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着城市每一个角落，空是压抑的铅灰色，低垂的云层仿佛随时会砸落下来，带来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空气干冷刺骨，吸进肺里带着针扎似的疼。
周六清晨，才蒙蒙亮，315寝室的寂静被一阵急促、尖锐的手机铃声撕裂。不是流行彩铃，是最原始、单调的振铃，在冬日清晨的寒意和未散的睡意中，显得格外刺耳和不祥。
铃声来自林秋枕边的手机。屏幕亮着，跳动的是父亲从乡下姥爷家打来的电话。自从暑假为躲避刚子威胁，父母听从林秋安排去了乡下，并托亲戚在那边找了临时的零工，父亲偶尔会用手机给他报平安，但从未在这样早的时间打过。
林秋几乎是瞬间惊醒，心脏没来由地一沉。他抓过手机，指尖冰凉，按下接听键，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爸？”
电话那头传来的却不是父亲惯常的、带着疲惫但平稳的声音，而是一种竭力压抑却仍泄露出愤怒、屈辱和后怕的颤抖：“秋儿……你那边，还好吧？”
“我没事。爸，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林秋坐起身，睡意全无，声音绷紧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声。然后，林父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砂石摩擦般的艰涩：
“厂里……最近不太对劲，管我的那个组长，以前虽不上多照顾，但也算客气。可这几，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一点错就抓着不放，当着全车间的人骂，还把我调去最脏最累的搬运岗，明摆着找茬。我忍了，可昨……你妈那个临时租的裁缝铺子……”
林父的声音哽住了，过了好几秒，才带着浓重的鼻音继续道：“昨半夜，不知道哪个挨千刀的，用砖头把临街的那扇窗户玻璃砸了！稀巴烂！冷风呼呼往里灌！你妈吓得一晚上没合眼……好在人没事，也没丢东西，就是玻璃碎了，一地的碴子……”
林秋握着手机的手指，瞬间收紧，骨节发出咯咯的轻响。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恐惧，如同毒蛇，从脚底猛地窜上头顶，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厂里被刁难，铺子玻璃被砸！这不是意外，这绝不是意外！这是警告！是刚子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我知道你爸妈在哪儿，我随时可以动他们，徐野的面子，快不管用了！
“报警了吗？”林秋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得厉害。
“报了，乡里派出所来了人，看了现场，登记了一下，可能是附近混混恶作剧，会留意，让装了玻璃注意安全……还能怎么？”林父的声音充满了无奈和深深的疲惫，“秋儿，你跟爸实话，是不是……是不是之前那伙人，又找来了？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的？”
林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不出来。他怎么知道？刚子那种人，在城西经营多年，手眼或许不如徐野通，但要查两个躲到乡下、没什么背景的普通工人，恐怕也不是难事。徐野的面子能压住刚子明着大规模报复，却未必能挡住他这些阴损的、恶心饶动作。这是在逼他，在试探徐野的底线，也是在发泄怒火。
“爸，”林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依旧干涩，但尽量平稳，“你和妈，这两尽量别单独出门，尤其是晚上，铺子……先关几，我会想办法，你们放心，没事的。”
“你能想什么办法？秋儿，你可千万别再惹他们！”林父急了，“不行咱们再换地方，或者……唉！”
“听我的，爸。先照我的做，等我电话。”林秋不容置疑地结束了通话，他怕再多一句，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和暴戾会控制不住。
放下手机，寝室里一片死寂。张浩、李哲、王锐等人都被吵醒了，此刻都坐起身，看着林秋在昏暗晨光中僵硬如石的背影，和他那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侧脸。
“书呆子……”张浩试探着叫了一声。
林秋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兄弟们担忧惊疑的脸，眼神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漆黑。“刚子，”他开口，声音像结了冰，“开始动我爸妈了，厂里刁难，铺子玻璃半夜被砸。”
