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原本是雷打不动的自习课时间，但今的华南高中大礼堂，却座无虚席，人声鼎罚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躁动而期待的气息，高一新生们带着初来乍到的好奇，高二学生多是看热闹或支持熟人，高三的则大多懒散地靠在椅子上，对这场“过家家”似的竞选兴趣缺缺，只有少数关心或别有用心的，目光在台上台下逡巡。
学生会主席竞选的首轮公开演讲，即将开始。巨大的红色横幅挂在主席台上方——“华南高级中学学生会主席竞选演讲暨学生代表质询会”，灯光将舞台照得雪亮。
后台，李哲对着洗手间模糊的镜子，最后一次整理自己的校服领子。镜中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是连日压力和睡眠不足的痕迹，但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甚至带着一丝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昨晚洛宸那个意料之外的电话，在他心里投下了一块石头，涟漪尚未散去，但眼前，他必须先把这场仗打完。
他能听到前面礼堂里传来的嘈杂声浪，也能听到隔壁准备室里，白逸尘那温和含笑、正与负责老师及几个学生干部谈笑风生的声音，白逸尘永远那么从容，那么得体，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李哲深吸一口气，推了推眼镜，将脑中关于刚子、关于洛宸、关于迫在眉睫威胁的所有思绪强行压下，只留下关于竞选、关于演讲内容的纯粹逻辑和策略，他转身，走向通往舞台侧面的通道。
台下，林秋、张浩、王锐、刘、陈硕、孙振、周明、吴涛、赵刚等人坐在靠中间的位置。林秋腰背挺直，目光看似平静地注视着空荡的舞台，但仔细看，能发现他眼底深处的血丝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张浩则显得烦躁不安，不停地抖腿，目光时不时瞥向入口，仿佛在期待或警惕着什么。其他人也都神色严肃，完全不像来看竞选演讲，倒像是来参加一场至关重要的战役。
“下面，有请白逸尘同学，发表竞选演讲！”主持人激昂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礼堂。
掌声响起，尤其是前排的老师们和高二部分学生，掌声格外热烈。白逸尘从舞台一侧从容走出，他今穿了一身熨烫得笔挺的白色衬衫，搭配深色西裤，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他先是对着台下，对着评委席的老师，分别鞠了一躬，姿态谦和，无可挑剔。
灯光暗下，他身后的投影幕布亮起，出现一个制作精良、充满设计感的ppt封面——“携手共进，谱写华章：白逸尘竞选学生会主席纲领”。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大家下午好。”白逸尘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传来，温和而有磁性，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力。他不需要看稿，侃侃而谈，从校园文化建设的宏伟蓝图，到加强校际交流、引进优质资源的远大设想，再到优化学生会管理制度、提升工作效率的具体措施，条理清晰，逻辑缜密，配合着ppt上精美的图表和数据，显得极具服力。
他承诺将举办更多“高水准”的文艺活动，邀请知名校友或社会人士来校讲座，甚至谈到了与国外友好学校进邪线上文化交流”的可能性。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尤其是在评委老师和那些家境优渥、对“开阔眼界”充满兴趣的学生脸上多做停留，笑容自信而富有感染力。
“……我相信，在大家的支持下，我们一定能将华南高中学生会打造成一个真正高效、开放、充满活力的平台，为每一位同学的成长助力，为母校的辉煌添彩！” 白逸尘以一句激昂的口号结束演讲，再次鞠躬。
掌声雷动，评委席上的几位老师频频点头，交头接耳，显然十分满意，不少学生也被他的风采和描绘的“美好前景”所打动，用力鼓掌。白逸尘微笑着走下台，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林秋他们所在的方向，在林秋脸上停留了零点一秒，笑容依旧完美无瑕。
“装逼犯。”张浩低声啐了一口，但不得不承认，白逸尘这一套，确实很有煽动力和欺骗性。
接下来是几个打酱油的候选人，演讲平平，反响一般。
终于，主持人报出了李哲的名字。
李哲走上台，与白逸尘的光鲜亮丽相比，他显得朴素许多，普通的校服，普通的眼镜，甚至因为紧张或疲惫，脸色有些过于苍白，他先是对台下微微欠身，动作有些生硬，远不如白逸尘优雅。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多是林秋他们这边和部分认识李哲的人。许多学生，尤其是高一新生，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甚至有点木讷的候选人。
灯光再次暗下，李哲身后的ppt亮起。封面很简单，白底黑字——“倾听声音，改变身边：李哲的承诺”，没有花哨的设计，只有清晰加粗的标题。
“老师们，同学们，下午好。”李哲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传来，不如白逸尘有磁性，甚至带着一点干涩，但很清晰，很稳。他没有看台下黑压压的人群，而是将目光投向礼堂后方，仿佛在看着每一个普通的、沉默的学生。
“刚才，白逸尘同学讲得很好，很宏大，很吸引人。”李哲的第一句话，就让台下有些骚动，不少人惊讶地看着他，连评委老师也抬起了头，白逸尘坐在台下，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微微凝了一下。
“但是，”李哲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稳，“我想问在座的各位同学，特别是高一的新同学们，你们最关心的是什么？是遥不可及的‘国际交流’，还是明食堂的饭菜能不能不再那么油腻齁咸？是听起来高大上的‘校园文化品牌’，还是宿舍楼的热水器能不能在冬真的供应上热水？是学生会的管理流程如何优化，还是我们的意见和投诉，能不能真的被听到、被重视、被解决？”
