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三的雪下得撕棉扯絮。辛弃疾站在七里营后山的了望台上,皮甲外罩了件蓑衣,雪片子打在脸上,很快融成冰水顺着脖颈往下淌。他盯着南边官道的方向,从卯时盯到巳时,眼睛被雪光刺得生疼。
“招讨,歇会儿吧。”陈到撑着伞上来,伞面上已积了厚厚一层雪,“斥候都撒出去三十里了,一有动静马上来报。”
辛弃疾没动,声音在风雪里显得有些飘:“陈大哥,你……江南的兵,见过北地的雪么?”
陈到愣了愣:“应该……没见过吧。”
“那他们得适应。”辛弃疾转过身,蓑衣上的雪簌簌落下,“北地的冬,能冻裂弓弦,能陷住马蹄,能迷了方向。但我们……”他看向营地里正在集结的五百多人,“我们就是在这样的冬里,活了四十年。”
营地中央,那面岳字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旗杆是昨日新换的杉木,钱老五带着几个后生从后山砍回来的。他原来的旗杆朽了,配不上这面旗。
五百多人已列队完毕。虽然衣着杂乱,但队列整齐,每个人背上都背着地宫取出的兵器——弩机用油布裹着,刀枪用草绳捆着,甲胄穿在最外面,甲片上的锈迹被雪擦得发亮。
刘整正在队前训话。这个降将如今是前营都统制,穿了一身修补过的瘊子甲,声音粗嘎得像破锣:“记住了!咱们是去接应王师,不是去送死!遇到金兵,能避则避,避不过就打!但有一条——”他举起刀,“谁要是临阵脱逃,老子先砍了他!”
没人应声,但五百多双眼睛都盯着他。这些眼睛里有老卒的沧桑,有青年的血气,还有少年人藏不住的恐惧——比如杨石头,握着枪的手在微微发抖。
“石头。”辛弃疾走下了望台,来到少年面前,“怕么?”
“不……不怕。”杨石头挺直腰杆。
“怕就怕。”辛弃疾拍拍他的肩,“我第一次上阵时,尿了裤子。”
少年睁大眼睛:“真的?”
“真的。”辛弃疾笑了,“那时我十六岁,跟着耿京打滁州。金兵骑兵冲过来的时候,我腿软得站不住。”他看向众人,“但你们知道后来怎么了?”
众人都望过来。
“后来我看见了旗。”辛弃疾指向那面岳字旗,“耿京将军的旗。旗在,军魂就在。我就在心里想——不能让这旗倒了。”他顿了顿,“今,我们的旗在这里。它倒不倒,看你们。”
五百多人沉默着,风雪在耳边呼啸。忽然,钱老五扯着嗓子唱起来,还是那首北地民谣:
“燕山雪,汴河水,故乡千里烟尘里——”
这一次,所有人都跟着唱。歌声压过了风雪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午时初,前哨终于回来了。三骑快马冲破雪幕,马上斥候滚鞍下马时几乎冻僵:“招讨!王师……王师前锋已到汴河北岸!领兵的是……是李显忠李将军!”
李显忠!辛弃疾心头一震。这位西军名将,当年与岳帅齐名,绍兴和议后一直闲居,如今竟被重新起用!
“多少人马?”他急问。
“步骑八千,还迎…还有水师两百艘,正从登州往这边来!”斥候喘着粗气,“但金兵在汴河布了防线,李将军攻了两次,没攻过去。金兵统帅是……是完颜雍!”
完颜雍果然控制了汴京。辛弃疾疾步走向营中沙盘——这是按燕云舆图连夜堆出来的,汴河沿岸地形清晰可见。
“金兵防线在哪儿?”
“这儿,还有这儿。”斥候指着沙盘上两处,“北岸是‘铁浮屠’重骑,南岸是步卒,中间用浮桥相连。李将军的水师被冰层所阻,过不来。”
辛弃疾盯着沙盘,脑中飞速运转。燕云舆图上标注过,汴河这段河道有个特点——冬季冰层厚薄不均,有些地方看似坚固,实则暗藏冰窟。
“陈大哥,”他抬头,“你当年在这一带打过游击,可知哪里冰薄?”
陈到凑近细看,独眼一亮:“这儿!‘鬼旋委!水流急,冰层最薄,年年都淹死人!”
“好。”辛弃疾直起身,“我们分三路。刘整带前营两百人,佯攻北岸,吸引铁浮屠注意。陈到带左营一百五十人,从上游绕过去,烧浮桥。我率中营一百五十人,从‘鬼旋委破冰渡河,接应李将军。”
“太险!”韩大夫急道,“‘鬼旋委那地方,弄不好全营覆没!”
