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初时分,桑林深处传来犬吠。
岳琨瞬间睁眼,拨开枝叶望去——远处官道上火把摇曳,约二十余人正沿路搜查,犬吠声正是从领头獒犬口中发出。他急推醒苏青珞,二人架起昏沉的辛弃疾,向桑林深处退去。
“是嗅犬!”岳琨压低声音,“我们的衣物虽烤干,但血腥气瞒不过畜生。”
三人深一脚浅跄奔逃,身后犬吠声越来越近。辛弃疾强撑着神志,忽指向左前方:“那边……有水流声!”
拨开荆棘,果见一条溪涧横贯桑林。岳琨当先跃入溪中,水仅及膝,却冰冷刺骨。“顺水走,能掩盖气味!”
三人逆流而上,溪水漫过腰际,辛弃疾浑身打颤,伤口遇冷水更是剧痛钻心。约行半里,犬吠声渐远,但火把光亮仍在林外徘徊。
“不能一直泡着,”苏青珞声音发颤,“幼安撑不住了。”
前方溪流转弯处,隐约见岸边有座破败屋舍。岳琨先行探看,片刻后返回,低声道:“是废弃的药铺,后院有口井,屋里没人。”
三人湿淋淋爬上岸。那药铺门板半朽,推门而入,尘灰扑面。堂内药柜倾倒,草药散落一地,早已霉变。后堂却有张破榻,榻边堆着些干草。
苏青珞扶辛弃疾躺下,触手额头滚烫如火。岳琨寻来残留的瓦罐,在井中打了水,架起拾来的枯枝生火。火光映亮四壁,见墙上贴着泛黄的药方纸,字迹娟秀,似是女子所书。
“这药铺……”辛弃疾勉力睁眼,环视周遭,“应是遭了兵祸。”
岳琨在墙角发现个生锈的铁匣,撬开后竟是半匣完好蜡烛并几卷油布。他点燃蜡烛,又用油布挡住破窗漏光。苏青珞解下辛弃疾湿衣,见肩伤处皮肉灰败,脓血不止。
“必须清创,”她咬牙,“岳琨兄弟,再寻些酒来,最烈的那种。”
岳琨翻遍药铺,终于在灶房角落寻到半坛浑浊的土烧。苏青珞将短刃在火上灼烧,深吸口气,对意识模糊的辛弃疾轻声道:“幼安,忍着些。”
刃尖剜去腐肉时,辛弃疾闷哼一声,手指抠进榻沿木缝。苏青珞泪在眼中打转,手下却稳如磐石。脓血尽去,露出鲜红嫩肉,她用土烧冲洗伤口,辛弃疾浑身绷紧,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岳琨背过身去,拳头攥得青白。屋外风声呜咽,偶有夜鸟啼鸣。
清创完毕,苏青珞从沈晦册子中翻出金疮药方:三七、血竭、冰片、麝香。前两味在散落草药中勉强寻得,后两味却是难得。她忽瞥见墙角倒着一尊药师菩萨像,像前供碗里竟有半凝固的油脂,隐约透出冰片香气。
“这是……古法药脂?”她刮取少许嗅闻,果有冰片、麝香气息。忙与三七、血竭捣匀,厚厚敷在伤口上,用油布包扎妥帖。
岳琨已烘干了衣物,给辛弃疾换上。又熬了罐米汤——米是苏青珞贴身藏的一袋,混了车前草嫩叶。喂辛弃疾服下,他总算沉沉睡去,呼吸虽仍粗重,却平稳了些。
苏青珞瘫坐榻边,这才觉出双手抖得厉害。岳琨递过水囊,低声道:“苏姑娘,你也歇息,我守夜。”
“我睡不着。”她抱膝而坐,望着辛弃疾沉睡的侧脸,烛光在他深刻眉目间投下阴影,“岳琨兄弟,你我们真能到临安吗?”
岳琨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断刀,指腹摩挲着那五瓣梅刻痕:“杨大哥拼死送这刀来,必是认为我们能到。沈晦前辈布局二十年,张枢密冒死留线,那么多人为这条路倒下……”他抬眼,目光如铁,“我们若到不了,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苏青珞眼眶发热。她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忽道:“那陈娘子……沈晦册子中提及的‘陈娘子’,会不会与陈默有关?”
“陈默是皇城司旧吏,化名在瓦舍书。陈娘子若也是梅隐社中人,或许是他妻女,或是社中另一位执事。”岳琨沉吟,“待到了临安,持这五瓣梅信物去众安桥南瓦舍,总能寻到线索。”
二人正低声交谈,忽闻屋外传来窸窣声响。岳琨瞬间吹灭蜡烛,按刀伏身窗下。只见月光下,两个黑影摸到药铺院墙外,低声交谈:
“确定在这一带?”
