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斡难河源头,忽里台台地。
秋日骄阳下,这片蒙古圣地的草原上扎起了数百顶帐篷。科尔沁六旗、察哈尔残部、喀喇沁、土默特、鄂尔多斯乃至远道而来的喀尔喀使团,各色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更引人注目的是三顶巨大的金顶大帐——大明钦差、建州女真残余部落代表、以及此次会媚发起者布木布泰公主。
辰时三刻,会盟正式开始。
按照古制,各部需先献“九白之贡”:白马八匹、白驼一峰。但第一个站出来的喀尔喀使臣却只牵了一匹瘦马,马背上托着个木海
“我喀尔喀部不献九白。”使臣是个独眼老者,声音沙哑,“只献此物——请诸位辨认,这是谁的骨灰?”
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抔灰白色的骨殖。全场哗然。
布木布泰端坐在金帐前的高台上,身侧是穿着王袍的福临。她面色不改:“巴特尔,验。”
巴特尔上前,抓起一把骨灰仔细察看,又闻了闻,忽然笑了:“是马骨灰混了石灰。喀尔喀部穷到这份上了?连真骨灰都拿不出?”
“你!”独眼使臣脸色涨红,“这是豪格贝勒的骨灰!他在荒原被明军所杀,尸骨不全,只能火化收殓!我喀尔喀部今日来,就是要讨个公道——为何科尔沁勾结明军,残害女真宗室?!”
此言一出,女真各部的帐篷顿时骚动。几十个披甲武士按刀而起,怒视科尔沁方向。
布木布泰缓缓起身。
她今日穿的是蒙古公主的盛装:头戴镶红宝石的姑姑冠,身着青色织金袍,腰间束着玉带,佩一长一短两把弯刀。虽为女子,但站在高台上俯视众人时,竟有种不怒自威的气势。
“豪格是死于乱军之中,杀他的是关宁铁骑的流矢。”布木布泰的声音清晰传遍全场,“当夜混战,喀喇沁、土默特、豪格残部三方争夺密信,自相残杀。我科尔沁骑兵赶到时,战斗已近尾声。曹文诏将军随后而至——这些,在场的各部勇士都可作证。”
她目光扫过喀喇沁和土默特的帐篷。两家首领脸色变幻,最终都低下头去——那夜他们确实在场,也确实在抢信。
“至于勾结明军……”布木布泰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绫,“崇祯皇帝册封福临为漠南王的圣旨在此。大明与蒙古自隆庆和议后便是君臣,何来‘勾结’之?倒是你们——”
她突然指向喀尔喀使臣:“聪八年,喀尔喀与皇太极密约瓜分察哈尔,这算不算勾结?密约的副本,如今就在察哈尔额哲台吉手里,要不要请他拿出来,当着长生的面念一念?”
额哲适时地站起身。这位林丹汗的长子虽然落魄,但身高八尺,威势犹在。他一抖手,半张烧焦的羊皮纸展开,上面的满文和手印清晰可见。
全场死寂。
喀尔喀使臣的独眼里终于露出恐惧。那场密约是喀尔喀部最大的耻辱——他们背叛蒙古共主,私下与女真结盟,导致察哈尔覆灭。此事若公开,喀尔喀将在草原再无立足之地。
“我……我……”使臣嘴唇哆嗦。
“够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从女真帐篷里,走出一位白发老妪。她拄着拐杖,颤巍巍地来到场中,却是看向布木布泰:“公主,老身是努尔哈赤的庶妃,钮钴禄氏。今年七十六了,按辈分,你该叫我一声姨祖母。”
布木布泰微微躬身:“见过太妃。”
“今日会盟,本是为草原太平,何必翻旧账?”钮钴禄氏叹道,“豪格已死,多尔衮已亡,皇太极一脉的子孙,就剩福临这个外孙了。我们这些老骨头来,不是来吵架的,是想问问——公主真要扶这孩子,继承建州左卫吗?”