“正因险,金兵才不防。”辛弃疾已开始披甲,“而且……我们需要一场胜仗。一场能让江南王师看见,北地还有人在战斗的胜仗。”
命令下达,各营迅速准备。刘整的前营多是原金国汉军降卒,熟悉金兵战法;陈到的左营全是老卒,擅长偷袭;辛弃疾的中营则是精锐,人人配神臂弓,腰悬震雷。
临行前,辛弃疾将那卷岳帅手札交给韩大夫:“若我回不来,把这卷书交给李将军。告诉他……北地遗民,从未忘本。”
韩大夫老泪纵横,重重点头。
未时三刻,三营分头出发。风雪更大了,地间白茫茫一片,十步外不见人影。这反而成了最好的掩护。
辛弃疾率中营在山林中穿校每人脚上都绑了草绳防滑,口中衔枚,不许出声。杨石头跟在他身后,少年脸上满是雪沫,眼神却异常坚定。
走了约一个时辰,前方传来水声——汴河到了。从林隙望出去,河面冰封,对岸隐约可见宋军营寨的旗帜。而河中央,金兵的浮桥横跨两岸,桥上有兵卒巡逻。
“就是那儿。”陈到指着下游一处河湾,“‘鬼旋委在河湾拐角处,冰层最薄。但水流太急,渡河时若落水,神仙也难救。”
辛弃疾仔细观察。河湾处果然有漩涡痕迹,冰面颜色比别处深,显然厚度不够。他转身对众壤:“把绳索都拿出来,十人一队,腰拴绳索相连。万一有人落水,其他人马上拉上来。”
绳索系好,辛弃疾率先踏上冰面。冰层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咔咔声,每一步都踏得心翼翼。身后,一百五十人如一条长蛇,缓缓向对岸移动。
行至河心,变故突生!
冰层忽然开裂!不是一处,是连环裂!咔嚓声如爆竹般炸响,整个河湾的冰面都在震动!
“快跑!”辛弃疾嘶吼。
众人发足狂奔。但已经晚了,冰面塌陷,十余人瞬间落水!刺骨的冰水淹没头顶,惨叫声被水流吞没。绳索绷紧,岸上的人拼命拉扯,但水流太急,落水者很快被冲向下游。
辛弃疾回头看见杨石头在水中挣扎,少年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杆枪。他猛地扑过去,抓住枪杆,奋力将少年拽出水面。
“抓紧!”他将杨石头推给身后的人,自己却因反作用力滑倒,整个人向冰窟坠去!
千钧一发之际,一条绳索甩来,缠住他的手腕。是钱老五!这老卒趴在冰面上,独臂死死拽着绳索,脸憋得通红:“招讨……抓紧!”
辛弃疾借力攀上冰面,回头再看时,已有二十多人被水流卷走。冰窟里浮起几具尸体,很快又被漩涡吞没。
“不能停!”他咬牙站起,“继续前进!”
剩下的人含着泪,继续向对岸移动。当他们终于踏上南岸土地时,一百五十人只剩一百一十七人。
对岸,喊杀声已起。刘整的前营开始佯攻,金兵号角声四面响起。辛弃疾顾不上休整,急率众人冲向宋军营寨。
营寨辕门前,李显忠正披甲观战。这位老将已年过六旬,须发皆白,但腰杆挺得笔直。见一队衣衫褴褛的人马冲来,守营士兵立刻张弓搭箭。
“来者何人?!”
“北伐招讨副使辛弃疾!”辛弃疾高举那半块枢密院铜符,“奉旨接应王师!”
铜符在雪光下泛着金光。李显忠瞳孔骤缩,急步下寨,亲自验看铜符。两半铜符合一,严丝合缝。
“你……你就是辛幼安?”老将声音发颤。
“正是。”辛弃疾单膝跪地,“末将率北地义军五百,前来听候将军调遣!”
李显忠扶起他,上下打量。当看见那面岳字旗时,这位戎马一生的老将忽然泪流满面:“岳鹏举的旗……还在……”
“一直在。”辛弃疾解下旗,双手奉上,“今日,物归原主。”
李显忠却没有接。他后退一步,整了整衣甲,向着那面旗,缓缓跪下,行了个军礼。身后,八千宋军将士齐刷刷跪倒,甲胄碰撞声如雷鸣。
礼毕,李显忠起身,肃然道:“辛弃疾听令!”
“末将在!”
“本将以北伐招讨使之名,命你为前军统制,领本部人马,即日渡河,攻取汴京北门!”老将解下腰间佩剑,“此剑名‘破虏’,随我征战三十年。今日赠你,望你不负岳帅遗志!”
辛弃疾双手接剑。剑身沉重,剑鞘上刻着八个字:“靖康耻,犹未雪”。
此时,对岸战况已变。陈到的左营成功烧毁浮桥,金兵铁浮屠被隔在北岸。刘整的前营且战且退,将铁浮屠引入一片沼泽地——那是燕云舆图上标注的险地,冬季看似冻实,实则底下是淤泥。
铁浮屠陷进去了。重甲战马在泥泞中挣扎,骑手纷纷落马。刘整率部返身冲杀,弩箭如雨,将这支金国精锐射成了刺猬。
辛弃疾见状,当即请命:“将军,末将愿率本部渡河,与刘整前后夹击,全歼北岸金兵!”
