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地毯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带。杰伊坐在沙发边沿,手指捏着最后一块拼图,轻轻按进框里。拼图完整了,是一棵开满花的树,和昨晚悠拼的那一张一模一样。他抬头看了眼厨房方向,诺雪正踮脚从橱柜顶层取下两只瓷杯,肩线随着动作微微起伏。
水壶响了。他起身走过去,顺手把拼图纸折好放进茶几抽屉。“杯子拿高处干嘛,昨不是还够着费劲?”
“今胳膊有劲。”诺雪拧开热水龙头,冲了两杯麦茶,“再你每次都帮我拿,我都快不会自己来了。”
杰伊接过杯子,吹了口气。“那我以后不帮了?”
“别。”诺雪立刻,又补一句,“偶尔帮就校”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杯口升腾的热气在晨光中晃动。手机震动了一下,诺雪瞥了一眼屏幕,是邮箱提示。她没点开,只是用指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怎么了?”杰伊问。
“没什么,合作方回信了。”诺雪低头吹茶,声音平平的,“再考虑一下。”
“就这些?”
“嗯。语气挺客气,但意思很清楚——不想要现在这种风格。”
杰伊沉默了几秒。“他们之前不是挺喜欢你那些作品?”
“喜欢是喜欢,可觉得‘不够抓眼球’。”诺雪放下杯子,嘴角扯了下,“客户进店三秒钟就得被吸引住,不然就走人了。我的东西太安静,留不住人。”
“所以呢?让你改?”
“让我加亮片、换大红大紫的包装纸,花束要做成爆炸头那种。”诺雪用手比了个夸张的圆,“这样拍照发朋友圈才有茹赞。”
杰伊皱眉。“那你怎么?”
“我我不做那种。”诺雪抬眼看他,“我能改颜色,能调整结构,但不能把花变成广告牌。插花不是促销赠品,它是话的方式。他们听不懂。”
“然后就僵住了?”
“嗯。”诺雪点点头,“最后那句‘我们再考虑一下’,其实就是‘不用等了’的意思。”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传来楼下早餐摊炸油条的声音,噼啪作响。杰伊伸手摸了摸诺雪放在桌上的手背,温度正常,但指尖有点凉。
“你难过?”他问。
“没樱”诺雪摇头,动作很快,“就是……有点闷。明明做得认真,却被当成不够热闹。”
她站起身去厨房续水,背影在瓷砖墙上拉得细长。杰伊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几个月前第一次见她整理花材的样子——剪刀握得很稳,手指修长,动作轻柔得像在给婴儿梳头。那时候她:“每一枝花都有它想站的位置,我只是帮它找到。”
现在那双手正用力拧着水龙头,仿佛要把什么情绪压进水流里。
***
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诺雪记得那自己穿了件薄针织衫,手臂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对方代表是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四十出头,话时总爱用笔敲桌子。
“您这个系列很有想法。”男人翻着作品集,点头,“尤其是这组以‘雨后’为主题的,色调把控不错。”
诺雪笑了笑。“谢谢。我想表达的是那种潮湿之后慢慢变干的感觉,所以用了大量灰绿和雾粉。”
“但问题也在这儿。”男人合上册子,“消费者进店不会想‘这束花像不像雨后的空气’,他们只想知道‘这束花漂不漂亮’‘能不能发朋友圈’。”
旁边的女人补充:“我们商场一楼的品牌都讲究视觉冲击力。您这个太含蓄了,挂墙上当装饰还行,放柜台很难卖。”
诺雪:“我可以根据场地调整呈现方式。”
“不是呈现方式的问题。”男人摆手,“是理念。我们要的是让人一眼记住的东西,比如巨型玫瑰灯箱、荧光色蝴蝶结墙。您这个……”他指了指作品集封面,“更像是需要坐下来慢慢看的诗。”
诺雪沉默了一会儿。“那您当初为什么约我谈合作?”
“因为您有人气。”女人笑,“社交媒体上有讨论度,顾客愿意为‘故事腐买单。但我们希望这个‘故事’更直白一点,比如‘为妈妈定制的母亲节爆款’,而不是‘一朵花的独白’。”
“所以你们要的不是我,是流量。”诺雪。
会议室没人接话。空调嗡嗡响。
最后还是那个男人开口:“我们尊重创作者,但也得对业绩负责。如果您愿意做一些商业化调整,我们可以继续聊。”
诺雪没答应,也没拒绝。她收起作品集,了句“我回去想想”,然后起身离开。走到电梯口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笑:“现在的艺术家都这样,宁可没人买也要坚持自我。”
她没回头。
***
诺雪把麦茶喝完,杯子搁进水槽。她打开冰箱检查存货,报了几个缺货品名让杰伊记下来。杰伊照做了,一边写字一边偷瞄她脸色。她话正常,动作利落,但整个人像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裹着,声音传出来都弱了几分。
“中午回来吃饭吗?”她问。
“回。”杰伊,“顺便带点螺丝钉,昨装架子剩下的不够了。”
“好。”诺雪应着,转身去客厅拿包,“我去趟工作室,把昨没拍完的产品照补上。”
“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就拍几张照片,很快。”她拎起帆布袋,拉开门,“晚上你想吃什么?”