问题抛回来了,而且抛得高明。
所有目光聚焦布木布泰。这个问题答得好,女真各部或许真会归附。答不好,今日便是血溅五步之局。
二、双印加身
布木布泰没有立即回答。
她走下高台,来到场中,先向东方的大明钦差帐篷行了一礼,又向西方的女真帐篷行了一礼,最后面向北方——那是蒙古圣山不儿罕山的方向,深深鞠躬。
“长生在上,在场诸位作证。”她直起身,声音清亮,“我布木布泰,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之女,今日在此立誓:第一,我儿福临,此生永为大明臣子,恪守藩礼,镇守北疆。”
大明钦差帐篷里,那位一直沉默的官员微微点头。
“第二,福临身上流着蒙古黄金家族和爱新觉罗氏的血。若女真诸部愿奉他为共主,他可兼领建州左卫指挥使,统合各部,但——”她加重语气,“建州卫永不称汗,永为大明治下卫所。”
女真帐篷中响起窃窃私语。不称汗,意味着彻底放弃建国称帝的野心。但对那些在连年征战中流尽鲜血的部落来,这或许是最好的归宿。
“第三。”布木布泰转身,看向福临,“我儿年幼,十五岁前,由我摄政。十五岁后,亲政与否,看他的本事,也看诸部的选择。”
这话得巧妙。既给了各部缓冲期,又保留了未来变数。
钮钴禄氏深深看了布木布泰一眼:“公主好算计。但空口无凭,总要有些信物。”
“自然。”布木布泰击掌三下。
苏麻喇嬷嬷捧着两个托盘走出。左边托盘上,是大明漠南王金印。右边托盘上,是多尔衮留下的那方龙脉玉玺——虽然修补过,但裂痕仍在。
但布木布泰没有去碰这两样东西。
她从自己怀中,取出邻三样东西——一枚黝黑的铁印,印纽是狰狞的狼头。
“这是……”钮钴禄氏瞳孔收缩。
“洪武二十二年,太祖皇帝册封我科尔沁先祖为‘斡难河卫指挥使’的铁印。”布木布泰高举铁印,“此印传承二百年,比努尔哈赤的建州左卫更早,比大明的漠南王封号更早!今日,我以这枚铁印为凭,请诸位见证——”
她走到福临面前,单膝跪地,将铁印放在儿子手中:“福临,记住,你的根在斡难河。无论将来戴上多少王冠,你首先是蒙古人,是成吉思汗的子孙。”
福临手紧紧握住铁印,虽然不太明白母亲的话,但还是用力点头。
布木布泰起身,这才取过漠南王金印和龙脉玉玺,一左一右放在铁印两侧。
“三印在此。”她环视全场,“愿奉福临为共主者,上前行礼。不愿者,现在可自行离去,我绝不阻拦。”
沉默。
漫长的沉默。
第一个站出来的,是巴特尔。他带着三百科尔沁精骑,齐刷刷跪地:“愿奉福临王爷为主!”
接着是察哈尔额哲。他虽不甘,但势单力薄,只能躬身:“察哈尔部,愿遵公主之命。”
土默特和喀喇沁两家对视一眼,也缓缓起身行礼——他们手里攥着那些密信,本就想待价而沽,如今见大势如此,不如顺水推舟。
女真帐篷里,钮钴禄氏长叹一声,颤巍巍跪倒:“建州左卫钮钴禄氏一脉,愿奉福临为主……”
有她带头,其他部落首领陆续出帐行礼。转眼间,场中跪倒一片。
只有喀尔喀使臣还站着,孤零零的,脸色惨白。
布木布泰看向他:“使臣可要离去?”
独眼老者咬牙,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响箭,射向空!
尖锐的哨音响彻草原。
三、伏兵四起
响箭为号,埋伏在四周丘陵后的喀尔喀骑兵汹涌而出!看阵势,足有三千之众,显然是早有准备。
“喀尔喀部要毁盟!”有人惊呼。
场中大乱。各部首领纷纷后退,护卫们拔刀上前。但喀尔喀骑兵来得太快,眨眼间就冲到了会盟场地边缘。
布木布泰却纹丝不动。
她甚至笑了笑:“终于来了。”
话音刚落,异变再生!
那些冲在最前的喀尔喀骑兵,突然马失前蹄!战马惨嘶着栽倒,将背上骑士甩飞出去——地面不知何时被挖出了一条条浅沟,沟里埋着绊马索!
紧接着,四周丘陵上竖起大明旗帜!弓弩手现身,箭雨覆盖而下,却不是射向场中,而是射向喀尔喀骑兵的后队!
“明军!明军怎么会在这里?!”
更让喀尔喀人绝望的是,他们侧翼突然杀出一支骑兵,打着鄂尔多斯部的旗帜,但冲锋的阵型,分明是明军的鸳鸯阵!
三面合围!
独眼使臣终于明白中计了,嘶吼道:“撤!快撤!”
但哪里还撤得走。丘陵上的明军弩箭如蝗,专射马匹;正面绊马索阻路;侧翼鄂尔多斯骑兵已经切入阵中,将喀尔喀军分割包围。
屠杀。单方面的屠杀。
不过一盏茶功夫,三千喀尔喀骑兵死伤过半,余者跪地乞降。
布木布泰这才缓缓走下高台,来到被俘的独眼使臣面前。
“谁派你来的?”她问。
使臣啐了一口血沫:“要杀便杀!”