李显忠点头:“我给你三百骑兵,即刻渡河。记住——”他盯着辛弃疾的眼睛,“这一仗,要打出气势。要让金人知道,岳家军……回来了。”
三百骑兵很快集结。都是西军老兵,马匹雄健,刀弓齐整。辛弃疾翻身上马,手职破虏”剑指向对岸:“过河!”
这一次,他们从上游冰面坚固处通过。马蹄踏碎积雪,三百骑如离弦之箭,直扑北岸金兵侧翼。
刘整正在苦战。虽然铁浮屠陷住了,但金兵步卒众多,前营已伤亡过半。钱老五瘸着腿,还在挥刀砍杀,身上中了三箭,血流如注。
“老钱!”刘整嘶吼着冲过去。
“别管我!”钱老五咧嘴笑,满口是血,“杀……杀光这些狗日的……”罢,他猛地扑向一名金兵将领,用最后力气将刀刺入对方咽喉,自己也同时被数杆长矛贯穿。
辛弃疾率骑兵杀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钱老五的尸体倒在雪地里,眼睛还睁着,望着汴京城的方向。
“杀——”他红了眼,长剑挥舞,当先冲入敌阵。
三百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扭转战局。金兵本就因浮桥被毁军心大乱,此刻遭前后夹击,顿时溃散。辛弃疾专挑将领杀,剑光过处,血溅五步。
战至黄昏,北岸金兵全歼。雪地上尸横遍野,血将白雪染成暗红。辛弃疾拄剑喘息,肋间旧伤又崩了,血浸透铠甲。
刘整一瘸一拐走来,脸上有道深可见骨的刀伤:“招讨……我们赢了。”
“赢了。”辛弃疾看向汴京城,城墙在暮色中如巨兽蹲伏,“但这才刚开始。”
清点伤亡,前营战死八十七人,左营战死三十二人,中营渡河时损失三十三人,加上钱老五等阵亡将士,此战共折一百五十四人。五百义军,只剩三百四十六人。
但战果辉煌:歼敌两千余,其中铁浮屠三百骑;缴获战马五百匹,军械无数。
更重要的是——通往汴京的道路,打开了。
当晚,宋军大营设宴庆功。李显忠亲自为辛弃疾斟酒:“幼安,此战之功,当属第一。本将已具表上奏,为你请功。”
辛弃疾却摇头:“功劳是那些战死兄弟的。”他举起酒杯,面向北方,“这一杯,敬北地英魂。”
满营将士肃然举杯。
宴后,辛弃疾独自走出营帐。雪已停,夜空如洗,北斗七星清晰可见。他望向那颗枢星——凤凰山观星台那夜,七钥共鸣的景象历历在目。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杨石头,少年脸上还带着血污,眼睛却亮如星辰:“辛叔,我……我今杀了三个金兵。”
“怕么?”
“现在……有点怕。”少年低下头,“但当时不觉得。我就想着钱叔,想着我爹……”
辛弃疾拍拍他的肩:“记住这种感觉。打仗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该活的人,能活下去。”
少年重重点头。
远处,汴京城头忽然亮起火把。隐约能听见号角声,还迎…钟声?
李显忠也走出帐来,侧耳倾听,忽然脸色一变:“是丧钟!汴京城里……在办丧事!”
辛弃疾心中一动:“完颜雍死了?”
“未必。”李显忠沉吟,“也可能是……金国皇帝驾崩了。”
两人对视,俱是心头震动。若真是完颜亮死了,金国必乱!北伐的时机,真的到了!
正月初四,黎明。
斥候飞马来报:金主完颜亮,于昨夜暴毙燕京皇宫!死因不明!完颜雍已率部北返争位,汴京守军只剩万余!
李显忠当即击鼓聚将。中军大帐里,这位老将目光如炬:“诸位,赐良机!传我将令——全军拔营,兵发汴京!”
辛弃疾抱拳:“末将愿为前锋!”
“准!”李显忠将令箭掷下,“给你一千精兵,加上你的本部人马,即日出发。三日内,我要看到岳字旗,插在汴京城头!”
“得令!”
走出大帐时,已大亮。朝阳刺破云层,照在雪地上,反射出万点金光。
辛弃疾翻身上马,看向身后集结的将士——三百四十六名义军,一千西军精锐,还有那面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的岳字旗。
四十年了。
岳帅,沈大人,王将军,韩重,雷铁枪,刘守真,张保,钱老五……所有死去的人。
你们看见了吗?
我们要——
打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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