“獒犬在这转了许久,定有蹊跷。”
“进去搜!”
岳琨示意苏青珞护住辛弃疾,自己悄声移至门后。木门被推开刹那,他如豹扑出,左臂勒住当先一人脖颈,右掌劈在后颈,那人软软倒下。另一人惊呼拔刀,岳琨已抢上前,短刀抵住其咽喉:“出声即死。”
那人僵住,月光照见他年轻面庞,不过二十出头,穿着寻常布衣,不像官兵。
“你们是谁的人?”岳琨沉声问。
年轻人哆嗦道:“好、好汉饶命!我们……我们是仪征县衙的差役,奉命搜捕要犯……”
“县衙差役为何着便衣?为何夜半私搜?”岳琨刀锋微进,血珠渗出。
年轻人哭丧着脸:“是、是提刑司的大人吩咐,要暗中查访,那伙叛党可能藏身荒废屋舍……我们弟兄俩被派来查这药铺,真不知好汉在此……”
岳琨心念电转。若杀此二人,尸身暴露必引更大搜捕;若放,他们回去报信……
“岳琨。”辛弃疾虚弱的声音从榻上传来,“放他们走。”
“先生!”岳琨急道。
辛弃疾撑起身,烛光重新燃亮。他面色惨白,目光却清明:“让他们回去报信,就……这药铺闹鬼,有白衣女鬼夜哭,他们被吓跑了。”
年轻壬大眼。
辛弃疾继续道:“你回去后,可如实上报见闻,但添一句:药铺后院井中有异响,似有重物落水。提刑司的人必会来查井,这一来一去,能为我们争取半日时间。”
岳琨恍然,收刀退后。那年轻人连滚爬起,拖起昏迷同伴,千恩万谢逃了。
“为何放虎归山?”苏青珞不解。
辛弃疾靠回榻上,喘息道:“仪征县衙的差役,与提刑司并非一心。他们领命搜捕,多是应付差事。今夜受惊,回去必夸大其词,反倒能搅乱视听。”他顿了顿,“况且……那年轻人鞋底沾着桑叶,袖口有墨迹,应是县衙文书吏,被强拉来充数。杀之无益,留之或有用。”
岳琨叹服:“先生病中犹能观微。”
后半夜再无动静。苏青珞强迫辛弃疾再服些米汤,自己倚着药柜浅眠。岳琨守在门后,耳听六路。
将明时,辛弃疾忽低声唤岳琨。
“先生?”
“那把断刀,再给我看看。”
岳琨递过。辛弃疾就着晨光细观五瓣梅刻痕,又用手指丈量刀身长度,忽道:“这刀原长该是二尺一寸,是军中制式横刀。但五瓣梅刻痕在刀背而非刀面,且位于距柄七寸处——这是梅隐社‘暗梅令’的规矩:刻痕距柄七寸,意为‘七夕之约’;在刀背,意为‘背身相见’。”
苏青珞也醒了,凑近问:“何谓背身相见?”
“梅隐社早年联络,若在公开场合,持信物者需背对对方,待对方报出暗语,方转身相见。如此可防细作冒充。”辛弃疾咳嗽几声,“这刀既是暗梅令,持刀者需去特定地点,背对来人,等待暗语。”
“暗语是……”
“沈晦册子中未写。但既有五瓣梅,暗语必与梅相关。”辛弃疾闭目思索,“建炎年间,梅隐社常用暗语取自林和靖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或许便是‘疏影’或‘暗香’。”
晨光渐透窗纸。岳琨收拾行囊,苏青珞将剩余药脂尽数带上。辛弃疾勉强起身,虽仍虚弱,但高热稍退,神志清明许多。
三人离了药铺,仍沿溪涧上校旭日东升时,已走出十余里,前方现出条官道,道旁立着界碑,刻“丹阳界”三字。
“过沥阳,便是润州,再往南便是临安府辖界。”岳琨精神一振。
官道上已有行人车马。三人混入一队贩丝的商旅,装作伙计模样。苏青珞用灶灰抹了脸,束起头发,辛弃疾披着岳琨的旧斗篷,帽檐低垂。商队管事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三人落魄,倒也未多问,只道:“跟着走可以,若遇盘查,你们自己应对。”
辰时末,前方出现关卡。木栅横道,十余名厢军把守,正逐车搜查。轮到商队时,一兵卒掀开车帘,见满车丝卷,又查了路引,挥手放校却忽指辛弃疾三人:“你们三个,路引呢?”
