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转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紧接着是书包滑落在地的闷响。厨房里，杰伊刚把抹布挂回水槽边，诺雪正用锅铲轻轻压了压照烧鸡排，让酱汁更均匀地裹上表面。两人同时转头。
悠人还没完全进来，鼻子已经先一步探进了厨房。他站在玄关处换鞋，脑袋却歪向料理台方向，像被香味牵着线的木偶。下一秒，书包也没收拾，就蹑手蹑脚地往里蹭。
“妈——我回来啦！”他故意拖长音喊了一声，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盘刚出锅、边缘微焦的鸡排碎块。
“嗯，闻到了。”诺雪头也不抬，手腕一翻，把最后一勺酱淋上去，“洗手了吗？”
“马上洗！”悠嘴上应着，脚底却没动，反而又往前挪了半步，目光锁定在料理台最外侧那块油亮诱饶肉上。他左右瞄了一圈，杰伊在擦桌子，诺雪背对着他盛汤，机会来了！
他屏住呼吸，踮起脚尖，一只手悄悄伸向那块肉，指尖都快碰上了——
“啪！”
一声轻响，不疼，但足够突然。诺雪不知何时侧过身，空着的那只手迅速拍了一下他的手腕。
“馋猫，等开饭了再吃。”诺雪语气带着笑，眼角微微弯起，像早就等着这一刻。
悠猛地缩手，捂着自己被拍的地方，咧嘴吐了吐舌头：“就知道会被抓。”
“你还想瞒？”诺雪端起汤碗走向餐桌，“你爸刚才切青椒的时候，你就在楼下开始哼歌了，楼梯震得跟打鼓似的，整个楼道都是你的动静。”
“那是……那是我在练习节奏感！”悠梗着脖子辩解，一边蹦跳着往后退，远离危险区域。
“哦？那你节奏感不错啊，”杰伊从冰箱拿出饮料，顺口接话，“就是偷吃的前奏太明显——脚步放轻了八度，呼吸压成气音，结果膝盖咔哒响了一声，全暴露了。”
“谁膝盖响了！”悠立刻站直，扭了两下腿，“那是新校服裤子太紧！”
“得了吧你。”杰伊笑着摇头，“咱们家这雷达系统，比区门口的红外感应还灵敏。饭菜一熟，自动启动。”
悠嘿嘿一笑，也不争了，转身一溜烟跑到餐桌旁，规规矩矩坐上自己的椅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装模作样地：“那我耐心等，绝对不乱动。”
“嘴上得漂亮。”诺雪把汤碗放下，瞥他一眼，“上次‘我就舔一口’，结果整块豆腐没了。”
“那次是豆腐自己散的！”悠睁大眼，一脸无辜，“它太脆弱了，不能怪我。”
“行行行，脆弱先生。”杰伊把冰镇柠檬水递过去，“给你倒一杯冷静一下，别让食欲冲破灵盖。”
悠接过杯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凉意顺着喉咙下去，整个人都精神了。他坐在那儿晃着腿，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厨房瞟，看那盘鸡排有没有被端出来。
诺雪没再理他，继续收拾灶台。她把炒锅移开火源，关掉抽油烟机，动作利落。锅铲放进消毒篮，围裙带子松开一截，随手挽了个结。然后拿起大盘子，将照烧鸡排完整地转移到餐盘中央，旁边配上翠绿的西兰花和红黄相间的青椒胡萝卜条。
香气又一次爆发式扩散。
悠深吸一口气，闭眼陶醉：“哇……这味道，能让我少看十分钟作业。”
“那你今晚得写到十二点。”诺雪端着盘子走出来，路过时伸手顺了顺他翘起的后脑勺一撮头发。
“别啊！”悠立刻抗议，“我都数学通关了！今同桌不会的题，我还教他来着！”
“哦？”诺雪把菜放桌上，挑眉看他，“所以你是‘数学通灵师’，不是‘偷吃未遂犯’？”
“当然是前者！”悠挺起胸膛，“而且我有证人！明他要带巧克力谢我。”
“那你现在能不能当个安静的通灵师？”杰伊拉开椅子坐下，“让我们先把饭吃上？不然等你同桌来了，只能请你吃空气配故事。”
悠做了个拉上嘴巴拉链的手势：“封嘴模式，启动。”
完还真的闭上了嘴，双手平放，坐得笔直，只是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盯着三人份的碗筷逐一摆好。
诺雪最后去厨房端来米饭，揭开电饭煲盖时，白雾腾起一瞬间模糊了她的脸。她轻轻吹了口气，把雾气吹散，端着饭锅走出来。
“好了。”她把饭锅放在桌中央，“可以动筷子了。”
“耶！”悠立刻松开“封嘴”，欢呼出声，但还是老老实实等爸妈都坐定，才拿起自己的勺子。
杰伊看着他那一本正经又藏不住兴奋的样子，低声对诺雪：“咱们家这孩子，别的不，吃饭纪律是真强。”
“随你。”诺雪舀了一勺饭，轻哼一声，“你当年第一次来我家吃饭，差点把汤碗打翻，还非自己是‘战略性倾斜’。”
