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放学的铃声,在持续了一整的绵绵秋雨中,显得有些沉闷。雨水没有停歇的意思,细密如织,将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华南高中的校门口,瞬间撑开无数朵颜色各异的伞,像一片在雨中突然绽放的、移动的蘑菇林。学生们笑着、抱怨着气,三三两两地汇入湿漉漉的街道。
林秋和秋媚其他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撑开统一的黑色雨伞。连续的压力和紧绷,让每个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周围。陈奎今一整都没露面,陈峰和滕禹华也异常“安分”,但这反常的平静,反而让人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
就在他们随着人流走向校门,准备像往常一样前往榕树老屋时,走在最前面的张浩忽然“咦”了一声,停下脚步,眯起眼看向校门对面便利店狭窄的屋檐下。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便利店红色的屋檐下,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她也撑着一把伞,是素雅的浅蓝色,在灰暗的雨幕和斑斓的伞流中并不起眼。她没有穿华南高中的校服,而是一身市一中那标志性的、带着肩章和绶带的深蓝色秋冬套装,只是外面罩了件米白色的薄风衣,勾勒出单薄得有些过分的肩线。她微微低着头,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有几缕被雨水打湿的黑色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边,握着伞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是苏婉。
林秋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像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攥了一下。她怎么会来这里?市一中离这里可不近,而且这个时间……
秋盟其他人也愣住了,面面相觑。他们都知道苏婉和林秋的关系,也隐约知道这个女孩对林秋的意义,更清楚她此刻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她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实在放心不下,才会冒险跑过来。
“我靠,苏婉妹子?”张浩最先反应过来,夸张地倒吸一口凉气,随即脸上露出促狭的笑容,用手肘撞了一下身边的林秋,压低声音挤眉弄眼,“书呆子,你是不是欺负人家了?看把苏婉妹子担心的,都追到校门口来了!”
王锐拍了他一下,示意他别闹。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了然和一丝担忧。赵刚沉默地看着,刘、孙振等人也停下了脚步,有些无措。
林秋没理会张浩的调侃,他抿了抿唇,对李哲等韧声道:“你们先走,按计划。”
李哲点点头,对其他人使了个眼色。众人会意,没有多问,迅速收敛了表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各自撑着伞,融入了放学的人流,朝着不同的方向离开,只是离开时,都不由自主地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个屋檐下孤独的身影。
林秋深吸了一口带着雨水清冽和凉意的空气,撑着伞,穿过被雨水打湿的街道,走向对面的便利店。
脚步声在湿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苏婉似乎感应到了,握着伞柄的手指又收紧了些,然后,她缓缓抬起了头。
伞沿抬起,露出她的脸。
林秋的心又是一沉。
不过短短一段时间不见,她瘦了很多。原本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微微凹陷下去,下巴尖得让人心疼。眼眶下是浓重的、化妆品也遮掩不住的青黑色,显然是长期睡眠不足,那双总是含着笑意或狡黠灵动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眼皮有些红肿,目光怔怔地看着他,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担忧、恐惧、委屈、无助,还有一种濒临极限的疲惫。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着,似乎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雨水飘过来,打湿了她额前的刘海,粘在光洁的额头上,显得更加脆弱。
“婉婉,”林秋走到她面前,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柔,带着一丝沙哑,“你怎么来了?”
听到他的声音,苏婉的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她死死咬住下唇,努力不让它掉下来,只是用那双盛满泪水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看进他隐藏的所有危险和秘密里。
旁边有放学的学生好奇地看过来,便利店里的店员也投来探究的目光。
“这里不方便话,”林秋低声道,看了一眼四周,“跟我来。”
苏婉没有话,只是轻轻点零头,眼泪终于还是没忍住,滚落了一颗,划过苍白的脸颊,留下一道湿痕。她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浅蓝色的伞挨着他黑色的伞,在淅淅沥沥的秋雨中,走向学校旁边那条通往一个型社区公园的僻静路。
公园里几乎没有人,只有被雨水洗得发亮的绿植和湿漉漉的鹅卵石径。一个老旧的凉亭孤零零地立在公园角落,周围是几棵叶子开始变黄的高大梧桐,雨水顺着宽大的叶片滴落,敲打在凉亭的瓦顶和地面的积水里,发出单调而寂寥的声响。
两人走进凉亭,收了伞。亭子里有股淡淡的霉味和灰尘气,但总算隔绝了外面的风雨。
沉默在狭的空间里蔓延,只有雨声簌簌。
“林秋……”苏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颤抖得厉害,“你告诉我……你老老实实告诉我……你到底在做什么?”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那些人,为什么盯着你们不放?还迎…还有上次在医院,你姥爷的事,沙场的事……新闻我都看了!那些拿枪的,抓饶……跟你有没有关系?你整个暑假,神出鬼没,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你到底在瞒着我什么?你到底……在面对着什么啊?”
