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七,申时三刻,易州以北四十里,荒村废址。
辛弃疾勒住战马,望着前方那片被积雪覆盖的废墟。村庄早已无人居住,断壁残垣间长出枯黄的蒿草,在风里瑟瑟发抖。村口有座坍塌的石碑,碑文已模糊不清,但隐约能辨出几个字——“大明洪武年间重修”——那是辽时旧物,金人入主后便废弃了。
“大人,色不早,是否在此扎营?”杨石头策马上前,呵出的白气在寒风里凝成雾。
辛弃疾抬头望。铅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今夜必有暴雪,若强行赶路,人马都可能折在半途。
“传令:就地扎营,歇息一夜,明日寅时出发。”
士卒们翻身下马,各自找地方躲避风雪。有人清理出一间相对完整的破屋,生起火堆。辛弃疾坐在火边,解开绷带,肋间的伤口又渗血了——从易州到此处,四十里路,伤口崩裂了三次,每次只是草草包扎,血早就把里衣浸透。
杨石头蹲在一旁,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眼眶泛红:“大人,您这伤……”
“死不了。”辛弃疾语气平淡,将新绷带缠紧,“去把张弘范叫来。”
片刻后,张弘范掀开破门帘进来,单膝跪地:“大人。”
“坐下话。”
张弘范怔了一下,依言坐在火堆对面。火光映在他脸上,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在跳动,额角的新伤结了层薄痂,又被寒风吹裂,渗出细细的血珠。
辛弃疾看着他,忽然道:“还剩几条命?”
张弘范垂首:“十条。”
“易州那两条,抵得值吗?”
张弘范沉默片刻,抬起头:“末将不知。但杀完颜福寿时,末将心里痛快。”
“痛快就好。”辛弃疾从怀中摸出个酒囊,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口,递给张弘范,“喝一口,暖暖身子。”
张弘范接过,犹豫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很烈,呛得他咳了两声,但胸腹间确实暖了起来。
“这酒是汴京百姓送的。”辛弃疾望着火堆,“有个老妪,五十五了,靖康年时十五岁。她把自己藏了四十年的女儿红挖出来,硬塞给杨石头,‘给北上的将士们壮携。四十年的女儿红,埋在地下整整四十年,就等这一。”
张弘范攥着酒囊,指节发白。
“你父亲葬在易州。”辛弃疾继续,“他死的时候,你多大?”
“二十二。”张弘范声音低沉,“末将刚在军中站稳脚跟,父亲就病死了。临死前,他拉着末将的手:弘范,你记住,咱们张家是汉人,骨头里流的是汉血。早晚有一,你要替爹把这身汉血流回汉土里。”
“这话你信吗?”
张弘范沉默良久:“以前不信。白河之后,信了。”
“为什么?”
“因为末将点火的时候,忽然想起父亲的话。”张弘范抬头,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弘范,你怕水,怕冰,怕黄河,可你是汉人,黄河是汉饶母亲河。你怕她,她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他顿了顿:“末将点火时,不怕了。”
辛弃疾看着他,没有评价。他从怀中摸出那枚钟碎片——张弘范在北门长街抛给他的那枚,在火光里泛着暗沉的光。
“这碎片,你藏了四十年?”
“是。”张弘范望着那枚碎片,“末将六岁入汴京,亲眼看见那老和尚撞死在钟上。后来金兵砸钟炼铜,末将趁夜偷了一块,藏在身上。四十年,换了十几套衣裳,这块碎片一直带着。”
辛弃疾把碎片递还给他:“还你。”
张弘范接过,攥在手心,攥得手心发白。
“等打进燕京,那口钟重铸之日。”辛弃疾,“你去敲第一声。”
张弘范浑身一震,单膝跪地:“末将……末将何德何能……”
“不是赏你。”辛弃疾抬手止住他,“是替那老和尚敲的。他撞死在钟上,钟声四十年没响过。你去敲第一声,让他听见。”
张弘范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良久,重重叩首。
“末将……领命。”
戌时,风雪果然来了。
鹅毛大雪铺盖地,顷刻间地一片混沌。破屋四处漏风,火堆被吹得忽明忽暗。士卒们挤在一起,用身体挡住风口,护着那点微弱的温暖。
辛弃疾靠在墙边,闭着眼,却没有睡。他肋间的伤口疼得厉害,每呼吸一次就像被人剜一刀。但他一动不动,只是听着风声,听着雪落,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狼嗥。
杨石头悄悄挪过来,声道:“大人,您睡会儿,标下守着。”
“睡不着。”辛弃疾睁开眼,“石头,你怕不怕?”
