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局后巷的积雪被踩成了肮脏的泥泞。辛弃疾藏身在一处废弃药渣堆后,刺鼻的霉腐味混着雪夜的寒气,让他肋间伤口又开始隐隐抽痛。子时已过一刻,刘守真还未现身。
苏青珞伏在他身侧三步外,手指按在剑柄上,目光盯着巷口那盏在风中摇晃的气死风灯——那是约定的信号,灯灭人至。可灯还亮着,在夜色里晕开一圈昏黄的光。
“再等一刻。”辛弃疾低声道,口中呼出的白气迅速消散在寒风里。他摸了摸怀中那枚铜钱,钱身中空的“还魂散”药丸隔着衣料传来一丝凉意。沈晦留下的这最后三粒药,他本打算用在最危急时,但若炎生真的命在旦夕……
巷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人,是数人。杂沓的靴子踩在冻泥上,还夹杂着铁甲摩擦的哐当声。苏青珞身形骤紧,辛弃疾却按住她手腕——他听出来了,那是金国巡街兵卒的制式步伐,四人一队,正从巷外经过。
脚步声渐远。又过了约莫半炷香时间,那盏气死风灯忽然晃了晃,灭了。
一道瘦削的人影从巷口暗处闪入,脚步踉跄。刘守真怀里抱着个药箱,棉袍下摆已被雪水浸透。他奔至药渣堆旁,喘着粗气道:“来……来了……”
辛弃疾扶住他,触手冰凉:“刘先生,发生何事?”
“太医局……今夜突然加派守卫。”刘守真喘息稍定,从药箱底层取出个油纸包,“这是混了白及胶的蜜蜡,够制三十枚蜡丸。但……”他声音发颤,“完颜宗贤下令,自明日起,所有出入牢的药物,需经三名医官共验。我们的计划……怕是要提前。”
油纸包在雪光下泛着暗黄的光泽。辛弃疾接过,沉甸甸的,像捧着一颗温热的心。“提前到何时?”
“腊月十八。”刘守真压低声音,“那日完颜宗贤要赴城北军营巡视,牢守卫会减三成。且……”他左右张望,声音更低,“我今日在太医局听到个消息——秦九韶与石嵩两位,已在燕京失手被擒。”
辛弃疾浑身一震。苏青珞失声道:“不可能!石嵩身手——”
“不是武艺不济,是中了圈套。”刘守真从怀中掏出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潦草字迹:“书已得,人陷太医局地牢。腊月二十前,待援。”落款是个极的“秦”字。
辛弃疾盯着那字迹。确是秦九韶笔迹,但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极度仓促间写成。“这纸条如何到你手中?”
“今日申时,太医局从燕京运来一批药材,押车的军卒中,有个是我旧识。”刘守真苦笑,“他这纸条是燕京太医局地牢一个老狱卒托他带的,那老狱卒的儿子……当年受过岳帅救命之恩。”
雪又下了起来,细碎的雪沫落在纸条上,迅速洇湿了墨迹。辛弃疾将纸条心收好,心头如压巨石。秦九韶与石嵩落入敌手,《青囊书》即便已得,也送不到汴京。而没有书页残篇,地宫最后一道锁便打不开。
“还有一桩。”刘守真从药箱夹层又取出个瓷瓶,“这是我今日冒险为岳公子配的参附汤浓缩液,已制成丸剂,可含服。但……”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我今日诊视时,岳公子已神志不清,只反复念着‘腊月二十三,祭灶夜’。我问他何意,他忽然抓住我手腕,用指甲在我手心划了三个字。”
刘守真摊开手掌。掌心有血痕,虽已结痂,仍能辨出是——
“子时塔”。
辛弃疾与苏青珞对视一眼,俱是心头震动。大相国寺舍利塔!原来炎生早已知道地宫入口在塔下,且连时辰都算准了。
“岳公子划完这三字,便又昏死过去。”刘守真收回手,声音哽咽,“辛枢相,他……他恐怕撑不到腊月二十三了。即便有参附丸续命,最多……最多五日。”
五日。今日腊月初十,到腊月十五刘守真正常诊视,还有五。到腊月十八完颜宗贤离城,还有八。到腊月二十三地宫开启,还有十三。
可炎生,只剩五命。
巷外忽然传来犬吠声。刘守真脸色骤变:“我得走了,今夜是我当值,离开太久会惹疑。”他将药箱塞给辛弃疾,“箱中有麻黄、细辛、附子,皆已研成细粉,可按方配制。另迎…”他犹豫片刻,“另有我父亲留下的半卷《青囊书》抄本。虽非原本,但或许……或许能启地宫之锁。”
辛弃疾接过药箱,入手沉重如千钧。“刘先生大恩,辛某——”
“莫这些。”刘守真摆手,转身欲走,却又停住,“还有一事。今日完颜宗贤召太医局众医官议事,金主完颜亮已定下南征日期——明年二月初二,龙抬头。”他回头,眼中映着雪光,“辛枢相,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罢,他快步消失在巷口。那盏气死风灯不知何时又亮了起来,在风雪中明灭不定。
辛弃疾与苏青珞抱着药箱,沿暗巷疾校回到废码头时,赵横等人已等候多时。那三辆马车藏在破败的船坞里,马匹裹了棉罩,静静立在阴影郑
听完刘守真带来的消息,众人沉默。王瘸子拄着拐杖在船板上重重一顿:“五日!咱就是拼了命,也得把岳公子救出来!”
“怎么救?”李独眼闷声道,“牢守备森严,硬闯是送死。等腊月十八完颜宗贤离城?岳公子等不了!”
