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巷的老槐树枝桠在冬夜里伸展如鬼爪,积雪压得最低的枝头几乎垂到刘守真家青灰的屋瓦上。辛弃疾站在巷口阴影里,肋间伤处的抽痛让他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盯着那扇紧闭的黑漆木门,目光沉静如古井。
苏青珞隐在他身后三步处,剑已出鞘半寸,剑身映着积雪反光,幽幽地亮着。“若有不测,”她声音压得极低,“你退,我断后。”
“不必。”辛弃疾从怀中取出那卷《伤寒杂病论》,手指抚过书脊上“周桐手录”四个字,“若刘守真真是刘翰之子,见此书当知来意。”
他上前叩门。三轻两重,是汴京医家夜间急诊的旧例。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就在辛弃疾准备叩第二次时,门开一线,昏黄的灯光泄出,映出一张消瘦的中年人脸庞。刘守真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手中还握着半卷医书,眼神里满是警惕:“深夜何人?”
“求医人。”辛弃疾举起那卷《伤寒杂病论》,特意让书脊上的字迹清晰可见,“家中有人患少阴虚寒之证,需桂枝汤加附子急救。”
刘守真瞳孔骤然收缩。他左右张望,迅速侧身:“进来。”
院清寒,正屋药柜林立,浓重的药香中混着一股檀香气——那是为亡母守灵的痕迹。刘守真关上门,转身时脸色已变:“阁下何人?怎会有周桐先生的手录本?”
辛弃疾不答反问:“刘先生可记得令尊临终前,嘱托你什么?”
刘守真浑身一震。他后退半步,手按在药柜抽屉的把手上——那里暗格中或许藏着匕首或毒药。“家父……嘱我悬壶济世,不问政事。”
“不对。”辛弃疾翻开《伤寒杂病论》某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处方笺,笺上字迹苍劲有力,“建炎四年春,岳帅军中疫病流行,令尊刘翰携弟子七人赴鄂州军郑临行前,他手书此方交予周桐,‘若我不能归,此方当传于后人,治我华夏将士之疾’。”他抬眼直视刘守真,“刘先生,令尊的‘不问政事’,是不问金国政事,还是不问宋人疾苦?”
刘守真嘴唇哆嗦起来。他夺过那张处方笺,对着灯光细看,手指抚过父亲的字迹,眼眶瞬间红了。“你……你是……”
“辛弃疾。”他坦然道出来历,“受孝宗皇帝密令,北上营救岳武穆公子岳霆,化名炎生者。”
药柜上的油灯啪地爆了个灯花。刘守真踉跄跌坐在椅上,喃喃道:“岳公子……还在牢里……我已去看过三次,阳虚欲脱,若再不用桂枝附子汤,恐怕……”他忽然抬头,眼神锐利起来,“辛枢相,你可知道如今汴京是何局势?完颜宗贤上月接任南京路留守,正严查城中宋人暗桩。前日城南棺材铺周兴家已被盯上,你若与他联络——”
“已经联络了。”苏青珞忽然开口,她一直立在窗侧观察街面,“刘先生,既知周兴被盯上,为何不示警?”
刘守真苦笑:“示警?我每日出入留守司衙门、牢、太医局,身后总有眼线。一举一动,皆在监视之郑”他起身从药柜底层取出个陶罐,打开后是些黑色药膏,“这是金疮药,辛枢相肩伤肋伤皆可用。抹上后速速离开,今夜巡街的兵卒中有我故旧,我可托他放你们出城。”
“我们不逃。”辛弃疾接过药膏,却不急涂抹,“刘先生,十五日牢诊视,你可能带药进去?”
“能,但每味药皆需查验。”刘守真急道,“附子乃剧毒,断不可能——”
“若不用附子呢?”辛弃疾打断他,“可有他法?”
刘守真沉默良久,缓缓道:“有一法……用麻黄细辛附子汤,麻黄可代桂枝通阳,细辛温经散寒。但麻黄在金国属禁药,牢查得更严。”
屋里陷入沉寂。远处传来巡夜梆子声,已过四更。苏青珞忽然道:“若将药制成药丸,混入寻常补益丸中呢?”
“药丸需蜜炼,气味难掩。”刘守真摇头,却又忽然顿住,“除非……制成蜡丸。”
辛弃疾眼睛一亮:“蜡丸可能带进去?”
“或可一试。”刘守真踱步至药柜前,抽开一个抽屉,取出几枚褐色蜡丸,“这是我平日制备的‘安神丸’,供衙署官员服用,入牢时可免查验。若将麻黄细辛附子汤浓缩成膏,裹入蜡丸之汁…”他忽然转身,目光灼灼,“但需一味特殊蜜蜡——蜂蜡混入白及胶,方能隔绝气味。此物只有太医局药库有,我三日后当值可取。”
“三日后?”辛弃疾蹙眉,“炎生可等得了三日?”
刘守真从怀中掏出个瓷瓶:“这是参附汤浓缩液,我明日借诊视之机,可混入茶水让他服下,或可延命数日。”他顿了顿,声音发涩,“但辛枢相,即便救了岳公子,你们如何出得了汴京?牢守备森严,外围更有铁浮屠日夜巡视,劫狱无异送死。”
辛弃疾走到窗前,望着院中积雪上凌乱的脚印——那是他们来时留下的。“我们不劫狱。”他回身,烛火在眼中跳跃,“我们要让金人,亲手放了岳霆。”
刘守真愕然。
苏青珞却已明白过来:“你要用地宫资粮作交换?”
“不止。”辛弃疾从贴身内袋取出那枚地宫钥匙,青铜蟠龙在灯光下泛着幽光,“刘先生可知,大相国寺地宫中藏着什么?”
