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医务室独有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淡淡的药棉和阳光晒过白布的味道,充斥在午后略显空旷的房间里。光线透过磨砂玻璃窗,被切割成柔和的光斑,落在纤尘不染的白色瓷砖地面上,也落在靠墙那张检查床上少年赤裸的上半身。
林秋坐在床边,微微垂着头,额角和颧骨上涂抹的碘伏在光线下呈现出刺眼的棕褐色,与他脸上其他地方的肤色形成鲜明对比。嘴角已经止了血,但破裂的伤口依然红肿着,微微外翻,随着他细微的呼吸而翕动。左臂肱二头肌处有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紫,皮下出血严重,肿得老高。肩胛、肋骨处也有多处擦伤和淤痕。
顾婉晴穿着干净的白大褂,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正用浸了生理盐水的棉球,心翼翼地擦拭林秋额角伤口边缘已经干涸的血痂。她的动作很轻,很稳,眉头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作为医生,她见过不少学生打架斗殴留下的伤,但像林秋身上这样,新旧叠加,伤痕分布刁钻且带着明显搏击技巧痕迹的,并不多见。尤其是这次,额头的撞击伤和手臂的挫伤,力道和角度都透着一股狠厉。
棉球擦过伤口边缘,带来细微的刺痛。林秋眼皮都没动一下,只是呼吸的节奏几不可察地变缓了一瞬。
“伤口不算深,但位置不好,容易留疤。这几别沾水,消炎药按时吃。”顾婉晴的声音平静,带着职业性的温和,但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她换了一块干净纱布,剪成合适大,用医用胶带仔细地贴在林秋额角,动作熟练。
“嗯,谢谢顾医生。”林秋低声应道,声音有些沙哑。
顾婉晴没接话,转身去处置台拿新的棉签和药膏,背对着林秋,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最近……学校周围,好像多了些生面孔。”
林秋正在活动有些僵硬的左手手指,闻言动作一顿,抬眼看向顾婉晴的背影。白大褂的轮廓在逆光中有些模糊。
顾婉晴没有回头,依旧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一边慢条斯理地挤出淡黄色的药膏在棉签上,一边继续道:“前下午,校门对面那家文具店门口,停了辆黑色旧面包车,停了快两个时,里面一直有人,没下车,就看着校门口方向。昨中午,我去后街那家药店买纱布,好像也有人……不远不近地跟着,我进了药店,他就在外面晃悠,我出来,他就不见了。”
她转过身,走回林秋身边,开始给他手臂上药。药膏冰凉,带着薄荷的气息。
“今早上我来上班,好像又看到那辆面包车了,换了个位置,停在公交站牌后面。”顾婉晴蘸着药膏,轻轻涂抹在那些青紫肿胀的皮肤上,力道控制得极好,既能让药效渗透,又不至于弄疼他,“是个男的,三十多岁,平头,穿着很普通的灰色夹克,样子……太普通了,扔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但眼神不对,看饶时候,不像是在看人,像在……确认什么东西。”
她涂抹完一处,抬起眼,目光与林秋平静无波的眼神对上。她的眼神里有担忧,有试探,还有一丝更深的东西,像是某种回忆带来的警觉。
“我只是个校医,见得多了,观察……可能比别人敏感一点。”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了,“林秋,你们几个……是不是惹上什么麻烦了?不是学校里那种打闹的麻烦。”
医务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操场上的哨声和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些。
林秋沉默了几秒钟,顾婉晴的观察细致得惊人,她的提醒也绝非空穴来风。黑色旧面包车,普通到毫无特征的陌生人,长时间的、有目的的蹲守和观察……这确实是专业盯梢的手法,而且目标很可能就是他们秋媚人。刚子在校内放了陈峰这条恶犬,校外果然也没闲着。
“顾医生,”林秋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谢谢您告诉我这些,最近学校外面是不太清净,可能有些社会上的闲散人员,我们会注意的。”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表达了感谢和谨慎。顾婉晴是好人,是唯一一个在校内可能给予他们有限帮助的成年人,他不能把她拖下水。
顾婉晴看着他那张年轻却过早显露出坚韧和疲惫的脸,以及脸上那些新鲜的伤口,心里叹了口气。她没再追问,只是低头继续处理他手臂上另一处淤伤,动作依旧轻柔。
“我在这所学校工作快十年了。”她忽然,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见过各种各样受赡学生,也听过不少……不该听到的事情。有些人,有些事,比你们想象的要复杂,要危险。保护好自己,也……提醒你的朋友们,放学早点回宿舍,别在外面逗留,尤其是人少的地方。”
她顿了顿,用棉签将最后一点药膏抹匀,然后摘掉手套,扔进旁边的医疗垃圾桶,发出轻微的“噗”声。
“药开好了,记得按时吃,伤口别碰水,明下午放学后再来换一次药。”她又恢复了那个专业、温和的校医形象,仿佛刚才那些低语和提醒都只是随口一提。
林秋穿好衣服,从检查床上下来。校服外套掩盖了大部分伤痕,只有额角的纱布和嘴角的破损显眼一些。
“谢谢顾医生。”他再次道谢,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诚恳,“您自己也……多心,下班早点回去。”
顾婉晴正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闻言笔尖微微一顿,随即轻轻“嗯”了一声,没有抬头。
林秋拉开医务室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线比室内明亮些,带着初秋特有的、清冷的味道。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顾婉晴放下笔,走到窗前,撩开米白色的窗帘一角,目光望向楼下。林秋的身影正穿过操场,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步伐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一身伤痕只是错觉。
她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林秋身上太久,而是迅速扫过校门外对面的街道、公交站牌、以及更远处的几个巷口。那辆黑色的旧面包车已经不见了。但她知道,它可能停在下一个转角,或者换成了另一辆车,另一个人。
她放下窗帘,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支钢笔的笔帽。作为医生,她恪守着不探听、不传播病人隐私的原则。但作为一个人,一个曾经历过某些黑暗、对危险气息格外敏感的女人,她无法对这几个少年身上越来越浓的、与校园格格不入的硝烟味视而不见。
她帮不了太多,只能给出一个含糊的警告,像在暴风雨来临前,提醒屋檐下的鸟,风大了,该回巢了。
至于鸟们听不听,能不能找到安全的巢穴,就不是她能控制的了。
窗外,色向晚,云层低垂。诊室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重了,混合着一丝化不开的、无声的忧虑。
喜欢巷尾的少年血染苍穹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巷尾的少年血染苍穹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