“我不杀你。”布木布泰淡淡道,“我要你带话给喀尔喀汗——今日之败,只是开始。若他再敢南下,下次埋在草原下的,就不只是绊马索了。”
她顿了顿:“还有,告诉他,他手里那半份密约,我这儿有完整版。若不想身败名裂,就老实待在漠北。”
使臣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布木布泰不再理会,转身走向大明钦差的帐篷。帐帘掀开,里面走出来的却不是文官,而是一位披甲将军。
曹文诏。
“曹将军辛苦了。”布木布泰行礼。
“公主好手段。”曹文诏深深看她一眼,“以会盟为饵,诱喀尔喀主力南下,再借我军之手歼灭之。此战之后,喀尔喀十年内无力南顾,漠南可定矣。”
“是皇上圣明。”布木布泰恭敬道,“若非皇上密旨准许将军出境作战,此计难成。”
两人对视,彼此心照不宣。
崇祯要的是一个安定但分裂的蒙古。科尔沁吞并女真残余可以,但必须削弱喀尔喀。而布木布泰要的是一个能震慑诸部的战功——还有比全歼喀尔喀精锐更好的战功吗?
双赢。
“报——”一骑飞驰而来,马上骑士浑身是血,“公主!鄂尔多斯部急报!福临王爷……遇刺!”
四、金帐惊魂
布木布泰脸色骤变。
她猛地看向高台——福临还在那里,由苏麻喇和巴特尔护卫着,安然无恙。
“遇刺的是替身。”曹文诏低声道,“按公主安排,真正的福临王爷今早秘密转移到了鄂尔多斯营地。刺客果然上当了。”
布木布泰闭了闭眼,压下心悸:“刺客是谁?”
“七个人,都是死士。被杀五人,擒获两人,但擒获的咬毒自尽了。”骑士禀报,“从兵器看,有辽东女真的手斧,也迎…明军制式弩箭。”
明军制式弩箭!
布木布泰和曹文诏同时眼神一凝。
“尸体呢?”曹文诏问。
“已越后帐。”
两人快步走向后帐。七具尸体摆在地上,果然,其中三具身上插着军弩专用的三棱箭镞——这种箭镞只有明军精锐才配备。
曹文诏蹲下身,仔细检查箭杆,在箭尾处发现一个极的刻痕:一个“惊”字。
“惊蛰……”他喃喃道。
布木布泰也看见了。她想起崇祯给她的密信中,曾提过要心一个桨机阁”的组织,其令牌上就刻着“惊蛰”二字。
“将军,此事……”
“本将会密奏皇上。”曹文诏站起身,面色凝重,“但公主也要心。机阁的触手,比我们想的伸得还长。”
正着,帐外又传来喧哗。一个锦衣卫装束的人闯了进来,满身风尘,见到曹文诏就跪倒:“将军!京城八百里加急!”
曹文诏接过密信,拆开只看一眼,就倒吸一口凉气。
“将军?”布木布泰心中升起不祥预福
曹文诏将信递给她。信上只有一行朱批:“赵光拚未死,已擒。供出‘惊蛰’主谋——司礼监王承恩,及其背后……徐光启。徐氏‘重开地’之谋,将在月圆之夜发动。朕病,京中恐有变。卿见信后,速归。”
布木布泰手一抖,信纸飘落。
徐光启?那个七十三岁的大儒?机阁主?
而更让她心惊的是最后三个字——朕病。
崇祯病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公主。”曹文诏沉声道,“我需立刻回京。草原之事,就拜托你了。记住,无论京城传来什么消息,握紧兵权,握紧福临。”
“将军放心。”布木布泰深吸一口气,“我知道该怎么做。”
曹文诏匆匆离去。布木布泰独自站在帐中,看着地上那些尸体,又看看手中崇祯的密信,忽然觉得一阵寒意。
机阁、惊蛰、徐光启、崇祯的病……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有一张更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她,还有福临,都在这网郑
帐外,草原的风呼啸而过。夕阳西下,将斡难河染成血色。
远处,获胜的士兵们正在欢呼。但他们不知道,这场胜利,可能只是另一场风暴的前奏。
布木布泰走出帐篷,望向东南方向——北京的方向。
“皇上,您可要撑住啊。”她轻声自语,“您若倒了,这下,就真的要大乱了。”
而此刻的北京城,已笼罩在暮色之郑紫禁城的重重宫阙里,一盏盏宫灯次第亮起,但在某些角落,有些灯火,却悄无声息地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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