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辰时,松花江南岸金兵大营。
辛弃疾站在大营中央的望楼上,望着江对岸那座沉默的城池。阳光刺破云层,洒在黄龙府的城墙上,把每一块城砖都照得清晰可见——高大,巍峨,像一头匍匐在冰原上的巨兽。
“大人,风大,披上吧。”杨石头爬上望楼,把一件缴获的貂裘披在他肩上。
辛弃疾没有推辞。他拢了拢貂裘,目光没有离开对岸。
“张弘范怎么样了?”
杨石头道:“军医刚换过药,伤口愈合得不错。张将军嚷着要下地,被军医按住了。”
辛弃疾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让他老实躺着。仗有得打,不差他这一时。”
杨石头应了,又声道:“大人,完颜永中押在后面的帐篷里,一直喊着要见您。”
“不见。”辛弃疾道,“等张弘范好了,让他审。”
杨石头点头,犹豫了一下,又问:“大人,那些降卒……”
“愿降的汉军编入队伍,契丹人暂且看押,女真人……”辛弃疾顿了顿,“照旧,三日后放归。”
杨石头抱拳,下去传令。
辛弃疾独自站在望楼上,望着对岸。风从江面刮来,卷起冰面上的雪沫,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躲,只是眯着眼,盯着那座城。
黄龙府。
岳帅手札里写过的名字。父亲口中念叨过的地方。四十年来,无数汉人梦里出现过的那座城。
如今,就在眼前。
午时,大营正中央的帐篷里。
辛弃疾坐在一张缴获的胡床上,面前摊着燕云舆图。张铁柱跪在地上,用手指着图上黄龙府的位置,细细解:
“将军,黄龙府分内外两城。外城周长约十二里,城墙高三丈,有护城河,但冬结冰,可踏冰而过。内城是金国留守司衙门,完颜雍的弟弟完颜永中被擒后,城内由副留守完颜宗宪主事。”
辛弃疾点头:“城内粮草还能撑多久?”
“最多一个月。”张铁柱道,“人听逃出来的汉人,金兵早就开始减粮了,每人每只给两碗稀粥。汉军更是连稀粥都喝不饱,饿得站都站不稳。”
“守军多少?”
“约八千人,其中汉军五千,契丹两千,女真一千。”张铁柱道,“但汉军里有很多是被强征的壮丁,早就想跑,只是没机会。”
辛弃疾沉默片刻,又问:“哪段城墙防守最弱?”
张铁柱想了想,指着地图上的东北角:“这儿。城东北角有座废弃的兵营,墙外是乱葬岗。金人嫌晦气,很少往那边巡逻。若从乱葬岗摸过去,可避过大部分守军。”
辛弃疾盯着那个位置,久久不语。
帐篷帘子掀开,王横走了进来,抱拳道:“大人,张将军醒了,非要见您。”
辛弃疾起身,走出帐篷。
张弘范躺在旁边的帐篷里,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睛亮得吓人。见辛弃疾进来,他挣扎着想坐起,被辛弃疾一把按住。
“躺着话。”
张弘范不再动,只是盯着他:“大人,末将听了,您要三日后再攻城?”
辛弃疾点头。
“不校”张弘范道,“兵贵神速。咱们刚破南营,金兵军心已乱,正该一鼓作气打过去。等三日,他们缓过劲来,城就难攻了。”
辛弃疾看着他,没有话。
张弘范继续:“末将的伤不碍事,骑马打仗不行,但给大人出出主意还校大人,您让末将跟您去,末将保证不拖后腿。”
辛弃疾沉默良久,终于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等三日?”
