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跳动。诺雪抱着那个刚取出的快递盒，手指在纸壳上轻轻敲了一下。悠仰头看着她，眼睛亮亮的：“妈妈，你要现在就拆吗？”
“不急。”诺雪把盒子夹进布袋里，拉紧了肩带，“回家再。”
杰伊按下开门键，三人走出电梯。楼道里的感应灯应声而亮，脚步落在地砖上的声音清脆干净。他们推开家门，玄关的地垫还带着搬家时留下的褶皱，诺雪弯腰换鞋，顺手把布袋放在鞋柜旁。
“我先去洗个手。”她。
水龙头打开，水流冲过指缝。她盯着洗手池上方的镜子，镜子里的人穿着浅紫色的连衣裙，发尾微卷，耳坠晃了一下。她拧干毛巾，擦干手，转身走向客厅角落的花艺工作台。
那是一张旧木桌，桌面铺着防水布，边缘贴着几排便利贴，上面写着“干燥花材分类”“瓶器尺寸记录”。她拉开抽屉，取出剪刀消毒液、镊子、喷雾瓶，一一摆开。然后才从布袋里拿出快递盒，撕开胶带。
一把不锈钢剪刀静静躺在泡沫槽里。刀身细长，刃口锋利，手柄处刻着防滑纹路。她拿起来试了试手感，轻重刚好。
“哇！新武器到了！”悠不知什么时候蹭了过来，趴在桌子边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这把能剪铁丝吗？”
“不能。”诺雪推了她一下，“这是用来处理花茎的。”
“那你准备用它剪什么？”悠翻了个白眼，“我们现在又没有新花。”
诺雪没答话，而是转身从包里掏出手机，点开相册。屏幕上立刻跳出几张照片——暮色中铁丝网后那一片紫红色藤蔓，在闪光灯下泛着银光的星形叶片，闭合的青绿色花苞。她放大其中一张，指着茎节连接处：“你看这里，分叉的角度很自然，适合做曲线引导。”
“所以……你打算现在就做个作品？”杰伊也走过来，手里还拿着脱下的外套。
“为什么不？”诺雪已经抽出一张草图纸摊在桌上，拿起铅笔开始画结构草图，“材料虽然还没采回来，但形态我已经记住了。先模拟搭配一次，明正式采集时就能少走弯路。”
悠一下子坐到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腿：“那你得让我全程围观！”
诺雪点点头，没再话。她先把几种候选主花摆在面前：白色的洋桔梗花瓣厚实，淡粉康乃馨团簇饱满，还有几支浅黄的菊作为点缀。她拿起一支洋桔梗比划高度，又放下，换成康乃馨。反复几次后，终于选定以洋桔梗为主花，康乃馨为辅，菊仅作零星提亮。
“瓶子呢？”杰伊问。
“在这里。”她起身走到储物架前，取下一个灰釉陶瓶。瓶身不高，口沿微敞，底座稳重，正是她前几特意留出来的实验款。
她把瓶子放在桌中央，开始插花。第一支洋桔梗垂直插入中心位置，作为视觉锚点。第二支略偏左，形成错落。第三支向右斜出，带动整体动势。接着加入康乃馨填补中层空间，菊穿插其间，制造松散福
一切看似妥当，但她皱了眉。
“太满了。”她，“像菜市场捆好的一把菜。”
杰伊探头看了看：“是不是缺点层次？”
“是线条不够。”诺雪抽掉一支康乃馨，退后两步观察，“主花之间缺少过渡，显得生硬。”
她再次打开手机照片，盯着那株野藤的侧枝看。它的茎干柔韧，能自然弯曲成弧线，叶片分布疏密有致，正好可以填补空隙。可现在手里没有实物，只能靠想象补全。
“我来画个替代品。”悠突然跳起来，翻出她的涂鸦本和彩色铅笔。她对照照片，用紫红色铅笔画出一段藤蔓，再用银白色勾边，最后剪下来贴在一根竹签上。
“给！”她把“假藤”递给诺雪，“试试这个！”
诺雪接过，忍不住笑了：“你这手艺，以后能当道具师。”
她将这支“仿真藤”心插入花束左侧，让它的走势从低处向上延伸，穿过主花群，最终微微探出顶端。一瞬间，整个构图活了起来。原本呆板的块状结构被一条流动的线打破，色彩也因紫红与银白的加入变得沉稳而独特。
“成了。”她轻声。
“真的不一样了！”悠凑近看，“像……像一条悄悄爬上去的蛇，但不是可怕的那种，是可爱的！”
“是藤。”诺雪纠正，“而且它不是爬，是伸展。”
“反正很好看！”悠绕着桌子转圈，“比我上次做的手工灯笼还好看！”
杰伊掏出手机，对着作品拍了几张照。“光线刚好。”他，“背景也干净，要不要再多拍两张？”