“那叫临场应变！”杰伊立刻反驳，“再我不是补救及时吗？一口都没洒。”
“是是是，”诺雪夹起一块鸡排，特意挑了边上那块焦香的，放在悠碗里，“我们家两位男士，一个擅长战术性偷吃，一个精通战略性失误，配合得衣无缝。”
“喂！”杰伊假装不满，“你怎么也信他那一套称呼了？”
悠低头看着碗里的肉，偷偷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事实如此。”诺雪淡定吃饭，嘴角却微微扬起。
杰伊摇摇头，不再争辩，给自己夹了满满一筷子菜。屋内灯光暖黄，饭菜热气缓缓上升，在空气中画出模糊的纹路。窗外色已暗，玻璃映出三个人围坐的身影，轮廓柔和。
悠左手握勺，右手悄悄抬起，冲杰伊眨了眨眼，做了个“胜利”的手势。
杰伊看见了，不动声色地回了一个“嘘”的动作。
诺雪察觉异样，抬头扫视两人：“你们又在打什么暗号？”
“没有！”悠立刻收回手，一本正经地扒饭，“我在练习手部协调能力。”
“哦？”诺雪看向杰伊，“那你呢？练习面部肌肉控制？”
杰伊喝了口汤，咽下去才：“我在想，下周市集要是真有手工摊，得早点去，不然好东西都被别人抢光。”
“你要换耳钉的事？”诺雪笑了笑，“放心，我会帮你盯着。”
“我也要！”悠立刻举手，“我要会发光的恐龙发卡！”
“男生戴那个不合适。”诺雪条件反射般出这句话，随即意识到什么，顿了顿，改口道：“……除非你能在科学课上证明恐龙是哺乳动物。”
“那我可以查资料！”悠不服气，“不定它们真是！”
“那你先写完作业再。”杰伊插话，“别想着靠幻想跳过现实关卡。”
“现实我已经过了！”悠挺直腰板，“数学、语文、美术都交了，就剩一点点抄写。”
“一点点是多少？”诺雪问。
“大概……三行？”悠声音低了下去。
“三行也是作业。”诺雪不动声色，“吃完饭，先去写完。”
“遵命！”悠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继续埋头吃饭。
三人之间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和咀嚼声。饭菜温度正好，味道熟悉而踏实。杰伊吃了几口，忽然觉得袖口有点碍事，便伸手去卷左臂的衬衫袖子。
这个动作让他臂上的旧疤露了出来——一道浅浅的、横向的痕迹。
诺雪看见了，目光停了一瞬，什么也没，只是默默把盐罐往他那边推了推。
杰伊注意到，也什么都没，点点头，接过盐罐。
悠抬起头，看看爸爸，又看看妈妈，似乎察觉到一丝微妙气氛，但他没追问，而是夹起一块胡萝卜，放进诺雪碗里：“妈，你吃菜。”
诺雪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谢谢绅士。”
“我是通灵师兼美食评审。”悠认真道，“必须确保每位厨师都得到公正待遇。”
“那你可得客观评价。”杰伊夹起一块西兰花，“别因为偷吃失败就报复性打低分。”
“我才不会！”悠瞪眼，“这是专业素养问题！”
诺雪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连肩膀都在抖。
杰伊也跟着笑了，低头吃饭，眼角余光扫过对面母子俩——一个装模作样，一个笑意盈盈。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钟表指针走动的轻微滴答声，混在饭菜香气里，像一段没人话却谁都听懂的旋律。
悠吃完一碗饭，正准备添第二碗，突然想起什么，抬头问：“妈，你今穿裙子做饭，不怕烫到吗？”
诺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离灶台足够远，安然无恙：“只要站对位置，就不会。”
“那你以后还能穿这条做照烧饭吗？”悠认真问，“我觉得今这顿特别香。”
“你想吃就能做。”诺雪，“不过前提是——”她盯着他，“不准偷吃。”
“我保证！”悠举起右手，信誓旦旦，“下次一定等到开饭！”
“这话你上周也过。”杰伊提醒他。
“这次是真的！”悠急了，“我发童子军誓！”
“童子军可不管偷吃这事儿。”诺雪笑着摇头。
“那我发明一条新规矩！”悠一拍桌子，“第108条：吃饭前动手者，罚唱《两只老虎》三遍！”
“成交。”杰伊伸出手，“击掌为证。”
悠用力拍上去，清脆一声响。
诺雪看着他们，轻轻抿嘴，没参与，但眼神柔软得像刚蒸好的米糕。
饭还在继续，热气未散。
悠的腿又开始轻轻晃荡，脚尖点着椅腿，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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