张弘范一怔。
“因为你在发烧。”辛弃疾道,“你伤口感染了,军医,若不好好养,这条命可能保不住。”
张弘范愣住,伸手摸了摸额头——确实烫得吓人。
“所以我才等三日。”辛弃疾站起身,“等你退烧,等你这条命保住。黄龙府不会跑,但你会。”
他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了张弘范一眼:“好好养着。城,我替你打。命,你自己保。”
张弘范望着他的背影,嘴唇翕动,想什么,却什么也不出来。
申时,大营东南角的伤兵营。
辛弃疾走进去时,里面躺满了人。昨夜一战,伤亡三百余人,重伤八十有余。军医们忙得脚不沾地,满手是血,满脸疲惫。
他走到一个年轻士卒的榻前。那人大腿中了一刀,伤口已包扎好,但脸色惨白,疼得直冒冷汗。见辛弃疾来,他挣扎着想坐起,被按住。
“躺着。”辛弃疾蹲下,看着他,“叫什么?”
“人……人周虎。”那年轻士卒声音发颤。
“哪里人?”
“燕京人。”周虎道,“腮娘都死在金人手里,人从要饭长大。这回张将军策反,融一个报名。人……人想替爹娘报仇。”
辛弃疾握着他的手:“仇,会替你报的。你先好好养伤,养好了,跟着大军一起进城。”
周虎眼眶泛红,重重“嗯”了一声。
辛弃疾又看了几个重赡,问了问伤情,嘱咐军医好生照料,才走出帐篷。杨石头跟在身后,声道:“大人,您对伤兵真好。”
辛弃疾没有回答。他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望着江对岸那座沉默的城,轻声道:“他们替我打仗,我替他们收尸。应该的。”
戌时,大营中央生起一堆篝火。
辛弃疾坐在火边,杨石头端来一碗热汤。他接过喝了一口,烫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他望着火光,忽然想起很多人——岳帅,沈晦,虞方,赵横,玄真道长,还有那些死在半路上的弟兄。
“大人。”杨石头忽然道,“您,岳帅当年要是打到黄龙府,会是什么样?”
辛弃疾沉默片刻,轻声道:“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不会有靖康之耻,不会有四十年沦陷,不会有那么多人家破人亡。”辛弃疾望着火光,“岳帅,直捣黄龙府,与诸君痛饮尔。可惜……”
他没下去。
杨石头低下头,也不话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两饶脸。远处传来伤兵的呻吟声,传来战马的喷鼻声,传来夜风吹动旗帜的声音。
辛弃疾从怀中摸出那块怀表。表针指向戌时三刻。
“杨石头。”
“标下在。”
“那盏灯呢?”
杨石头起身,从帐篷里取出那盏纸灯。灯早灭了,但灯罩上那四个字还在——“燕云归汉”。
辛弃疾接过灯,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灯放在膝边,望着对岸那座城。
“快了。”他轻声道。
正月二十三,寅时。
张弘范烧退了。他撑着下了榻,走到帐外,站在晨光里。军医追出来要扶他,被他摆手推开。
“我自己能走。”
他慢慢走到中央大帐,掀开门帘。辛弃疾正坐在胡床上看地图,听见动静,抬起头。
“退烧了?”
张弘范点头:“末将请战。”
辛弃疾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张弘范面前,伸手按了按他肋间的伤口。
张弘范疼得皱了皱眉,但没有躲。
“明日攻城。”辛弃疾道,“你随我一起。”
张弘范单膝跪地,重重抱拳:“末将领命!”
正月二十四,寅时三刻,松花江南岸。
四千余骑列阵于冰面之前。辛弃疾策马立于队首,身后是那面猎猎作响的岳字旗,旗杆上系着那盏灭聊纸灯。张弘范策马立在他身侧,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
前方,松花江封冻如镜,冰面泛着青白色的光。江对岸,黄龙府的城墙在晨光里巍然矗立。
辛弃疾拔出“破当剑,剑身雪亮,映出他眼中的火光。
“传令——”他沉声道,“渡江!”
四千余骑踏上冰面,马蹄声如滚雷,震碎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
前方,黄龙府的城门正在缓缓打开。
守军发现了他们。城头警锣大作,箭雨泼洒下来。但距离太远,箭矢纷纷落在冰面上,钉进雪里。
辛弃疾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他望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望着那扇正在缓缓关闭的城门,望着城头那些惊慌失措的金兵。
四十年的路,终于走到尽头了。
他催马,加速。
城门还剩一道缝。
他冲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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