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的风裹着沙砾，像无数细针，扎得人脸上生疼。李默骑着一头瘦驴，背着半袋沉甸甸的种子，站在延川县的土塬上，望着眼前的景象，心像被揪紧了——地里的土干裂得能塞进拳头，去年冬的积雪早就化得无影无踪，光秃秃的黄土地上，连野草都稀稀拉拉，只有几棵枯树歪歪扭扭地立着，像极了路边那些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流民。
他是半年前从京畿出发的，带着崇祯皇帝的密令，也带着从西洋传教士那里换来的两袋“奇种”——一袋是拳头大、皮糙肉厚的土豆，一袋是颗粒饱满、能长到一人高的玉米。京里的人都，这两种作物耐旱、耐贫瘠，撒在地里就能活，产量还比粟米高好几倍。可到了陕北，李默才知道，“撒在地里就能活”，在这片被冰河时代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土地上，竟是如此艰难的事。
刚到延川时，百姓们见他穿着官服，却背着两袋“丑东西”，都躲得远远的。有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劝他：“大人，别费劲了。这陕北的土，连老爷都嫌弃，种啥死啥，去年种的粟米，收的还不够撒的种，您这圆滚滚的‘石头蛋’（指土豆），能长出啥来？”
李默不辩解，只是把驴拴在村口的老槐树下，第二一早就扛着锄头，钻进了村外那片最贫瘠的坡地。他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发号施令，而是自己先种出样子来——只有让百姓们亲眼看到，这“奇种”能结果，他们才肯跟着种。
从那起，李默就没穿过一干净衣服。不亮就起床，扛着锄头往地里走，陕北的坡地陡得很，一步没踩稳就会滑下去，他的裤腿被荆棘划得满是口子，鞋子更是换得勤——布鞋底子薄，踩在尖石上磨，陷在泥地里泡，不到十，一双新鞋就磨穿磷。他索性让村里的鞋匠做了两双厚底的草鞋，麻绳勒得脚脖子生疼，却能多撑些日子。
白，他在地里刨坑、施肥、播种，手把手教凑过来围观的百姓：“这土豆不能埋太深，三寸就够，埋深了不透气；玉米要隔一尺种一棵，留够通风的空当，不然长不高。”他教大家用草木灰当肥料，教大家给玉米苗“打尖”，连中午吃饭，都是啃着干粮蹲在地头，眼睛还盯着刚种下去的幼苗，生怕一阵大风把苗吹倒，一场霜冻把芽冻坏。
陕北的春寒来得猛，夜里气温能降到零下。为了护住刚冒芽的土豆苗，李默带着村民们上山割茅草，编成草帘，傍晚时分一张一张盖在地里，亮再一张张掀开。有夜里下了霜，他凌晨就爬起来，带着人在地里点火堆，用烟熏的办法驱寒，火光照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脸上沾着草屑和烟灰，活像个庄稼汉，谁也看不出他是从京里来的官员。
鞋子磨坏了一双又一双，他干脆在住处的墙角堆了一堆破草鞋，数一数，竟有十几双——有的鞋底磨穿了大洞，露出里面的烂布；有的鞋帮裂了缝，用麻绳勉强缝着；还有一双，鞋尖被石头戳破，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渍，那是他上个月在坡地滑倒时，被尖石扎破了脚留下的。可他从不在意，只是每早上起来，挑一双还能凑活穿的，继续往地里跑。
就在土豆藤蔓刚爬满地面、玉米苗长到半人高时，意外却来了。六月初，先是一场蝗灾，黑压压的蝗虫从东边飞来，像一片乌云，落在地里就啃食幼苗，眨眼间，村东头的半亩玉米地就被啃得只剩光秃秃的秆子。紧接着，李自成麾下的一支游骑袭扰了延川周边，抢走了邻村刚收的一点粟米，还放话出来，李默这是“替朝廷搜刮民脂”，要烧了他的种子田。
消息传来，村民们慌了神。秦老汉急得直跺脚，拉着李默的手：“大人，要不咱算了吧！蝗虫吃，乱兵抢，这日子没法过了！”几个刚跟着种土豆的村民，甚至偷偷把地里的幼苗刨了，想改种粟米——哪怕收得少，也比被抢光烧光强。
李默的心也沉了下去，可他看着地里那些还没被蝗虫啃完的幼苗，又想起京里崇祯皇帝的嘱托，咬了咬牙，：“不能算！蝗虫能治，乱兵能打，这苗，绝不能刨！”
他立刻召集村民，分成两队：一队跟着他灭蝗，一队由村里的猎户领着，在村外的山道上设伏，防备乱兵。灭蝗的队伍里，李默冲在最前面，他教大家用布包着木棍，在地里拍打蝗虫，又让村民们把家里的水缸抬出来，盛满水，往地里泼——蝗虫遇水就飞不起来，落在地上就能踩死。他光着脚在地里跑，脚底被蝗虫的残肢和泥土糊住，草鞋早就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尖石划开了口子，渗出血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边拍打一边喊：“乡亲们，加把劲！保住一亩苗，冬就多一口粮！”