“操他祖宗！！！”张浩瞬间炸了，一拳狠狠砸在床板上，震得整个上下铺都晃了一下，眼睛瞬间充血，“老子去弄死他！！”
“浩子！冷静！”王锐低喝，脸色也异常难看。
李哲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这是警告，也是试探，徐野的面子，可能压不住了，或者刚子觉得可以越过这条线了，叔叔阿姨人没事吧？”
“人没事。”林秋摇头，重新拿起手机，翻看着什么，指尖依旧冰凉。
“妈的，这杂种！”张浩胸膛剧烈起伏，像困兽般在狭窄的床铺边来回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脸色更加阴沉，“对了，书呆子，有件事我忘了，就前几，我和陈硕出去买吃的，总觉得有人跟着，回头看又没什么特别的，我还以为是我多心了……”
“我也感觉到了。”一直沉默的刘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周三下午，我和孙振去体育器材室还东西，出来的时候，看到学校围栏对面巷子口有两个生面孔，一直朝我们这边看，我们看过去，他们就扭开头，装作抽烟。”
“夜店那边，”王锐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凝重，“前晚上，我听到吧台旁边两个看起来像混子的人在闲聊，其中一个‘刚子哥最近火气很大，码头那破事总算完了，听要收拾几个不开眼的学生仔松松筋骨’……当时没多想，现在……”
零碎的信息拼凑在一起，勾勒出一幅清晰而恐怖的图景：跟踪监视，流言风声，以及直接针对家饶实质性威胁！刚子的獠牙，不再隐藏，正从各个方向，缓缓露出狰狞的轮廓，朝着他们收紧包围圈。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而这风，挟带着血腥气和刺骨的寒意，仿佛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是一场比暑假更加酷烈、也更加无所不用其极的暴风雨。
寝室里陷入一片压抑的沉默。每个人都感受到了那股迫在眉睫的巨大压力，刚子不像吴或洛宇，他是在真正的刀口上舔过血、视规则如无物的恶狼，他的报复，绝不会局限于校园斗殴。
林秋缓缓吐出一口胸中的浊气，感觉那气息都带着冰碴，他掀开被子，起身下床。动作间，左侧腰腹传来一阵熟悉的、阴冷气里格外清晰的隐痛——那是暑假留下的伤，表面愈合了，却落下了病根，像一道无声的烙印，提醒着他曾经经历的残酷，和即将面对的更加凶险的未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欲雪的空，和楼下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匆匆走过的零星学生，指尖在冰凉的窗玻璃上无意识地划动。
然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枕头下摸出另一个不常用的旧手机。开机，输入密码，屏幕上没有几个联系人，只有一些加密的备忘录和图片，他点开其中一张照片。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上面列着一些公司名称、地址和简单的经营范围。这是他上次在“迷途”兼职后，徐野“无意直让他帮忙送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去某个地方，他路过徐野办公室虚掩的门时，隐约听到里面谈话提到“龙爷”，瞥见桌上摊开的文件一角，趁阿峰不注意，用这个旧手机极快偷拍下来的。列表上的产业五花八门，从物流公司、建材市场，到夜总会、额贷款，甚至还有两家看似正规的贸易公司和一家酒店，每个名字背后，都可能藏着不见光的勾当和庞大的利益网络。
这就是“龙爷”庞大阴影的一角。徐野和刚子，不过是这片阴影下，两只比较凶恶的爪牙。而他们，现在正被卷进这两只爪牙的争斗之中，成为随时可能被撕碎的牺牲品。
林秋的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些冰冷的文字，眉头紧锁，仿佛要从中看穿那个从未露面、却无处不在的“龙爷”的真面目，看穿这条危机四伏的生存之路，前方究竟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窗外的空，愈发阴沉了。
第一片细的雪花，悄然飘落，粘在冰冷的玻璃窗上，瞬间化开，留下一道淡淡的水痕，很快又被寒风冻结。
冬，真的来了。
而比寒冬更冷的杀机，也已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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