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伊关掉电脑，屏幕熄灭的瞬间，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他揉了揉肩膀，脖子僵得厉害，低头时听到骨头发出轻微“咔”的一声。客厅灯还亮着，光线比刚才暗了些，大概是灯泡发热后电压微调的缘故。他起身把诺雪盖着的毯子拉高一点，顺手将茶几上的空杯收进厨房。
水龙头哗啦响了几秒，他洗完杯子擦干放回橱柜，转身看见悠房间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
他愣了一下，轻声走过去敲了敲门：“还没睡？”
里面传来窸窣声，接着是悠压低的声音：“爸，你进来一下。”
杰伊推开门，悠坐在书桌前，台灯照着她面前摊开的笔记本。桌上散落着彩纸边角、水彩笔和一盒贴纸，几张画了一半的卡片整齐叠在右手边。
“怎么还不睡？”杰伊走近，声音放轻，“明还要上学。”
“我听你们话了。”悠抬头，眼睛亮亮的，“刚才你在客厅跟妈妈，最近订单多了，人手不够，客户等得久，你们俩都累得不协…是不是真的？”
杰伊顿了顿，没想到她没睡着。他拉开椅子坐下：“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就是这段时间忙一点，过一阵就好了。”
“可你妈妈总熬夜，你还肩颈疼。”悠手指捏着一支没盖帽的蓝色笔，轻轻转着，“我不想你们这么辛苦。”
“我们没事的。”杰伊笑了笑，“开店就是这样，有起有落。现在有人喜欢我们的东西，愿意等，反而是好事。”
悠没接话，低头看着自己画的卡片——一张上面画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旁边写着“喝点热水吧”；另一张是一双手捧着一朵干花，写着“慢慢来没关系”。
“这些是你做的？”杰伊拿起一张看了看。
“嗯。”悠点点头，“我想带去工作室，给你们和大家一人一张。不算帮忙，就……就是想让你们看到的时候，心里暖一下。”
杰伊看着女儿认真的脸，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你知道吗，有时候最有力的帮忙，不是扛东西、赶工时，就是像这样，一句话，一张纸，就够了。”
悠咧嘴笑了：“那我可以去吗？明放学后？”
“当然可以。”杰伊，“妈妈肯定高兴。”
第二傍晚，夕阳刚沉到楼群后面，空还留着一层淡淡的橙红。诺雪正蹲在工作室角落整理一筐亚麻布料，手里拿着标签笔核对编号。杰伊在另一边调试投影仪，准备明晚给社区中心做一次型作品展示预演。
门被轻轻推开，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两人同时抬头，看见悠背着书包站在门口，校服外套扣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旧笔记本。
“悠？”诺雪站起身，“你怎么来了？”
“我放学顺路。”悠走进来，脚步有点慢，眼神扫过屋里几个正在忙碌的员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我带零东西。”
杰伊走过去接过她背上的书包：“来就来呗，还带什么？”
悠没回答，翻开那本笔记本。夹在里面的，是一叠手工制作的卡片，每张都不一样，但都有她特有的稚嫩笔触和温暖配色。
她抽出第一张，递给诺雪：“这个给妈妈。”
卡片上画着一双戴着细指套的手正在穿针，背景是暖黄色的灯光，下面写着：“你缝的每一针，我都看得见。辛苦啦！”
诺雪怔了一下，手指轻轻抚过画面，嘴角慢慢扬起来。
“这张给你。”悠又递出一张，这次画的是杰伊弯腰搬箱子的样子，头上冒了个汗珠，写着：“爸爸搬东西超厉害！但记得歇一会儿哦～”
杰伊接过，忍不住笑出声：“这汗珠画得还挺传神。”
悠抿嘴一笑，然后抱着笔记本走向其他员工。她动作有点拘谨，走到每个人工作台前，轻声：“谢谢你们努力工作，这是我做的卡片，送给你。”
第一位员工是个年轻姑娘，正低头剪树脂模具，听见声音抬头，愣住两秒才反应过来，接过卡片时了句“谢谢朋友”，低头一看，卡片上画着一只猫趴在工作台上打盹，写着“别太累，猫监督你休息”。
她噗嗤笑出来，立刻把卡片贴在面前的隔板上。
下一个是一位中年大叔，负责布艺拼接，平时话不多。悠走过去，仰头递出卡片，上面画着他戴老花镜缝线的样子，写着“您的手艺最稳啦！”。
大叔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看了好几秒，点点头：“画得真像。谢谢你啊，姑娘。”
他把卡片夹进工具箱盖内侧，：“我开着箱盖干活，一打开就能看见。”
悠眼睛亮了亮，继续往前走。
每送出一张，她的声音就自然一点，动作也顺畅些。有人接过笑着“哎哟还有我的？”，有人立刻拍照发家庭群，有人“我家孩子要是这么贴心就好了”，还有人悄悄抹了下眼角。
诺雪站在原地，看着女儿的身影在工作区来回穿梭，像一颗移动的暖光源。她没话，只是慢慢走到杰伊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杰伊察觉到，低头看她一眼。
“她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诺雪低声问。
“不知道。”杰伊也压着声音，“可能是我们总着‘要温柔对待生活’，她听进去了吧。”
诺雪没再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悠送完最后一张，回到父母身边，手里只剩下空笔记本。她长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整个人松了下来。
“怎么样？”杰伊问。
“大家都收了。”悠点头，“没人扔掉。”
“那当然。”诺雪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谁会扔掉这么用心的东西。”
她弯腰抱住悠，轻轻拍了下她的背：“谢谢你来看我们，还带来这么多光。”
悠靠在她肩上笑了笑，没话。
窗外，色已经全暗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工作室里灯光通明，机器运转的声音依旧，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有人哼起了歌，有人主动帮同事递工具，连空气都好像轻了几分。
杰伊看了看时间，七点二十三分。他走回自己的桌前，把投影仪遥控器放进抽屉，打算先不弄了。
“今不练了？”诺雪走过来问。
“明再练。”他，“今有人更重要的事做了。”
诺雪笑了下，转身继续整理布料。悠则搬了张凳子坐在角落，把空笔记本摊在膝盖上，用铅笔在封底涂涂画画，偶尔抬头看看父母忙碌的背影。
她画得很慢，线条简单：一间亮着灯的屋，屋顶飘着炊烟，门前站着三个人，手牵着手。
屋里的灯一直亮着，没人提关门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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