就这样，他们连熬了三三夜。白灭蝗，夜里轮流守在地里，累了就靠在田埂上打个盹，饿了就啃口干粮。李默的眼睛熬得通红，嗓子哑得不出话，脚上的伤口被泥水一泡，肿得像个馒头，可他硬是没退后半步。等到第四清晨，地里的蝗虫终于被清理干净，而村外的伏兵也传来消息——乱兵被打退了，还缴获了几匹战马和一些粮食。
村民们看着李默满是血丝的眼睛，看着他肿得老高的脚，再看看地里保住的幼苗，都红了眼眶。秦老汉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对着李默磕了个头：“大人，是俺们糊涂！俺们听您的，这苗，俺们一定好好种！”着，他转身就去拉那些刨了苗的村民，帮着把土豆重新种了回去。
经此一役，百姓们对李默彻底信服了。大家跟着他，把被蝗虫啃过的玉米苗剪了枝，给土豆地施了肥，地里的幼苗竟长得比之前更壮实。李默的草鞋，又磨坏了三双——一双丢在了灭蝗的地里，一双烂在了守夜的田埂上，还有一双，是他拖着伤脚去邻村传授灭蝗经验时，磨穿磷。
可连日的劳累，终究还是压垮了他。入秋后的一个清晨，秦老汉像往常一样去地里，却没看到李默的身影。他心里发慌，赶紧跑到李默的住处，推开门一看，只见李默躺在床上，脸色通红，嘴唇干裂，盖着两床被子还在发抖，额头烫得吓人——他染上了风寒，还发起了高烧。
秦老汉吓得赶紧喊人，村民们闻讯赶来，挤满聊屋子。有妇人端来刚熬好的米粥，吹凉了想喂给李默，可他烧得迷迷糊糊，根本咽不下去；有懂点医术的老人，翻出家里珍藏的草药，熬了药汤，一勺一勺地喂他；几个年轻的伙子，轮流守在床边，用湿毛巾敷他的额头降温；秦老汉则蹲在门口，一边搓着手，一边念叨：“李大人是累着了，都是为了俺们，才把自己熬垮了……”
那几，延川的百姓像照顾自家亲人一样照料李默。地里的活计，大家自发地分工，玉米该收割了，就一起去掰玉米；土豆该刨了，就组队去挖土豆，每个人都格外用心——他们，要把地里的活干好，让李大人醒来时，能看到满满的收成，能放心。
第五傍晚，李默终于退了烧，缓缓睁开了眼睛。他刚一醒，就看到秦老汉趴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见他醒了，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大人，您可算醒了！您放心，地里的玉米都收了，土豆也刨了，堆得跟山似的！”
李默想坐起来，却被秦老汉按住：“大人您别动，好好歇着！俺们给您熬了鸡汤，是村里唯一一只老母鸡，您补补身子。”着，秦老汉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鸡汤，心翼翼地喂到李默嘴边。
鸡汤的香气弥漫在屋里，李默喝着汤，看着满屋子关切的村民——有捧着新晒的玉米饼来的，有拿着刚刨的土豆来的，还有个姑娘，把自己攒了好久的一颗红枣，偷偷放在了他的枕头边。他的眼眶突然就湿了，哽咽着：“乡亲们，让你们费心了……”
“大人啥呢！”秦老汉摆摆手，声音哽咽，“要不是您，俺们今年早就饿死了！您为了俺们，鞋子磨破了一双又一双，脚也伤了，还累病了，俺们做这些，算啥啊！”
又过了几，李默能下地了。他走到墙角，看着那堆破草鞋，秦老汉帮他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三十双。这些草鞋，有的沾着泥土，有的带着血渍，有的还缠着几根玉米叶——每一双，都是他在陕北土地上奔波的印记，也是他和百姓们心连着心的见证。
到了秋收收尾时，延川的粮食总产量，竟比往年翻了三倍！二十万石粮食堆满了粮仓，村民们家家户户都囤满了土豆和玉米，再也不用为冬的口粮发愁。李默站在晒谷场上，看着百姓们脸上洋溢的笑容，看着孩子们抱着玉米棒子奔跑的身影，又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刚编好的新草鞋——这是秦老汉特意给他编的，鞋底垫了厚厚的干草，比之前的更舒服。
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传遍了整个陕北。绥德、米脂、葭州的百姓，都派人来延川学种土豆和玉米，李默又开始忙着往各个州县跑，鞋子换得更勤了。有次他路过一个村庄，村里的孩子围着他，指着他脚上的草鞋问：“大人，您的鞋子怎么又破了？”
李默蹲下来，摸了摸孩子的头，笑着：“鞋子破了没关系，只要地里能长出粮食，只要你们能吃饱饭，大饶鞋子，磨破一百双、一千双，都值。”
那傍晚，李默站在山峁上，望着远处一片片金黄的玉米地，和地里忙碌的百姓，心里踏实得很。风依旧刮着，却不再像刀子那样疼了，反而带着玉米的清香，拂过他沾满尘土的衣角，也拂过他脚下那片，被他用三十双破草鞋、一腔热血，重新唤醒的黄土。他知道，这陕北的希望，不仅长在霖里，更长在了百姓的心里——只要这希望还在，大明的根，就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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