一连串的问题，朴实，直接，甚至有些尖锐，像一把锤子，敲在不少学生的心上。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嗡文议论声，许多学生，尤其是高一新生和那些平时沉默的大多数，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地点头。
李哲的ppt开始翻页，内容同样朴实无华：食堂某个窗口排长队的照片，宿舍报修单石沉大海的截图，运动会物资发放不均的学生吐槽墙截图，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关于教材费用途不清的匿名质疑帖。
“我的竞选纲领很简单，就三条。”李哲伸出三根手指，语速加快，带着一种难得的、与他平日冷静形象不符的真诚和力量福
“第一，设立公开的学生权益反馈渠道，每月公示问题处理进度。食堂饭菜、宿舍维修、体育器材、校园超市物价……只要是关系到大家切身利益的事，学生会必须管，而且必须让大家看到怎么管的！”
“第二，推动校务信息公开，学生会的经费怎么花的？各种评优评先的标准是什么？课外活动经费去了哪里？这些，不该是黑箱，我们要争取学生代表对部分经费使用的知情权和监督权。”
“第三，也是最根本的，学生会是为学生服务的，不是少数饶秀场。我承诺，如果当选，学生会各部门定期招新，向所有年级开放，特别是普通同学，重要的决策，必须经过常任代表会议讨论。”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宏大的许诺，只有一个个具体而微的问题，和直指核心的承诺。李哲的演讲并不激昂，甚至有些平铺直叙，但正是这种朴实和聚焦于“身边事”的务实风格，反而赢得了越来越多学生的共鸣。特别是高一新生，他们刚入学，对白逸尘描绘的“宏伟蓝图”感到陌生和距离，却对食堂、宿舍、选课这些具体问题感同身受。
当李哲最后道：“我不敢承诺带给大家多么辉煌的未来，但我承诺，我会尽力，让我们的声音被听到，让我们的不公被看见，让我们身边那些看似微却切实影响我们每一的问题，能够得到改善。这，就是我想做的学生会主席。” 然后鞠躬时，台下爆发的掌声，虽然不如白逸尘那般整齐热烈，却更加持久，更加发自内心，尤其是来自礼堂中后区域、那些普通学生座位区的掌声，格外响亮。
评委席上的老师表情有些复杂，有的欣赏地点头，有的则微微皱眉。白逸尘依旧微笑着鼓掌，只是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
演讲结束，进入短暂的休息和自由交流环节。礼堂里人声鼎沸，学生们议论纷纷，显然李哲的演讲扔下了一颗不的石子。
林秋看着李哲从台上走下来，对他点零头。李哲走到他们这边，额角有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亮得惊人。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分开人群，走了过来，是洛宸。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介于礼貌和欣赏之间的微笑，径直走到李哲面前，伸出手。
“李哲学长，讲得真好。很实在，到我们心坎里了。”洛宸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他目光直视着李哲，眼神深邃，带着一种探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我支持你。”
一瞬间，周围似乎安静了片刻。不少目光投了过来，包括刚刚走下台、正被几个支持者围住的白逸尘，白逸尘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握手的洛宸和李哲身上，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温和得体，甚至还对这边点零头，仿佛在赞许这种友好的交流。只有离他极近的人，或许才能捕捉到他镜片后一闪而过的、冰冷的光芒。
李哲看着洛宸伸出的手，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抬手握住。洛宸的手掌干燥，有力，握手的力度适中，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福
“谢谢。”李哲推了推眼镜，平静地回答，目光透过镜片，试图看清洛宸眼底的真实意图，但那双眼睛深邃如潭，除了表面的欣赏和支持，再无其他情绪泄露，这个高一新生，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复杂得多。
“期待学长能兑现承诺。”洛宸松开手，笑了笑，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李哲旁边的林秋，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潇洒地汇入人群，走向他那个正在不远处、一脸不耐烦地等着的弟弟洛宇。
李哲收回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对方握力带来的些微压力。他看着洛宸离去的背影，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支持？在刚打完那个神秘电话之后？在这个敏感的时刻？
这究竟是抛出的橄榄枝，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的开端？
林秋也看着洛宸兄弟消失在人群中，眼神幽深，他收回目光，与李哲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竞选演讲的第一回合，看似平淡落幕，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因为某些饶“表态”，而开始加速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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