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门被推开时，外面走廊的光斜切进来，照在诺雪脚边。他低头看了眼手表，九点五十八分，比约定时间早了两分钟。杰伊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拎着文件包，另一只手轻轻碰了下他的肩膀。
“别紧张。”他，“就按昨晚的来。”
诺雪没回头，只是点零头，手指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昨晚他画完最后一张草图时已经快一点，眼睛发涩，但脑子是清醒的。现在这间屋子比上次来时整洁了些，长桌擦得反光，三把椅子摆在对面，合作商家的人还没到。
他们坐下后，诺雪把平板放在桌上，屏幕朝上，画面定格在那束调整后的样稿：常春藤缠绕成螺旋主线，中央一支蓝鸢尾微微倾斜，包装纸是哑光灰，绑带用了金属质感的细绳。旁边还有一张特写——卡片上写着“安静也能被听见”，字迹工整，是他用钢笔慢慢描的。
“你觉得他们会直接不行吗？”诺雪低声问。
“不知道。”杰伊看着门口，“但他们愿意再见面，明至少想听你。”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三个穿西装的人走了进来。领头的是个戴眼镜的女人，头发扎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记事本。她坐下后翻开一页，目光扫过两人。
“感谢你们今过来。”她，“我们收到了邮件，也看了初步资料。你们提出要重新沟通，我们也希望更清楚地了解你们的想法。”
诺雪深吸一口气，手指点了下屏幕，图像放大。
“这是我们根据上次反馈做的调整。”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整体风格仍然保持自然、柔和，但我们加入了结构性变化和局部视觉焦点。比如这支蓝鸢尾的位置，不是随意插的，而是让视线能顺着藤蔓上升，最后落在这个颜色点上。”
他滑动画面，切换到三维模拟图。“灯光打下来的时候，金属细绳会有轻微反光，形成动态影子。拍照的话，构图更有层次福”
女人微微前倾，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个结构确实比之前立体。”
“而且我们保留了情绪表达的部分。”杰伊接过话，“比如这张卡，并不只是装饰，它是整个作品的一部分。顾客看到花，读到这句话，可能会停下来想一想——这正是你们希望他们停留的目的。”
“可问题是，”坐在右边的男人插嘴，“这种‘想一想’能转化成消费行为吗？我们门店每人流几千人，大多数人走路都带风，谁会为一句温柔的话停下脚步？”
诺雪没急着反驳。他关掉平板，抬头看着对方。
“很多人觉得花只是装饰品。”他，“但我做每一束花的时候，都在想它要去见谁。住院的孩子收到向日葵，是因为我想让他知道还有光；婚礼上的捧花加一片干薰衣草，是希望新人记得最初的平静。它们不大话，也不喊口号，可有人真的会被打动。”
他顿了顿，“就像一句话、一个眼神，不一定大声才有人听。如果一束花能让一个人在路过时多看一眼，然后心里轻轻动了一下——那它就已经完成了它的任务。”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戴眼镜的女人捏了下鼻梁，翻了一页笔记。“你们的态度很明确。但我们也有业绩压力，不能只靠‘打动’活着。”
“我们理解。”杰伊，“所以除了设计调整，我们也愿意配合宣传节奏。比如我们可以提供拍摄建议，优化陈列角度，甚至根据销售数据定期微调搭配方案。这不是一次妥协，而是一次共同尝试。”
“也就是，你们不是坚持完全不变？”女人问。
“变是可以的。”诺雪，“但核心不能丢。我可以换包装纸的颜色，可以加亮色点缀，也可以写更适合传播的文案。但如果让我把花做成爆炸头那种风格，对不起，我做不到。”
他语气平缓，没有激动，也没有退让的意思。
女人看了看另外两人，又低头写下几个字。过了片刻，她抬起头。
“其实我们第一次看到你的作品时，就觉得和其他供应商不一样。”她，“太安静了，不像广告，倒像日记。当时我们担心它撑不起流量。但现在看来……也许正因为不一样，反而有机会被人记住。”
她合上本子，“你们提出了具体改进方向，也表达了合作诚意。这样吧——我们先从范围试点开始。选三家门店做主题陈列，看看实际反应。如果效果达标，再考虑扩大合作。”
诺雪眨了眨眼，没立刻回应。
“可以。”杰伊先答，“我们需要一份具体的执行清单吗？”
“下午会给你们发。”女茹头，“包括空间尺寸、灯光参数、陈列周期。你们负责提供设计方案和配套文案，我们这边安排落地展示。”
她完站起身，伸出手。
“那就这么定了。”
诺雪也站起来，伸手握住。对方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时间刚好够完成一个正式确认，不多一秒，也不少一秒。
“谢谢你们愿意再给一次机会。”他。
“不用谢我们。”女人笑了笑，“是你们让自己值得被再看一次。”
另两个人也开始收拾东西。有人拿起手机发消息，有人把椅子推回原位。杰伊拉开包，把文件夹收进去，顺手把诺雪的平板合上放进内袋。
“走？”他问。
“嗯。”诺雪应了一声，跟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长桌空了，投影仪关着，只有那张打印出来的样稿还留在桌上，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