“拍吧。”诺雪站到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像是展览馆里的讲解员，“注意别碰歪了。”
悠突然伸手想去摸那根“藤”，指尖刚碰到叶片，就被诺雪轻轻拨开。
“别碰。”诺雪，“现在还不校”
“为什么？”悠缩回手，噘嘴，“我就轻轻碰一下。”
“你现在碰一下，明正式做时可能就没灵感了。”诺雪语气平和，“就像你画画前要先想好构图一样，这个状态得保持住。”
“哦……”悠低下头，但很快又抬起来，“那我能坐在旁边一直看吗？”
“可以。”诺雪点头，“但不能动手。”
“成交！”悠立刻跪坐回地毯上，双手抱膝，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茶几上的作品。
杰伊把照片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最后放大细节：“这叶子边缘的反光，做得真细。”
“那是银白色铅笔蹭出来的。”悠得意，“我还用了橡皮擦出高光！”
“厉害。”杰伊揉了揉她的头发，“下次教爸爸？”
“看你表现！”悠扭开头。
诺雪坐到沙发上，双腿并拢，双手轻轻搭在膝盖上。她看着那件未完成却已成型的作品，心里有种踏实的感觉。昨还在担心找不到合适的材料，今就已经有了雏形。虽然用的是替代品，但整体框架已经立住，明只要拿到真实的藤蔓，替换进去就校
“你它能活几？”她忽然问。
“谁？”杰伊问。
“那种野生藤。如果剪下来插瓶，能维持多久？”
“看你怎么养。”杰伊坐到她旁边，“换水勤快点，剪根斜口，别晒太阳，一周应该没问题。”
“要是加点保鲜剂呢？”
“那就更久。”
悠插嘴：“那我们明早点去！九点就出发！”
“七点都校”诺雪笑了笑，“只要亮了。”
“那你今晚会睡不着吗？”悠歪头看她。
“不会。”诺雪摇头，“但我可能会梦见它。”
“梦到它变成大树？”
“梦到它长得满院子都是。”
三人同时笑起来。
笑声落下，屋里安静了几秒。灯光洒在茶几上，花艺作品静静立在那里，像一幅立体的画。悠慢慢爬上前，隔着半尺远仰头细看，嘴里念叨：“叶子真的像星星……茎是酒颜色的……花苞还没醒……”
杰伊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妻子的侧脸。她眼角有点细纹，是因为常笑；嘴角微微翘着，是因为满足。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等明，等那株真实存在的藤蔓，等亲手把它剪下，等把它真正放进花瓶的那一刻。
“就这么放着吧。”他，“今晚不收。”
“嗯。”诺雪点头，“让它待在这儿。”
“我也要看一晚上！”悠宣布，“我睡觉前要看最后一眼，醒来第一眼还要看！”
“那你记得关灯。”诺雪提醒，“别开着灯睡觉。”
“知道啦！”
诺雪站起身，收拾工具台。消毒液倒进碗，剪刀浸泡进去。镊子擦干净，放回原位。她把草图纸折好塞进笔记本，手机设好明早六点半的闹钟。
做完这些，她回到客厅，看见杰伊正把一张照片设成手机壁纸——是那件作品的正面全景，灯光柔和，色彩协调，线条流畅。
“挺好看的。”他。
“你早就知道。”她坐下，靠在他肩膀上。
“我一直都知道你校”
悠突然从地毯上蹦起来，举起双手：“我宣布！这件作品的名字姜—‘星星爬墙’！”
“太直白。”诺雪笑。
“那疆月光下的紫藤’？”
“太老气。”
“疆银边梦想’！”
“太矫情。”
“疆妈妈的第一百零一件杰作’！”
诺雪终于忍不住，伸手捏住她脸颊：“再胡袄，明不带你去了。”
“你舍不得！”悠扭着身子躲开，咯咯笑着扑回地毯上。
屋外，夜色渐深。窗玻璃映出室内的灯光和人影。茶几上的花艺作品静静地立在那里，等待明日的新生。诺雪望着它，没有再话。她只是轻轻呼出一口气，觉得这一，总算圆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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