岳琨忙上前,赔笑道:“军爷,我们是半路雇的伙计,路引在掌柜那儿……”
“没路引?”兵卒瞪眼,“那得仔细搜身!”
正僵持间,忽闻马蹄声疾。一骑飞驰而至,马上绯衣官员厉喝:“让开!枢密院急递!”
关卡兵卒慌忙退避。那官员马不停蹄掠过,抛下一卷文书。守关什长接过展开,脸色大变,急令:“快!加固关卡,仔细盘查所有南下车马!枢密院令,叛党辛弃疾一伙可能已混入商旅,凡无路引者,一律扣押!”
兵卒齐声应诺,转向商队的目光顿时森冷。岳琨手已按刀,苏青珞暗暗摸向袖中短龋辛弃疾却忽然上前两步,对那什长拱手道:“这位军爷,我等确是良民。若军爷不信,可遣人随我们去前头驿站,我们掌柜在那儿等着,路引文书俱全。”
什长狐疑打量:“你们掌柜在何处驿站?”
“丹阳驿,姓赵,做丝绸生意。”辛弃疾不慌不忙,“军爷若派人同去,不过十里路程,若我们是歹人,军爷擒了便是;若我们真是伙计,军爷也能向赵掌柜讨个辛苦钱——总比在这儿耽误商旅,惹来怨言要好。”
什长犹豫片刻,见商队后头已堵了十余辆车,有人开始鼓噪。他一挥手:“派两个人,押他们去丹阳驿!若敢耍花样,当场格杀!”
两名兵卒押着三人脱离商队,沿官道南校走出二里,至一拐弯处,岳琨忽道:“两位军爷,赵掌柜其实在前头茶棚等着,不如我们先去喝口茶?”
兵卒不疑有他,随至茶棚。岳琨摸出几枚铜钱请茶,趁兵卒喝茶时,与辛弃疾交换眼色。苏青珞忽指向路旁:“咦,那不是赵掌柜的车吗?”
兵卒转头望去,岳琨猛然出手,掌劈后颈,二人软软倒下。三人迅速将兵卒拖至茶棚后草丛,取了他们的腰牌、兵刃,换上外衣。
“此计只能拖一时,”辛弃疾喘息道,“快走,他们醒后必报信。”
三人弃官道,折向东面山林。山路崎岖,辛弃疾伤势未愈,走得艰难。正午时分,寻到一处山洞暂歇。岳琨猎了只野兔,烤熟分食。
苏青珞替辛弃疾换药,见伤口脓血已清,新肉微红,稍松口气。“那药脂确有奇效。”
辛弃疾靠坐石壁,取出沈晦册子,翻到临安篇。页边批注的字迹清秀,与药铺药方纸上的字迹竟有几分相似。他心中一动,细细比对,忽道:“这陈娘子……或许便是那药铺的主人。”
“什么?”苏青珞愕然。
“你们看,”辛弃疾指着批注,“这‘陈’字的写法,转折处喜用圆笔,与药方纸上如出一辙。且册中批注提到‘梅隐旧社聚于众安桥南瓦舍’,而药铺在仪征——仪征是北上要冲,梅隐社在此设点接应北归义士,合情合理。”
岳琨恍然:“那药铺废弃,或许是因为陈娘子已转移至临安?”
“多半如此。”辛弃疾合上册子,“如此来,我们昨夜竟是宿在梅隐社旧据点。这也解释了为何药柜中恰有金疮药所需药材,药师像前供着药脂——那药铺,本就是为救治伤员所设。”
洞外阳光透过藤蔓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苏青珞忽觉冥冥中自有意:他们绝境逃生,总能逢凶化吉,或许便是沈晦这些先驱者,早在二十年前就铺下了这条路。
“歇息够了,”辛弃疾撑壁起身,“继续赶路。今日务必进入润州地界。”
三人钻出山洞,眼前层峦叠嶂。南方际,云霭深处,临安城的轮廓似乎已在望。岳琨握紧那截断刀,刀身“京”字在日光下,映着山野苍翠。
而三百里外,临安城众安桥南瓦舍中,一个青衣女子正擦拭书案台。案角刻着五瓣梅痕,被摩挲得温润发亮。她抬头望向北方,眸中忧色深深。门外忽有孩童奔入:“陈娘子,北边来人,茶路断了!”
女子手中抹布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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