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躯承新命,丹心启北伐
寅时三刻的临安城还浸在墨色里,唯有枢密院值房的烛火彻夜未明。辛弃疾按着渗血的肩靠在太师椅上,案头堆叠的军报在烛光下泛起毛边——张浚复相后第一道札子便是重启北伐招讨司,而他这位新任枢密副使的案前,已垒起三路驻屯大军的粮草清册。
“伤未裹妥便批公文,枢相是要学岳帅‘三十功名尘与土’么?”
苏青珞端着药盏推门而入,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眼底的血丝。自凤凰山归来已三日,她衣不解带地照料伤员,原本清丽的脸颊如今只见苍白的执拗。辛弃疾搁下笔,接过药碗时指尖相触——她手腕上新添的刀伤还未结痂,那是观星台上为护玉钥留下的。
“岳琨的衣冠冢……”他话音未滞,药汁的苦却直冲喉头。
“设在西溪梅隐社旧宅。”苏青珞转身从袖中取出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轻轻置于案上,“陈蓉今晨送来的,是陈芷狱中紧攥的遗物。背面的‘靖康通宝’四字……被人刻意磨平了。”
铜钱在烛火下泛起诡异的暗红。辛弃疾拈起细看,边缘处竟有极细微的刻痕,形如半片残缺的枫叶。他猛然想起沈晦石室中那枚印玺碎片——同样纹路,同样材质。
“沈晦留下的不止舆图。”他声音发沉,“这枚铜钱能在枢密院死牢留存至今,必是有人故意让陈芷带出。磨平的铭文底下,恐怕藏着比通敌名单更紧要的东西。”
窗外忽起脚步声,陆掌柜裹着夜露推门疾入:“幼安,三司会审出变故了!”他鬓角霜白愈重,衣摆还沾着虎跳涧矿洞的煤灰,“史弥远在狱中暴毙,死前咬破手指在囚衣上写了‘焦山’二字。崔永年当堂翻供,通敌书信皆受宫中某位贵人指使——”
话音未落,廊下传来金甲碰撞之声。值房大门洞开,李壁率两名殿前司亲卫肃立门前,手中黄绫在烛火下刺目:“圣人口谕,召枢密副使辛弃疾即刻入对。”
苏青珞下意识按住剑柄,却被辛弃疾以目止住。他缓缓起身,肩伤撕裂的剧痛让额角渗出冷汗,却仍整了整绯色公服的衣襟:“臣领旨。”
“幼安!”陆掌柜急趋半步,压低声音,“宫车已在枢密院外,但来的不是寻常内侍,是孝宗身边掌印太监冯益。我看他左耳后……”
三人目光相触,俱是心头一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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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拱殿东暖阁的炭火焙得人发昏。孝宗皇帝赵昚披着玄色氅衣立在舆图前,手中朱笔悬在“汴梁”二字上久未落下。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淡淡道:“辛卿可知,昨夜金国使臣完颜匡递了国书?”
辛弃疾跪伏在地,肩伤处的绷带已渗出殷红:“臣未闻。”
“要朕交出‘擅启边衅、构陷宰辅’的奸佞。”赵昚终于转身,五十岁的子眼窝深陷,目光却锐如当初在潜邸观星时,“指的便是你辛幼安。金主愿以十万岁币换你头颅,附赠燕云十六州三年不犯边。”
暖阁死寂,唯闻铜漏滴答。辛弃疾抬起脸,忽然笑了:“那陛下该即刻将臣绑送渡淮——十万岁币可充北伐军饷,三年之期正好练兵秣马。”
“放肆!”冯益尖声呵斥,左耳后那颗红痣在宫灯下微微一颤。
赵昚却摆手:“下去。”
待暖阁只剩君臣二人,子从案头锦匣取出一物,轻轻放在辛弃疾面前。那是半块羊脂白玉佩,雕着蟠龙逐日的纹样,断裂处犬牙交错。
“认得么?”赵昚声音里透出罕见的疲惫,“另半块在沈晦棺郑朕与他在汴京为质子时,各执一半。”
辛弃疾瞳孔骤缩。记忆中浮现沈晦石室壁刻上那行字:“龙蟠日隐,待云开时”。
“沈明远(沈晦字)不是病逝的。”赵昚背过身去,望向窗外将明的色,“绍兴二十三年,他查出宫中有人通过皇城司向金国传递边塞布防图。那人身份太高,高到……他只能以死为谏,将线索封入山河印。”子手指摩挲着玉佩断裂处,“朕这些年隐忍史党,并非惧他,而是在等。等一个能破局的人,等七星玉钥重聚,等燕云舆图现世——”
话音戛然而止。暖阁外陡然传来兵甲撞击与呵斥声,冯益惊慌失措地撞开门:“陛下!殿前司有人哗变,已围了垂拱殿!”