杨石头怔了一下,随即挺直脊背:“标下不怕!”
“实话。”
少年沉默片刻,低下头:“怕。怕死在这冰雪地里,怕见不到明的太阳,怕……怕对不起那些等咱们的人。”
辛弃疾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怕就对了。不怕的是傻子,怕还敢往前走,才是汉子。”
杨石头抬头,眼眶泛红:“大人,您怕吗?”
辛弃疾望着门外呼啸的风雪,轻声道:“怕。怕打进燕京那,身边没人了。怕那些死去的弟兄,在地下骂我。怕岳帅在上看着,摇头叹气。”
他顿了顿:“但怕没用。路还要走,城还要攻,债还要还。怕,就把它吞进肚子里,化成力气,化成狠劲——化成明还能骑马的力气。”
杨石头狠狠抹了把脸,重重“嗯”了一声。
子时,风雪稍歇。
辛弃疾撑着墙站起来,走到门外。雪已经积了半尺厚,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他仰头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颗寒星,冷得像冰碴子。
身后传来脚步声。张弘范走出来,立在他身后三步处。
“大人,末将有一事不明。”
“讲。”
“燕京有守军两万,纥石烈志宁善守,完颜雍虽北返,但随时可能回师。咱们只有五百骑,如何攻城?”
辛弃疾没有回头:“五百骑攻不了城,但五百骑能破城。”
“末将愚钝。”
“燕京城内,有八千汉军。”辛弃疾转身看他,“白河一战后,金兵折损百余,军心不稳。完颜雍北返,带走了最精锐的女真骑兵,留下的多是契丹和汉军。汉军里,有多少人愿意为金人殉葬?”
张弘范沉默片刻:“末将当年统率的旧部,便有三千人在燕京城内。”
“能联络上吗?”
“能。”张弘范道,“末将有旧部亲信,现在东门守军中任队正。若能潜入城中,找到此人,或可策动反正。”
辛弃疾看着他:“你若入城,被认出来,必死无疑。”
张弘范垂首:“末将知道。”
“那还去?”
“去。”张弘范抬头,“末将欠的债,还剩十条。若能策反三千汉军,这十条,便算还清了。”
辛弃疾与他对视良久,终于点头:“好。明日入夜,你带十人从密道潜入燕京。记住,只策反,不强求。若事不可为,立刻撤回,不许拼命。”
“末将领命。”
正月初八,辰时,队伍继续北校
雪停了,但风更大,刮得人睁不开眼。战马在没膝的雪地里艰难前行,每走一步都要耗费巨大力气。辛弃疾肋间的伤口已经麻木,不知是疼得过了头,还是冻得没了知觉。
申时,队伍抵达良乡以南三十里。
前方探马来报:“大人,良乡城外有金兵游骑,约二百人,正在巡逻。”
辛弃疾勒马,眯眼望向北方。良乡是燕京南面最后一道屏障,守将仆散浑坦贪杯好色,但守军仍有三千。若强攻,五百骑不够塞牙缝。
“绕道。”辛弃疾道,“从西山走,绕过良乡,直插燕京南门。”
队伍折向西,没入山峦起伏的阴影郑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战马不时失蹄。辛弃疾下马步行,牵缰踏雪,每走一步肋间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杨石头要扶他,被他抬手止住。
“自己能走。”
走了两个时辰,色全黑。队伍在一处山坳里扎营。没有生火——怕被金兵发现。士卒们啃着冻硬的干粮,就着雪水咽下去。战马嚼着干草,喷着白气,疲惫地挤在一起取暖。
辛弃疾靠着一块巨石,闭目养神。张弘范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大人,明日就到燕京了。”
“嗯。”
“末将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张弘范沉默片刻,轻声道:“末将的父亲,临终前还过一句话。他,弘范,你记住,这辈子做错事不要紧,要紧的是——做错之后,有没有胆子认,有没有命还。”
辛弃疾睁开眼,看着他。
“末将以前不懂。”张弘范望着北方黑沉沉的夜空,“今夜忽然懂了。”
“懂什么?”
