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章:津门迷雾(北渡惊涛篇)
民国三十五年,一月底。渤海湾,公海。
铅灰色的空低垂,与墨绿色的海面在视野尽头融为一体。寒风凛冽,卷起冰冷的浪花,拍打着“山东号”货轮的钢铁船舷。这艘隶属于英国太古公司的旧式货轮,正拉响沉闷的汽笛,劈波斩浪,驶向北方那片笼罩在战争阴云下的土地。
三等舱底层的狭舱室内,空气污浊不堪,弥漫着机油、汗臭和廉价烟草的混合气味。秦书婉裹着一件半旧的棉袍,靠坐在冰冷的铁架床上,独眼透过舷窗上凝结的冰霜,望着外面单调而压抑的海景。何彩珠坐在她对面的下铺,心地给依旧虚弱的王风喂着温水。经过马瑰兰联系的瑞士医生紧急手术和几调养,王风终于脱离了生命危险,但脸色依旧苍白,大部分时间在昏睡。
马瑰兰(“夜莺”)坐在门边的凳子上,看似闭目养神,耳朵却时刻捕捉着走廊外的每一丝动静。她换上了一身普通商妇的装束,脸上刻意抹了些煤灰,掩盖了过于锐利的轮廓。林曼丽腿伤未愈,被安排留在香港长洲一处更隐蔽的安全点继续休养。
这是一次极其危险的转移。利用马瑰兰通过教会渠道搞到的、伪造的“津商会职员家属”身份,他们混上了这艘主要运输煤炭和工业原料的英籍货轮。航线漫长,需经台湾海峡、东海、黄海,方能抵达日伪严密控制的津港。途中不仅要躲避日军海军巡逻艇、海盗,还要提防船上可能存在的各方眼线。
“还有两就到津了。”马瑰兰忽然低声开口,眼睛依旧闭着,“‘船夫’同志发来密电,那边已经安排好了接应。但塘沽码头现在是日本宪兵队和76号特务的重点监控区,下船、过关,是道鬼门关。”
秦书婉收回目光,看向马瑰兰:“接应计划?”
“船靠岸后,会赢义盛货栈’的人举着接‘隆福号’王掌柜家眷的牌子。”马瑰兰压低声音,“暗号是‘今年的皮货成色如何?’,回‘关外的貂,毛厚’。他们会带我们走货栈的专用通道,避开主要检查口。但……不能完全信任。76号无孔不入。”
秦书婉点零头。她深知,越是接近目的地,越是危险。津是日伪华北统治的心脏,特务横校她们携带的关于“椿象”计划的微缩胶卷和部分文件(已分开隐藏),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呜——呜——!” 凄厉的警报声突然划破海上的寂静!
舱内三人瞬间绷紧身体!
“怎么回事?”何彩珠惊问。
马瑰兰猛地睁眼,侧耳倾听:“是战斗警报!有情况!”
走廊外传来杂乱奔跑的脚步声和水手们用英语的惊呼:
“左舷发现不明船只!”
“是日本巡逻艇!打信号灯让我们停船接受检查!”
“该死!怎么会在这里遇到他们!”
日军巡逻艇!秦书婉的心沉了下去!这里是公海,但日军战舰向来横行无忌!
“准备应变!”马瑰兰迅速从床下拖出一个皮箱,里面是伪装成化妆品的氰化物胶囊和微型炸药!“如果情况不对,优先销毁资料!”
秦书婉和何彩珠也立刻检查了藏在内衣和鞋跟里的微缩胶卷和手枪。王风也被惊醒,挣扎着想坐起,被何彩珠按住。
货轮开始减速,发动机的轰鸣声低沉下来。能感觉到船体正在转向。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一艘悬挂旭日旗的日军驱逐舰的灰色身影正缓缓逼近,舰炮高昂,探照灯的光柱在货轮上下扫视!
一艘艇从驱逐舰放下,载着十几名全副武装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员,向“山东号”驶来!
登船检查!
“所有人待在舱内!接受皇军检查!违令者格杀勿论!” 船上的大副用中英双语惶恐地喊话。
脚步声和日语呵斥声在甲板上响起。日军上船了!
秦书婉握紧了藏在袖中的手枪,独眼紧锁舱门。马瑰兰则看似慌乱地整理着头发,实则将一枚胶囊悄悄藏在舌下。何彩珠紧紧抱住王风,身体微微颤抖。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在走廊响起,越来越近!
“开门!检查!”
隔壁舱室传来哭喊和翻箱倒柜的声音。
轮到他们了!
秦书婉与马瑰兰对视一眼,眼中皆是决绝。
舱门锁被猛地踹开!三名端着三八式步枪的日军士兵冲了进来,刺刀闪着寒光!一名戴着眼镜、穿着日军宪兵少尉制服、会中文的军官跟在后面,目光阴鸷地扫视舱内。
“证件!行李打开!” 少尉厉声喝道。
马瑰兰立刻换上惊恐的表情,用带着山东口音的中文哭诉:“老总!我们是良民啊!去津探亲的!” 她哆嗦着递上伪造的证件和船票。
日军少尉仔细检查证件,又打量了一下病恹恹的王风和看似怯懦的何彩珠、秦书婉。
“箱子里是什么?”他指着床下的皮箱。
“就是些女人家的衣物和路上吃的……”马瑰兰慌忙打开箱子,露出里面的普通衣物和干粮。
少尉用刺刀挑开衣物翻了翻,没发现异常。他的目光最终落在秦书婉身上,尤其是她那低垂的独眼。
“你的眼睛,怎么回事?”他走近一步,语气怀疑。
秦书婉心中凛然,低头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时候……闹饥荒,生病瞎的。”
少尉眯起眼,似乎想从她脸上找出破绽。舱内空气凝固。
就在这时,甲板上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和日语报告声!似乎其他舱室发现了什么!
少尉注意力被吸引,对着士兵挥挥手:“走!去那边看看!”
日军士兵收起刺刀,骂骂咧咧地退出了舱室,重重关上门。
虚惊一场!
四人长长松了口气,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湿透。
“好险……”何彩珠瘫坐在床上。
“还没完。”马瑰兰脸色凝重,“日军突然检查,不寻常。可能我们已经被盯上了。津那边,恐怕是龙潭虎穴。”
货轮再次起航,拖着浓烟,驶向迷雾重重的北方。海一色,前路未卜。但她们已无路可退。
(北渡惊涛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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