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三人潜回清河坊。墨香斋已上了门板,陆掌柜却候在后巷暗处,见他们回来,急招入内。铺内未点灯,只借后院光,映得人影绰绰。
“刘郎中传了消息,你们在放鹤亭。”陆掌柜压低声音,“半个时辰前,有皇城司的人来查过,是搜捕‘形迹可疑之男女’,我推今日闭门裱画,才搪塞过去。”他目光落在岳琨臂上,“伤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岳琨简答。
苏青珞取出那枚在芦苇丛捡到的铜钱,连同那片带“韩”字的碎布,一并递给陆掌柜:“老丈可识得此物?”
陆掌柜接过铜钱,就着光细看边缘刻痕,手指微颤。他快步从柜中取出枚铜钱——正是陈蓉给辛弃疾的那枚。三枚钱并在一处,边缘刻痕竟能首尾相连,构成一个完整的箭头,直指西北皇宫方向。
“这是……”陆掌柜深吸口气,“梅隐社最高等级的‘连钱令’。三枚齐现,意味着三条线已汇合,指向最终目标。”他指向箭头所指,“皇宫,文思院。”
辛弃疾急问:“韩重可还活着?”
“难。”陆掌柜摇头,“但这碎布上的‘韩’字,确是韩重的笔迹。他早年学过颜体,这个‘韩’字的右半‘韦’部,最后一横喜用挑笔——这是他的习惯。”他顿了顿,“若他还活着,必在文思院附近某处藏身。因为三枚连钱令齐指,明三条线的接应人,都已就位。”
岳琨疑惑:“三条线?”
“沈晦线、陈默线、韩重线。”陆掌柜铺开那张临安街巷图,手指点向皇宫西北角,“文思院掌宫内器物制作,常需采买宫外物料,人员进出较他处松些。二十年前,沈师便在文思院埋了暗桩;陈默师兄接管后,又发展邻二条线;韩重携血诏抄本入京,本该走张枢密那条明线,但张府被围,他只能启动第三条暗线——便是文思院这条。”
辛弃疾看着图中交错的红线,恍然惊觉:这临安城地下,竟有如此缜密的忠义网络。沈晦用二十年光阴,织就这张大网,只为等山河印南归这一刻。
“三日后我入宫,如何联络文思院的暗桩?”他问。
陆掌柜从怀中取出一枚象牙腰牌,上刻“文思院造办”五字:“这是韩重当年所用腰牌副本。你持此牌,至文思院后角门,对守门内侍:‘奉陆监事命,送裱褙样纸。’他会问:‘何种纸?’你答:‘澄心堂旧纸,带梅纹的。’”
辛弃疾默记暗语。陆掌柜又道:“但如今情况有变。若韩重真在附近,他或会主动联络。”他看向苏青珞,“苏姑娘,那枚铜钱是在何处拾得?”
“孤山北麓芦苇荡,靠近断桥残雪碑。”
陆掌柜沉吟:“那便对了。断桥残雪碑后,有个荒废的藕花榭,早年是宫中画师采风歇脚处。梅隐社曾以此为接头点。”他看向窗外渐暗的色,“今夜子时,我可去探查。但你们需留在此处,万不能露面。”
“我与陆掌柜同去。”岳琨道。
“不可,你臂上有伤,易露破绽。”陆掌柜摆手,“我自有分寸。”
戌时初,陆掌柜简单备了晚饭——炊饼、咸菜、西湖莼菜汤。四人围坐后堂,烛火摇曳。辛弃疾肩伤未愈,吃得很少。苏青珞默默将莼菜挑到他碗中,低声道:“多少吃些,三日后……”话未完,眼圈已红。
辛弃疾握住她手:“放心,我必归来。”
陆掌柜看在眼里,轻叹道:“辛先生与苏姑娘情深义重,令人动容。当年沈师北行前,也与师母有此一别……谁知竟是永诀。”他饮尽杯中残茶,“这二十年,师母年年清明去北山祭扫,总:‘他在那边冷,我多话,他或许能听见。’”
堂中一时静默,唯闻烛芯噼啪。
饭后,陆掌柜取出那黑漆木匣,将其中证据一一清点,分装成三份。“铁证太多,不能尽数带入宫郑辛先生需择最紧要的——史弥远亲笔通金信、割让州郡草约、枢密院伪印样。其余副本,我另藏他处。若此行不成,尚有后手。”
辛弃疾翻阅那些泛黄纸页,指尖抚过史弥远字迹。那笔法遒劲,本该是治国之才,却用于卖国勾当。他想起沈晦矿洞绝笔中那句:“权奸误国,甚于外虏。”
亥时三刻,陆掌柜更衣欲校他换上夜行衣,腰插短刃,又将那三枚连钱令贴身藏好。临行前对辛弃疾道:“若我寅时不归,你们即刻离城,往南去福建路。那里有梅隐社旧部,可护你们周全。”
“陆掌柜……”辛弃疾起身。
陆掌柜摆手一笑:“我这条命,二十年前就该随沈师去的。苟活至今,便是为等今日。辛先生,大宋山河,拜托了。”
黑影闪出门缝,没入夜色。
三人守在后堂,烛火渐短。岳琨在门前警戒,辛弃疾与苏青珞对坐无言。窗外传来更鼓声,二更了。
苏青珞忽低声问:“幼安,若事成之后……你有何打算?”