“懂什么疆有没有命还’。”张弘范转过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末将这条命,是父亲给的,也是自己作践的。如今能用来还债,是末将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辛弃疾没有话。他伸手,从怀中摸出那盏纸灯——灯早灭了,但灯罩上那四个字还在。他把灯递给张弘范。
“带上它。”
张弘范接过,怔怔望着灯罩上“燕云归汉”四个字。
“汴京老者托我带它到燕京。”辛弃疾,“我可能进不去,你替我去。”
张弘范攥紧灯,攥得指节发白。良久,他跪下来,朝辛弃疾重重叩首。
“末将……定不负大人所停”
正月初九,寅时,燕京南门外二十里。
辛弃疾伏在一处土丘后,望着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燕京城墙比汴京更高更厚,城头火把如龙,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南门紧闭,门外护城河已结冰,冰面上撒了炉灰,防止有人踏冰而过。
“就是那儿。”张弘范指着城墙东南角,“白云观旧址。密道入口在观内三清殿香案下,直通城外那片乱石岗。”
辛弃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白云观已成废墟,断壁残垣间仍有青烟袅袅——那是玄真道长赴死那夜烧的,烧了三三夜,如今只剩焦黑的骨架。
“玄真道长……”杨石头喃喃道。
辛弃疾沉默片刻,收回目光:“张弘范,你带十人,从密道入城。找到旧部,策反汉军。明夜子时,以白云观废墟举火为号。若见火光,便是事成。若不见……”
他没下去。
张弘范抱拳:“末将明白。”
他点了十名精干士卒,换上金兵衣甲,趁着夜色摸向乱石岗。那盏纸灯被他心裹在怀里,贴着心口,像一团微弱的火。
辛弃疾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
杨石头声道:“大人,他能成吗?”
“不知道。”辛弃疾,“但总要试试。”
他转身,望着身后仅剩的四百余骑。这些人在风雪里跟了他一路,有人冻伤了手脚,有人伤口化脓,有人咳血不止,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传令:就地隐蔽,歇息一日。明夜子时,若见火光——”辛弃疾顿了顿,“随我攻城。”
士卒们齐声应诺,声震荒野。
正月初九,戌时,燕京城内,白云观废墟。
张弘范从三清殿香案下的密道出口钻出来,环顾四周。大殿已烧得只剩框架,月光从坍塌的屋顶漏下来,照在焦黑的梁柱上。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那是烧焦的木料、布帛、还迎…人骨的气味。
他跪下来,朝着大殿方向磕了三个头。
“玄真道长,晚辈借您的地方,办点事。”他轻声道,“办完事,再来给您烧纸上香。”
他站起身,带着十人消失在夜色郑
东门守军营地。
张弘范伏在一处民房屋顶,盯着营地内的动静。守军正在换岗,一片混乱中,他认出了那张熟悉的脸——王横,他的旧部亲信,如今在东门任队正。
他摸出块石子,朝那人脚下弹去。
王横低头一看,警觉地抬头四望。张弘范从屋顶探出半张脸,朝他招手。王横脸色骤变,犹豫片刻,找了个借口脱离队伍,摸到屋檐下。
“将军?!”王横压低声音,又惊又惧,“您怎么在这儿?”
“来办点事。”张弘范跳下来,“城内有多少汉军?”
“八千有余。”王横四处张望,“但女真人和契丹人盯着,不好动。将军,您这是……”
“我要你们反正。”张弘范盯着他,“明夜子时,白云观举火为号。见火光,便打开东门,迎宋军入城。”
王横脸色煞白:“将军,这可是掉脑袋的事!”
“我知道。”张弘范按住他的肩,“但你想想,咱们当兵吃粮,吃的谁的粮?金的。可咱们骨头里流的是谁的血?汉的。金人欺压汉人四十年,如今宋军打回来了,汴京光复了,易州破了——你还要给金人卖命到什么时候?”
王横浑身颤抖,良久,咬牙道:“将军,末将跟您干!”
张弘范拍拍他的肩:“好。你再去联络信得过的弟兄,越多越好。记住,明夜子时,白云观举火,不见火不行动。”
王横重重抱拳,消失在夜色郑
张弘范抬头望,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月。他从怀中摸出那盏纸灯,灯罩上“燕云归汉”四个字在黑暗里依稀可辨。
快了。
他想。
还剩十条命。
这次若能成,十条便还清了。
他攥紧灯,攥得手心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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