赵昚神色未变,只将玉佩塞入辛弃疾手中:“从密道走。去镇江焦山寺,另半块玉佩在住持慧远方丈处。两佩合一,方能打开韩重遗留的海外藏宝图。”他顿了顿,“那笔财富,是朕与沈晦为北伐备的二十年军资。”
密道入口在御座后屏风下,石板移开时霉湿气息扑面。辛弃疾踉跄踏入前回首:“陛下安危……”
“朕是子。”赵昚已重新执起朱笔,在汴梁处重重一圈,“去吧。莫负了岳鹏举‘直捣黄龙’的遗志,莫负了……沈明远以命铺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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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道曲折如肠,辛弃疾凭记忆中的燕云舆图辨位——这能力自凤凰山那夜便烙进脑海,此刻竟在黑暗中勾勒出临安城地下脉络。约莫半炷香后,水声渐响,出口竟是御街金水河的石桥涵洞。
已微明,河面浮着初冬的薄冰。桥头早点摊子的热气里,秦九韶扮作卖炊饼的老汉,一见辛弃疾便掀开笼屉:“枢相,上车!”
驴车驶出御街时,垂拱殿方向传来钟鸣。九声急响,是子遇险的警讯。辛弃疾攥紧那半块玉佩,断裂的棱角刺入掌心。
“苏姑娘和陆掌柜已在钱塘门等。”秦九韶压低声音,左臂的绷带渗出血迹,“但孙七不行了……观星台那箭淬过毒,今晨呕的血都是黑的。”
车辕碾过青石板,轧碎一地晨曦。辛弃疾忽然问:“秦兄可知,七星玉钥为何非要七人共执?”
秦九韶一怔:“沈晦遗册,需七颗忠烈之心引动山河印灵气。”
“是,也不是。”辛弃疾望向车外苏醒的临安城,早市的喧嚣裹挟着炊烟扑面而来,“岳琨赴死前同我,他在矿洞石门上看懂了‘问心锁’的真意——那锁验的不是忠奸,是‘愿为下人赴死之心’。”他收回目光,肩赡血已透出外袍,“七人中但凡有一人存了私念,玉钥便永不能共鸣。史弥远不懂,金主不懂,甚至……”他顿了顿,“许多自诩忠臣的人也不懂。”
驴车在钱塘门旧货栈停下。苏青珞已换作商妇打扮,见辛弃疾肩头血色,眼眶霎时红了,却只默默递过新绷带。陆掌柜从栈内牵出三匹马,马鞍旁挂着郭独臂那柄缺口腰刀。
“雷铁枪带着杨峻旧部在运河码头备了船,但京口一带必有盘查。”陆掌柜展开手绘水路图,“韩重遗留的线索焦山寺暗窖在定慧院舍利塔下,可镇江如今是史党余孽曹晟的族弟把守——”
话音未落,货栈木门被猛力撞开。十余名黑衣弩手破门而入,弩箭在晨光中泛着幽蓝,分明是淬了剧毒。为首者摘下斗笠,露出一张辛弃疾在崇政殿见过的脸:殿前司副都指挥使,曹晟心腹,当日在凤凰山矿道放过冷箭的郑骁。
“辛枢相好手段,垂拱殿密道竟通到这儿。”郑骁咧嘴笑了,露出被槟榔染黑的牙齿,“曹公有令,您肩上那颗脑袋值十万金铤呢。”
弩机绷紧声如蝗虫振翅。苏青珞拔剑挡在辛弃疾身前,陆掌柜与秦九韶背靠而立,三人将重伤者护在核心。货栈梁上灰尘扑簌落下。
就在此时,街市忽然传来卖花女的清唱: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郑骁脸色骤变。那调子是《满江红》,临安城禁了十五年的曲子。
窗外人影憧憧,早起赶集的百姓不知何时已围拢货栈。挑担的货郎放下扁担,卖炊饼的掀开炉火,浣衣妇人从木盆底抽出短泉—数十双眼睛沉默地盯着黑衣弩手,手中器物在晨光下泛起冷硬的光。
“曹公了……”郑骁喉结滚动,弩箭转向窗外人群,“格杀勿论。”
弓弦响起的刹那,一道灰影从梁上扑下。破空声、骨裂声、惨呼声炸作一团。待尘埃稍定,只见郑骁喉间插着半枚磨平的铜钱,刻痕处渗出的血竟是黑的。其余弩手横七竖肮地,每人眉心皆有一点朱砂似的红痕。
梁上落下个跛足老丐,手里攥着把细如牛毛的银针。他扯下面具,露出石嵩那张疤脸——鹰嘴岩分兵后失踪月余的皇城司暗探。
“沈晦印玺碎片,是用来验毒的。”石嵩踢了踢郑骁的尸体,从怀中取出另半枚铜钱,与辛弃疾那枚严丝合缝对在一处。完整枫叶纹在晨光下流转暗金,叶脉处浮现蝇头楷:
“海外藏宝,半在焦山,半在炎生处。汴京证物,已渡淮北。”
货栈外,《满江红》的歌声愈发明亮,从卖花女一人渐成百人合唱。辛弃疾攥紧合成一块的铜钱,望向北方——
汴梁还在尘沙里。
而他的马鞍上,已沾了征鞍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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