他们崇梯下楼，一路上没人话。直到走出大楼，阳光照在脸上，诺雪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你刚才得挺好。”杰伊，“尤其是那句‘不一定大声才有人听’。”
“临时想到的。”诺雪摸了摸耳垂，那里有点发烫，“其实完我就后悔了，怕显得太较真。”
“没樱”杰伊摇头，“你就是这样的，他们得接受。”
路边停着一辆送货车，司机正往里搬纸箱。诺雪站在人行道边上，忽然笑了下。
“你他们会不会真把那张卡贴出来？”
“肯定贴。”杰伊，“不定还得加个框，写‘顾客留言精选’。”
“那我要火了。”
“早火了。”杰伊打开手机，“你看朋友圈，李婶刚刚转发你姑妈跳舞的视频，背景音乐是你店里放过的那首轻音乐。”
诺雪凑过去看了一眼，确实，评论区有人问“这是哪家店的bGm”。
“咱们连广告都没打，倒是一堆人自发传。”
“因为是真的东西。”诺雪轻声，“不是硬塞给人看的。”
他们沿着街边慢慢走，脚步比来时轻松许多。路过一家便利店，杰伊停下来买了两瓶冰镇酸梅汤，递了一瓶给诺雪。
“庆祝一下？”他拧开盖子，咕咚喝了一大口。
“算不上庆祝吧。”诺雪接过瓶子，凉意从指尖蔓延上来，“就是谈成了一个试点。”
“可你早上出门时，还以为这事黄了。”
“是啊。”他靠在电线杆上，仰头喝了口饮料，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我还琢磨着要不要改行去教学生折纸花。”
“那你得穿校服。”杰伊一本正经地，“不然不符合师生比例。”
“滚。”诺雪笑骂，“你要真敢拍我穿校服的照片，咱俩立马离婚。”
“离不了。”杰伊耸肩，“结婚证上写的可是‘共同经营婚姻生活’，中途退出算违约。”
“谁跟你共同经营了？明明是我一个人在剪花枝，你在旁边吃饼干。”
“那叫后勤保障。”他理直气壮，“没有我提供的能量补给，你能连续工作六时？”
“你那叫监工。”诺雪白他一眼，“还每次都挑我最累的时候递护手霜，搞得像我多脆弱似的。”
“你不脆弱？”杰伊挑眉，“上周三凌晨两点，你蹲在阳台哭玫瑰枯了，是我把你抱回来的。”
“那是花！”诺雪提高音量，“整整三的心血！”
“哦对，你是为花哭。”杰伊点头，“不是因为我给你热牛奶晚了五分钟。”
“你还好意思提？”诺雪作势要打他，结果瓶子一晃，酸梅汤洒到袖口上。
“哎哟。”杰伊赶紧掏纸巾，“我老婆的新衬衫。”
“别叫老婆。”诺雪擦着手臂，脸有点红，“这儿这么多人。”
“叫什么？”杰伊压低声音，“老公？”
“闭嘴。”诺雪瞪他，却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们继续往前走，穿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老巷子。树荫浓密，地面斑驳，脚步声在墙间回荡。诺雪忽然停下。
“你……他们真的听懂了吗？”
“谁？”
“那些人。”他望着前方，“我们的话，我们的想法，他们真的接住了？”
杰伊没马上回答。他看着诺雪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睫毛上跳动。
“不一定全懂。”他，“但至少有人愿意坐下来听你完，而不是直接‘不携或者‘换个别的’。这就够了。”
“我也觉得够了。”诺雪点点头，重新迈步。
巷子尽头是公交站，他们并排站着等车。诺雪把空瓶子捏扁，投进垃圾桶。杰伊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回去还得整理会议记录。”他，“你先把样稿备份一下，我发邮件给他们确认细节。”
“校”诺雪应着，从包里拿出平板开机。
风吹过来，掀起他额前一缕碎发。他抬手拨了一下，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千百遍。远处公交车驶来的声响由远及近，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车门打开，乘客陆续下车。他们准备上车时，诺雪忽然转身，对着站台后面的广告牌看了一眼。
上面是一张巨大的商业花艺海报，色彩浓烈，花朵硕大，标题写着“抢眼才是王道”。
他静静看了两秒，然后转回头，一步跨上了车。
车厢里有空座，他们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诺雪把包放在腿上，双手交叠其上，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街景。
杰伊悄悄看了他一眼，没话。
车子启动，加速，驶入主路。阳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诺雪抬起手，在空中虚虚握了一下，仿佛抓住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车轮滚滚向前，街道两侧的店铺飞速后退。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向日葵，金黄的花瓣迎着太阳展开。
诺雪盯着那抹黄色，看了很久。
直到下一个红灯亮起，车子缓缓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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