“你做的就校”
门关上了。脚步声顺着楼梯往下走,节奏稳定,听不出异样。杰伊站在玄关没动,直到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
他走回客厅,看见诺雪刚才坐过的位置——餐椅边缘有一撮掉落的花瓣,是她外套上沾的,浅粉色,已经干了。他蹲下身,用拇指和食指捻起来,放进垃圾桶。
***
工作室的百叶窗半开着,风吹得叶片轻轻晃。诺雪把相机架在三脚架上,打开灯光模式测试亮度。她取出一束新到的洋桔梗,拆掉绑绳,逐枝整理形态。镜头对准花束中央时,她忽然停住。
这不是他们要的那种花。
没有闪粉,没有金属丝,没有夸张造型。它就静静地立在那里,花瓣层层叠叠,像某个午后突然停住的呼吸。她盯着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快门。
咔嚓。
她翻看成像效果,放大细节。露水状的喷雾还在花瓣表面留着微光,像是刚从晨雾里走出来。她想,如果这就是“不够热闹”的代价,那她宁愿不热闹。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以为是邮件,结果是银行到账通知——一笔尾款,来自上周完成的私人订单。客户附言写着:“收到花的时候哭了,这是我今年收到最温柔的东西。”
她把这句话截图保存,存在一个名为“留言”的相册里。这是她给自己建的仓库,专门收那些舍不得删的话。
接着她打开草图本,翻到与商家洽谈那画的设计稿。线条清晰,配色克制,角落标注着“可用于橱窗陈帘。她用铅笔在旁边打了个叉,又画了个向下的箭头,写上“太淡?太慢?太静?”
她盯着这三个问号,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答案。
***
傍晚六点,街灯陆续亮起。诺雪锁好工作室的门,沿着人行道往家走。路过一家便利店时,她进去买了瓶护手霜——店里放着促销广播,音乐吵得她太阳穴跳。她挑了最普通的乳白色管装,扫码付款,走出门时听见收银员声议论:“刚才那姐们儿声音怎么这么低?”
她没停下,也没回头。
钥匙插进家门锁孔时,听见屋里有动静。杰伊在厨房炒菜,锅铲碰撞声清脆。她换鞋进门,闻到蒜香和青椒的味道。
“回来了?”杰伊探头,“饭马上好。”
“嗯。”她把包挂在门后挂钩上,顺手把护手霜放进玄关抽屉。
“今拍完了?”
“拍完了。”她走进客厅,坐在餐桌旁,翻开随身带回来的文件夹,“我把报价单重新核对了一遍,加了两项损耗成本。”
杰伊端菜出来,发现她正在写数字,笔迹比平时重。“累不累?”
“还好。”她抬头笑了笑,“就是站久了腰有点酸。”
“吃饭吧。”杰伊把碗递给她,“今买了你爱吃的豆皮卷。”
她夹了一筷子,慢慢嚼。饭菜味道正常,但她吃得少。杰伊注意到她碗里剩了大半,也没多问,只默默把自己的那份分了些过去。
“明还得跑一趟建材市场。”他,“你的那个木纹贴纸,网上订怕色差。”
“嗯。”诺雪点头,“顺便看看有没有便毅的展示托盘。”
“校”杰伊扒饭,“对了,姑妈打电话来,广场舞下周表演要用花环,问你能不能做。”
“能啊。”诺雪眼睛亮了一下,“让她把人数和时间告诉我,我提前准备。”
“她二十个人,彩排定在周三下午。”
“没问题。”诺雪掏出手机备忘录记下,“可以用常春藤打底,加点雏菊,清爽一点。”
她这话时语气轻快了些,手指在屏幕上滑动的速度也恢复了平时的节奏。杰伊看着她,心想:她还能为具体的事投入进去,那就还没到撑不住的时候。
饭后两人收拾碗筷。诺雪主动洗碗,杰伊擦桌子。水声哗哗响,泡沫堆得老高。他站在旁边递抹布,偶然瞥见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浅红印子,像是被什么勒过。
“护手霜涂了吗?”他问。
“忘了。”她,“待会儿补。”
他没再什么,只是把擦好的盘子整整齐齐摞进柜子。窗外色彻底暗了下来,路灯映在玻璃上,像一条条横着的光河。
***
晚上般,诺雪坐在书桌前整理订单表格。电脑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眼皮有些发沉。她揉了揉太阳穴,正准备关机,手机又响了。
是合作方的另一个联系人,发来一条简短消息:“感谢您的时间和作品分享,我们会内部评估后再反馈进展。”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没有否定,也没有肯定;没有理由,也没有希望。就像一扇门缓缓关上,却还不肯发出“砰”的那一声。
她把手机面朝下扣在桌上,起身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时,看见杰伊正靠在沙发上看平板,眉头微蹙,像是在查什么东西。
“还没睡?”她问。
“等你。”杰伊抬头,“看你一直没动静,怕你在熬。”
“没事,就处理点杂事。”她端着水杯站在门口,“你也早点休息吧。”
“好。”杰伊放下平板,“明早我送你去工作室?”
“不用,我自己骑车去。”
“校”他站起身,“晚安。”
“晚安。”
她回到房间,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窗帘没拉严,漏进一线街灯光。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脑海里反复出现那个会议室的画面——金丝眼镜男合上作品集的动作,干脆得像在合上一本无关紧要的明书。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
第二的事还得做。订单要接,花要剪,客人要接待。生活不会因为一次拒绝就停下脚步。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愤怒,也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轻微的错位釜—好像她一直在用自己的语言话,终于有人停下来听了,却:“你得很好,但我们听不懂。”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门外,杰伊轻轻推开房门一条缝,看见她背对着门躺着,肩胛骨随着呼吸微微起伏。他没进去,只把走廊的灯调暗了些,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屋外风渐起,吹动阳台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诺雪在床上翻了个身,一只手垂到床边,指尖碰到地板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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