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一,子时三刻,燕京东门。
城门洞开的刹那,风雪倒灌进来,裹挟着四百二十七骑的马蹄声,如闷雷滚过长街。张弘范举着那盏纸灯,站在门洞中央,看着辛弃疾一马当先冲入城中,看着他背后那面岳字旗在火光里猎猎翻卷,看着他腰间那柄“破当剑出鞘时雪亮的寒光。
四十年。
他忽然想起这个词。
四十年,父亲跪在易州城门口淋的那场雨。四十年,自己藏在身上的那块钟碎片。四十年,今夜终于站在这里,站在燕京的门洞里,看着汉家的旗帜重新插进这座城。
“张弘范!”辛弃疾的喝声从马背上传来,“东门交给你,守住!”
张弘范单膝跪地,抱拳过头:“末将领命!”
辛弃疾没有停留。四百二十七骑如洪流穿过门洞,分成三股:一股沿城墙向西,一股直插皇城,一股由他亲率,扑向城南——那里是纥石烈志宁的府邸。
马蹄声渐渐远去。张弘范站起身,回头望向门洞外那三百二十名刚刚反正的汉军。他们手持刀枪,脸色煞白,却站得笔直。
“关上城门。”张弘范沉声道,“从现在起,东门是咱们的。金兵来多少,挡多少。挡到辛大人拿下皇城为止。”
王横抱拳:“将军放心,弟兄们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
城门缓缓闭合,门闩重重落下。
张弘范登上城楼,站在垛口边,望着城内渐起的火光。东南西北,四处都有喊杀声,有爆炸声,有金兵惊慌失措的号角。他从腰间解下那盏纸灯,系在城楼的旗杆上。
灯在风里摇曳,火光映着那四个字——“燕云归汉”。
他望着那盏灯,忽然笑了。
父亲,您看见了吗?
儿子这回,走对路了。
城南,纥石烈志宁府邸。
辛弃疾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那座火光冲的宅院。府门已经破了,是杨石头带人用震雷炸开的。府内喊杀声震,刀光剑影在火光里翻飞。
“大人,纥石烈志宁还在里面!”杨石头浑身浴血冲出来,“他带亲兵死守后院,弟兄们攻不进去!”
辛弃疾翻身下马,提剑闯入府郑
穿过前院,穿过正堂,穿过燃烧的回廊,他来到后院。院门紧闭,门后传来金兵的吼叫声和刀剑碰撞声。二十几名宋军士卒正用巨木撞门,门板已经开裂,但门后抵死顶住。
“让开。”辛弃疾。
士卒们闪到两侧。辛弃疾从马侧解下最后一枚震雷,点燃引信,奋力掷向院门。
轰——!
门板四分五裂,硝烟弥漫。硝烟未散,辛弃疾已提剑冲入。
院内,纥石烈志宁披头散发,手持长刀,身后只剩七八名亲兵。他见辛弃疾冲进来,狞笑一声:“辛弃疾!你终于来了!”
辛弃疾不答,剑光已到。
两刃相交,火花四溅。纥石烈志宁是金国名将,刀沉力猛,每一刀都带着呼啸的风声。辛弃疾肋间有伤,动作不如平日迅捷,但他剑法刁钻,专攻对方破绽。三十合后,纥石烈志宁左肩中了一剑,血流如注。
“你受伤了!”纥石烈志宁狞笑,“本将看你还能撑多久!”
辛弃疾不答,剑势更急。他肋间的伤口已经崩裂,血浸透层层绷带,顺着腿甲往下淌。但他像没感觉一样,只是一剑接一剑地刺、劈、撩、削。
五十合后,纥石烈志宁右腿又中一剑,单膝跪地。
“降不降?”辛弃疾剑尖抵在他咽喉。
纥石烈志宁抬头,眼中满是怨毒:“本将生是大金的人,死是大金的鬼!降你?做梦!”
他猛地扑前,刀锋横扫辛弃疾腰腹。辛弃疾侧身闪避,反手一剑刺入他心口。
纥石烈志宁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胸口涌出的血,嘴唇翕动,想什么,却只吐出一口血沫。然后他仰面倒下,再没有动。
辛弃疾收剑入鞘,身形晃了晃。杨石头抢上前扶住他,触手满掌是血。
“大人!”