陈驼背佝偻着身子,忽然开口:“或许……不用硬闯。”他抬起浑浊的眼睛,“咱这些老兄弟里,有个叫周五的,当年在牢做过狱卒。他生前过,牢地下有条排水暗渠,通汴河旧水道。只是那暗渠入口在死牢最底层,且多年未通,不知还能不能走。”
“周五?”赵横蹙眉,“是不是当年在野人渡战死的那个周五?”
“正是。”陈驼背点头,“他战死前,把暗渠的走法告诉了我。他……若有朝一日要劫牢,或可一试。”
船坞外风雪呼啸。辛弃疾打开药箱,借着微弱的油灯光,清点药材。麻黄、细辛、附子皆已研成极细的粉末,用油纸分层包裹。他又翻开那半卷《青囊书》抄本——纸张已脆黄,字迹却是刘翰亲笔,工整如刻。
忽然,他在书页夹层中发现一片薄如蝉翼的绢。展开,竟是张简图:大相国寺舍利塔地宫内部的机关构造,其中一处用朱砂标出,旁注:
“此锁需《青囊书》残页为钥,然若以岳家血脉之血浸书页,或可替代。刘翰试记。”
辛弃疾猛然抬头:“有法子了。”
众人目光齐聚。他举起那片绢:“刘翰先生当年参与建造地宫,他发现机关锁虽需《青囊书》残页,但若用岳家血脉的鲜血浸透书页,或许能骗过机关。”他看向陈驼背,“陈大哥,周五的暗渠,入口具体在何处?”
“牢死牢乙字七号房。”陈驼背回忆道,“那间牢房专关重犯,地面有处石板松动,下头便是暗渠入口。但……”他苦笑,“那是死牢,关的都是秋后问斩的死囚。岳公子虽重要,却未必关在那里。”
苏青珞忽然道:“若我们能买通狱卒,将岳公子转到乙字七号呢?”
赵横摇头:“牢狱卒皆是金人,且每三月一换防,根本买不通。”
船坞内陷入死寂。油灯灯芯啪地爆响,火光跳了跳。辛弃疾盯着手中那片绢,忽然道:“不必买通。我们让金人自己,把岳霆转到死牢。”
“如何做到?”
辛弃疾从怀中取出刘守真那张纸条,又拿出觉远给的地宫密册,两相对照。“秦九韶与石嵩在燕京失手,但《青囊书》已得。完颜宗贤必然猜到我们要用地宫物资交换岳霆,他定会加强戒备。”他抬眼,眼中锋芒如刃,“那我们便给他个理由——让他以为,我们要提前劫狱。”
王瘸子急道:“那不是打草惊蛇?”
“正是要惊蛇。”辛弃疾铺开汴京简图,手指点在牢位置,“腊月十三,祭灶前十,汴京有项旧俗——家家户户清扫屋舍,以迎灶神。届时城中车马往来频繁,正是我们动手的时机。”他看向众人,“我们分作三路:一路在城东制造骚乱,引开守军;一路潜入太医局,伪造岳霆病危的假象;最后一路……”他手指划向大相国寺,“在寺外散布谣言,地宫入口已被发现,金兵必会加强寺中守卫,从而减弱牢兵力。”
苏青珞蹙眉:“即便如此,金人为何要将岳公子转去死牢?”
“因为死牢守卫最严。”辛弃疾道,“完颜宗贤若以为我们要劫狱,定会将最重要的人犯转移到他认为最安全的地方。而对我们而言……”他看向陈驼背,“死牢的暗渠,反而是生机。”
赵横沉吟片刻:“此计险极。若完颜宗贤不上当,反而将岳公子秘密转移他处呢?”
“所以需要内应。”辛弃疾收起地图,“刘守真明日当值,我会让他传递假消息——就我们在城北发现另一处岳家军秘藏,不日将取。完颜宗贤多疑,必会分兵追查,同时加强对已知目标(牢)的戒备。而人越紧张时,越容易按常理行事。”
计划既定,众人分头准备。王瘸子三人负责联络城中旧部,在腊月十三那日于城东制造混乱;赵横带人筹备车马、武器;苏青珞与辛弃疾则着手配制麻黄细辛附子汤的蜡丸。
药粉在船坞角落的火炉上缓缓加热,混入蜜蜡。辛弃疾用竹签蘸取药膏,心翼翼地裹入蜡丸郑苏青珞在一旁用冷水凝固定型,三十枚蜡丸在油灯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幼安,”她忽然轻声问,“若此次失败……”
“不会失败。”辛弃疾没有抬头,手指稳如磐石,“沈晦以命设局时,没想过失败。韩重埋骨雪原时,没想过失败。雷铁枪战死七里坡时,也没想过失败。”他将最后一枚蜡丸放入陶罐,“我们若想‘失败’二字,便是辜负了他们。”
苏青珞沉默许久,将一枚蜡丸举到灯下细看。蜡衣薄而均匀,透光可见内里深褐色的药膏。“你,刘守真为何冒死帮我们?”
“因为他父亲的眼睛,到死都没闭上。”辛弃疾盖上陶罐,声音低沉,“有些人,有些事,是会刻在血脉里的。就像岳帅那阙《满江红》,禁了二十八年,可北地的孩童,偷偷地还是会唱。”
船坞外传来梆子声,四更了。风雪渐急,拍打着破败的木板墙,仿佛有无数双手在叩问。
辛弃疾起身走到门边,望向大相国寺方向。夜色深沉,寺中舍利塔的轮廓早已看不见,但他知道,就在那座塔下,埋着沈晦和无数人二十年的心血。
还有五。
五,要让一个垂死的人活下来。
五,要布一场骗过多疑之敌的局。
五,要让这汴京城,记住腊月二十三的祭灶夜——
不是祭灶神。
是祭四十年来,所有没能回家的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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