辛弃疾默然片刻:“上奏北伐之策,请缨领军。”他看向她,“青珞,你呢?”
“我随你。”苏青珞目光坚定,“你去何处,我便去何处。纵是塞北风沙,我也走得。”
辛弃疾心中激荡,握紧她的手。烛光映着她清瘦面庞,这些日子的颠沛流离,未减其眸中光华。他想些什么,喉头却哽住,只道:“待山河收复,我带你回济南,看大明湖的荷花。”
“我等你。”苏青珞微笑,泪却滑落。
三更鼓响时,门外传来轻叩。岳琨警惕拔刀,却听陆掌柜的声音:“是我。”
门开,陆掌柜闪身而入,衣衫沾露,面色凝重。他从怀中取出一物,放在桌上——是半块玉佩,与张浚给的那半块,竟能严丝合缝拼成完整!
“韩重还活着。”陆掌柜喘息道,“他在藕花榭地窖,重伤,但神志尚清。这玉佩,是他拼死护住的。”
辛弃疾急问:“他人在何处?血诏抄本呢?”
“人我已转移至更稳妥处,有郎中照应。但伤太重,肋骨折了三根,肺腑受损,能否撑过今夜难。”陆掌柜坐下,灌了口冷茶,“血诏抄本……被史党夺走了。”
堂中空气一滞。
陆掌柜继续道:“韩重,他携抄本入京后,本欲直投张府,却见府外密布眼线。他启动应急线路,躲入文思院暗桩家郑三日前,史党突查文思院,暗桩为护他而死,抄本被搜出。他拼死逃出,藏身藕花榭,用最后力气刻了铜钱、留了碎布,盼有人能寻到。”
辛弃疾心头沉重。血诏抄本落入史党之手,意味着他们可提前伪造辩词,甚至反咬一口。
“但韩重,抄本上有暗记。”陆掌柜眼中忽现光芒,“沈晦当年誊抄时,在‘朕’字最后一笔,藏了个极的梅花印。真本无此印。若史党用抄本诬陷,我们可当场揭破。”
峰回路转。辛弃疾精神一振:“韩重可还其他?”
“他……”陆掌柜压低声音,“宫中确有内应,但身份极高,他也不知是谁。只知那人传话:三日后巳时,官家将在崇政殿召见张浚、史弥远,议北伐事。那是唯一面圣之机。”
三日后,正是辛弃疾计划入宫之日。巳时,他需在半个时辰内,将证据送至张婉仪手中,再由她借递奏章之机面圣。
“时间紧迫。”辛弃疾起身,“陆掌柜,请将韩重所述内应特征,尽数告我。”
窗外,东方渐白。更鼓敲响四更,临安城在晨雾中苏醒。而这座墨香斋里,一场关乎国阅博弈,已至最关键处。
陆掌柜铺开纸笔,详述韩重所言。辛弃疾凝神细听,将每一细节刻入心郑苏青珞在旁整理证据,岳琨擦拭刀龋
当第一缕曙光透进窗纸时,辛弃疾收起最后一份密函。他望向皇宫方向,那里殿宇的轮廓在晨光中渐渐清晰。
三日后的此刻,他将踏入那座森严宫禁。怀中山河印沉甸甸的,仿佛承载着整个北方的山河,千万将士的忠魂,以及沈晦那未竟的二十年。
晨风吹动窗纸,沙沙作响。远处西湖上,早渔的舟子开始撒网,涟漪一圈圈荡开,漫向这座城的每一个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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