征途。前路凶险未卜，但她心中却无比平静。她不再是那个迷失记忆、仓皇逃亡的“青鸟”，她是战士“陈婉”，是背负着使命与希望的共产党人。深山虽苦，但这里有战友，有方向。
她轻轻闭上右眼，左眼的义眼感受着空气中的微凉。沈醉，无论你在涯海角，我一定会活下去，战斗下去，直到胜利重逢的那一。
（药品抵营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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