刘守真脸色骤变:“你……你拿到了钥匙?”
“沈晦所托,韩重所守,岳帅所盼。”辛弃疾一字一句道,“地宫中不仅有甲胄粮草,还有靖康年以来,北地遗民暗中绘制的金国各州府城防图、驻军布防、粮道水脉——这些,比十万大军更有价值。”
药柜上的自鸣钟忽然铛铛响了五声。刘守真像是被钟声惊醒,他疾步走向内室,片刻后捧出个紫檀木匣。匣开,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叠发黄的文书。
最上面一份,是盖着金国南京路留守司大印的公文抄件。
“三日前,我从完颜宗贤书房暗中抄录的。”刘守真手指颤抖地指着公文内容,“金主完颜亮已调集二十万大军,今春将南征。和议不过是缓兵之计,待开春淮水化冻,战事必起。”
辛弃疾接过公文细看,越看脸色越沉。公文中详细列出了南征路线、粮草囤积地、以及一条阴毒的计划:借和议之机,诱宋国主战派北上营救岳霆,届时在汴京一网打尽,既除心腹大患,又得撕毁和议的借口。
“好一条毒计。”苏青珞咬牙道。
辛弃疾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冰冷的锐意:“既是毒计,便可将计就计。”他看向刘守真,“刘先生,三日后你取来蜜蜡,我们制药丸。十五日你入牢,不仅要救炎生,还要带句话给他。”
“什么话?”
“告诉他,”辛弃疾一字一顿,“腊月二十三,祭灶夜,汴京有火。”
刘守真茫然:“此言何意?”
“他听了自会明白。”辛弃疾将公文抄件仔细折好收入怀中,“另外,还请刘先生设法,让我见一个人。”
“谁?”
“大相国寺住持,觉远大师。”
刘守真倒抽口凉气:“觉远大师自靖康年后便闭门不出,寺中皆有金兵看守,寻常人根本——”
“所以需刘先生相助。”辛弃疾拱手深揖,“先生父亲当年随岳帅北伐,是为救下苍生。今日先生冒险相助,亦是为救这北地千万遗民。辛某代岳帅、代沈晦、代这一路上死去的英魂,拜谢了。”
刘守真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是伤却目光如炬的男人,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双不肯闭合的眼睛。老人家望着南方,嘴里反复念叨的,不是什么悬壶济世,而是一句嘶哑的“王师……王师……”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换了个人般挺直腰背:“三日后丑时,太医局后巷。我当值取蜡,你们来接应。”又从抽屉底层取出块腰牌,“这是我的出入牌,你们扮作药童,或许可混入大相国寺。但寺中情形复杂,我只知觉远大师这些年一直在等什么人,寺中似有暗流涌动——你们务必心。”
辛弃疾接过腰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太医局奉御刘”六个字,还带着刘守真的体温。
窗外色已微明。刘守真急急包了些药材,又将那罐金疮药塞给苏青珞:“速走,卯时巡街的兵卒就要换岗,那时查得最严。”
二人悄声退出院。巷口积雪上,新覆的雪已掩去了来时的脚印。苏青珞为辛弃疾披上从棺材铺带出的旧斗篷,低声问:“你真信他?”
“不全信。”辛弃疾肋间伤处抹了药膏后清凉许多,但头脑却异常清醒,“但他眼中那份挣扎,装不出来。”他顿了顿,“况且,我们别无选择。”
回到棺材铺时,周腥人一夜未眠。见二人平安归来,俱是松了口气。辛弃疾将情况简要罢,赵横立即道:“三日后接应之事,我去。”
“不,我去。”王瘸子拄拐站起,“太医局后巷我熟,年轻时给岳帅抓药常走那条路。”
辛弃疾却摇头:“诸位老哥留守此处,照看伤员,清点甲耄三日后,我与苏姑娘去即可。”见众人要争,他抬手止住,“另有要事托付——李大哥,陈大哥,你们按名册联络城中旧部,但务必谨慎,若觉有异,宁断勿连。”
李独眼与陈驼背肃然领命。
辛弃疾又看向周兴:“周掌柜,这几日若有陌生人上门买棺材,特别是不问价、不问材、只要最快取货的,务必留意。”
周秀头:“我理会得。”
安排妥当,色已大亮。辛弃疾回到临时安置的厢房,苏青珞端来热粥。他接过碗时,手指触到她掌心新添的冻疮,心头一涩。
“青珞,”他忽然道,“若此次事败——”
“没有败。”苏青珞截断他的话,目光如冬日暖阳下的冰棱,清冷而坚定,“沈晦敢以命设局,韩重敢埋骨雪原,雷铁枪敢战至最后一息——我们若个‘败’字,对不住他们。”
辛弃疾望着她,这个一路从临安跟到汴京的女子,脸上早已没了初时的青涩,只有经霜不凋的坚韧。他忽然想起凤凰山观星台那夜,七星玉钥共鸣时,她手中那柄钥匙亮得最久。
或许,沈晦选中的从来不只是七个人。
而是一脉相承的魂。
他喝完粥,和衣躺下。肋间伤处的疼痛渐渐麻木,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大相国寺的地宫、牢中的炎生、燕京路上的秦九韶与石嵩、还有临安城中那位在垂拱殿舆图前徘徊的皇帝……
万千线索如丝,终要汇于汴京这一结。
窗外,汴京城的晨钟响了。那是大相国寺的钟声,沉浑悠远,穿越四十载光阴,依旧叩打着这座古城的魂。
辛弃疾闭目,在钟声里默念: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
还有十八。
十八,要救一个人,开一座地宫,破一场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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