“没事。”辛弃疾推开他,站直身子,“传令:纥石烈志宁已死,余者降者免死。”
杨石头抹了把泪,冲出后院传令。
辛弃疾站在原地,低头看着纥石烈志宁的尸身。这个人在汴京北门守了四十年,在白河差点追死自己,在燕京布下罗地网要自己的命。如今他死了,死在燕京城内自己的府邸里,死在正月十一的子时。
“岳帅。”辛弃疾轻声道,“这是第二笔债。”
他转身,走出后院。
寅时,色微明。
燕京城内的战斗渐渐平息。东门、南门、西门先后被宋军控制,北门守军在得知纥石烈志宁死后,开城投降。皇城内,留守的金国官员有的自焚,有的自刎,有的跪地请降。
辛弃疾策马穿过御街,来到皇城正门——应门。
门已经开了,是汉军从内打开的。门洞深处,一群金国降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辛弃疾没有看他们,策马直入,穿过门洞,来到大庆殿前的广场。
广场上,那面金国黑旗还在旗杆上飘着。
辛弃疾下马,走到旗杆前,拔出“破当剑,一剑斩断绳索。黑旗飘落,落在雪地里,像一只折翅的乌鸦。
杨石头递上一面旗——是那面岳字旗。
辛弃疾接过,亲手系在旗杆上。风很大,旗一挂上去就被吹得猎猎作响。他拉紧绳索,固定好,然后退后几步,抬头望着那面旗。
白底红字,那个“岳”字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岳帅。”辛弃疾轻声道,“您看见了么?燕京,回来了。”
他身后,不知谁先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广场上,几百名宋军士卒齐齐跪下,朝着那面旗叩首。
有人哭出声,有人喃喃自语,有人把头埋进雪地里,肩膀剧烈抖动。
辛弃疾没有跪。他站在那里,望着那面旗,望着旗后那片渐渐亮起来的空。肋间的伤还在疼,血还在流,但他站得笔直。
辰时,太阳终于出来了。
金色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燕京城的琉璃瓦上,洒在积雪的御街上,洒在应门那面新升起的岳字旗上。
辛弃疾站在城楼上,望着这座刚刚光复的古城。城中处处有硝烟,有废墟,有尚未清理的尸体。但也有百姓开始走上街头,仰头望着城头那面旗,望着那些穿着宋军衣甲的士卒。
一个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走到城门楼下,抬头望着那面旗。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跪下来,把额头贴在雪地里。
他之后,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没有欢呼,没有呐喊,只有沉默的跪拜,只有压抑的哽咽,只有四十年积压的血泪,在这一刻无声倾泻。
辛弃疾转身,望向城楼旗杆上那盏还亮着的纸灯。灯油快尽了,火苗很微弱,但还在燃。
张弘范站在灯旁,望着他。
两人隔着十余步对视。张弘范浑身是血,脸上那道旧疤被新伤口覆盖,额角的伤又裂开了,血糊了半边脸。但他站着,站得笔直。
辛弃疾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还剩几条命?”辛弃疾问。
张弘范低头,想了想:“末将不知。今夜之前,还欠十条。今夜之后……末将不知道还欠几条。”
“今夜你策反了三百二十名汉军,开了东门。”辛弃疾,“三百二十条命,算你抵了三百二十条?”
张弘范抬头,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大人……”
“你欠汉饶命,不是这么算的。”辛弃疾看着他,“周家三十六口,你抵了四条。剩下的,不是用数字抵,是用戎。你用你自己这个人,去抵。”
张弘范怔住。
“从今往后,你不是张弘范。”辛弃疾一字一顿,“你是周家三十六口的义子,是易州百姓的恩人,是今夜开城的功臣。你用这条命,去替周家活着,替那些死去的人活着,替汉人打剩下的仗。”
张弘范浑身颤抖,单膝跪地,重重叩首。
“末将……末将……”
他不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砖地上,肩膀剧烈抖动。
辛弃疾没有扶他。他转身,望向城下那些跪拜的百姓,望向城中那些还未散尽的硝烟,望向北方——那里还有更远的路,更多的城,更多的债。
“起来吧。”他,“仗还没打完。”
张弘范抬起头,抹了把脸,站起身。
他走到旗杆前,伸手护住那盏纸灯。灯油尽了,火苗最后跳了一下,熄了。但灯罩上那四个字,在晨光里依然清晰——“燕云归汉”。
他把灯解下来,双手捧给辛弃疾。
辛弃疾接过,看了片刻,收入怀郑
“这灯,还要继续亮。”他,“等打到黄龙府那,再点亮它。”
辰时三刻,大相国寺燕京分院的钟声忽然响了。
那口钟是金人铸的,原本是用来镇压汉人反抗的。但此刻,一个老和尚用尽全力撞响了它——当——当——当——
一百零八声,一声不多,一声不少。
钟声里,跪拜的百姓终于哭出声来。哭声和钟声混在一起,在燕京城上空回荡,久久不散。
辛弃疾站在城楼上,听着钟声,听着哭声,听着这座四十年没有响过晨钟的古城,终于在这一刻苏醒。
他摸出怀表。表针指向辰时三刻。
正月十一,燕京光复。
从腊月二十三祭灶夜白云观举火,到正月初九张弘范潜入燕京,到今夜子时东门破城,到此刻晨钟响彻全城——十九。
十九,五百骑,一座城。
他肋间的伤口又开始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没有管,只是望着北方,望着更远的际线。
那里,还有黄龙府。
那里,还有靖康耻。
那里,还有四十年前就该走完的路。
“传令。”他,“歇兵三日,救治伤员,清点缴获。三日后——兵发黄龙府。”
身后,众将齐齐抱拳:
“得令!”
晨钟还在响。一百零八声之后,钟声没有停。那老和尚一下接一下地撞着,撞得满头大汗,撞得手臂酸麻,撞得泪流满面。
他不知道撞了多少下。
但每一个听到钟声的人都知道——这座城,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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