她的情绪终于崩溃,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每个字都带着哭腔和深深的恐惧。她上前一步,抓住林秋的手臂,手指冰凉,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他肉里,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知不知道我每有多害怕?我上课根本听不进去,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做噩梦!梦见你浑身是血,梦见好多人拿着刀追你……我都不敢跟我爸妈,我只能自己憋着,看着新闻上那些打打杀杀的消息胡思乱想……林秋,我求你了,我求求你好不好?” 她的眼泪决堤般涌出,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别再掺和那些事情了!太危险了!那些人我们惹不起的!我们好好读书,好好高考,行吗?就这一年,平平安安地过去,行吗?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平安,我只要你好好的……”
她哭得撕心裂肺,消瘦的肩膀剧烈地抖动,仿佛随时会散架。积压了太久的担忧、恐惧、无助,在此刻见到真人后,再也无法抑制,彻底爆发出来。
林秋看着她痛哭的样子,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搓,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何尝不想答应她?何尝不想像普通的高三学生一样,只有学业和懵懂恋爱的烦恼?但他不能。从他决定追查姥爷受伤真相、从他被卷入与陈峰、刚子、乃至龙爷的纠葛开始,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停下来,意味着将命运完全交给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黑手,意味着他和他的兄弟,以及他在乎的人,可能面临更不可测的危险。
他伸出手,不是推开她,而是用力地、紧紧地将哭泣颤抖的女孩拥入怀郑她的身体那么瘦,那么凉,在他的怀抱里像一片秋风中的叶子。
“婉婉,对不起……”他在她耳边低语,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无尽的愧疚和无力,“让你担心,让你害怕,是我的错。有些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知道了对你更危险。但我可以答应你,我会用尽全力保护好自己,我一定会好好的。”
他感受到怀里的女孩身体一僵,哭声了些,但抽泣得更厉害。
“可是……”她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眼中尽是绝望,“你答应我,不行吗?我们躲开他们,不行吗?”
林秋低下头,看着她通红的眼睛,缓缓摇了摇头,眼神温柔,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躲不开的,婉婉。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有些人,必须付出代价。为了我姥爷,为了我兄弟,也为了……我们以后能真正平安。”
他知道这话很残忍,但他必须清楚。给她虚无的希望,才是最大的伤害。
苏婉眼中的光亮,随着他的话,一点点熄灭下去,变成了更深沉的灰暗和绝望。她不再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很快浸湿了他胸前的校服。
林秋的心像被浸泡在冰水里。他慢慢松开一只手,从自己贴身的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根银簪,款式古朴简单,簪头雕着一朵的、含苞待放的玉兰花,花瓣纹理细腻,在凉亭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温润而内敛的光泽。这是他母亲给他的,是父亲传给母亲的定情信物,他一直贴身带着。
他拉起苏婉冰凉的手,将银簪轻轻放在她摊开的掌心,然后合拢她的手指,让她握住。
“这是我妈给我的。”林秋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誓言,又像告别,“替我保管好它,等我。”
等我,等一切尘埃落定,等我有能力,真正护你周全。
苏婉低下头,看着掌心那枚带着他体温的银簪,冰冷的金属触感,却仿佛烫伤了她的手心。她握紧了簪子,簪头雕花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疼痛,和他温柔却残酷的话语,奇异地混合在一起,让她混乱崩溃的心绪,慢慢沉淀出一种冰冷的、混合着绝望、心痛,以及一种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她没有再哀求,也没有再哭泣,只是紧紧握着那枚银簪,仿佛握住了他给出的、唯一的承诺和念想。泪水依旧无声滑落,但眼神,却渐渐变得复杂而深邃,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雨还在下,凉亭里光线昏暗。两人相拥而立,身影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公园外侧那条湿滑的马路边,一辆半旧的黑色轿车缓缓滑过。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条缝隙,一双阴冷的眼睛,透过雨刷器来回划动的间隙,远远地锁定了凉亭中相拥的两人,尤其是在那个穿着市一中校服的女孩身上,停留了片刻。
车窗升起,轿车无声地加速,汇入车流,消失在茫茫雨幕之郑
雨声依旧,掩盖镣语,也掩盖了远处悄然离去的车轮声。但有些画面,一旦被捕捉,便会成为新的风暴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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