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人病房里的空气，因为政教处王主任和两名校卫队员的到来，骤然变得凝滞、冰冷，与窗外灿烂得过分的阳光形成刺眼对比，消毒水的味道里，混入了权力与规则的铁锈气息。
王主任是个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平时总是一副不苟言笑、公正严明的模样。此刻，他镜片后的目光扫过病床上脸色苍白、浑身缠着绷带的林秋，又扫过旁边脸上带伤、校服染血的李哲，眉头拧成一个深深的川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林秋同学，”王主任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常年训导学生积累下来的威严和压迫感，“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能回答问题吗？”
他的语气很公事公办，听不出多少关心，更多是审视。
林秋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肩固定着，肋下缠着绷带，脸上没什么血色，但眼神平静，点零头：“可以，王主任。”
“好。”王主任对身后的校卫队员示意了一下，其中一个拿出记录本和笔。“昨晚，学校实验楼台，发生了一起极其恶劣的、大规模的群体斗殴事件，参与人数超过二十人，现场……一片狼藉，多人受重伤，社会影响极其恶劣！”他的声音严厉起来，“根据现场勘查和初步调查，你，林秋，是这次事件的主要参与者和……挑起方之一，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解释？”旁边的李哲忽然开口，他推了推临时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冷静地迎向王主任，“王主任，雷豹是高三的学生，公认的……‘头面人物’。他主动下战书，约林秋周六晚台‘解决问题’，双方各出十人，这是‘约战’，不是简单的斗殴，而且，是雷豹先动的手。我们，是应战，也是自卫。”
“自卫？”王主任的声调拔高，带着讥讽，“自卫到差点闹出人命？赵刚同学现在还在重症监护室观察，可能留下永久性残疾！吴涛同学肋骨断了，脑震荡！还有你们，林秋，张浩，王锐……哪一个不是重伤？雷豹那边也一样！高军脾脏破裂，阿虎脑震荡！这是自卫？这根本就是蓄意暴力，是犯罪！”
“如果昨晚我们不去，或者去了任由他们打不还手，”林秋的声音平静地插了进来，打断了王主任的怒气，“现在躺在医院，甚至更惨的，就是我们。王主任，雷豹横行学校不是一两了，高三欺负高一，强占场地，勒索钱财，甚至暴力威胁，这些事，您和学校，管过吗？”
王主任一滞，脸色更加难看：“那是两码事！学校有学校的纪律和程序！你们私自约架，以暴制暴，是最大的错误！”
“当纪律和程序保护不了我们的时候，”林秋看着他，眼神深不见底，“我们只能自己保护自己。代价，我们自己担了。”
病房里一片死寂，校卫队员低头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格外清晰。李哲看着林秋，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王主任胸口起伏，显然被林秋这种平静却强硬的态度噎得不轻。
过了好一会儿，王主任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但依旧严厉：“无论如何，这次事件性质极其严重，学校已经连夜召开了紧急会议，参与此次斗殴的所有学生，一律记大过处分，存档。雷豹、高军、阿虎等高三主犯，鉴于情节恶劣，且临近高考，处以留校察看，高考后执行开除学籍处分，你们高一这边……”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秋：“林秋，张浩，作为主要组织者和主要伤人者，处以留校察看处分。王锐，刘，赵刚，孙振，周明，吴涛，记大过。李哲，”他看了一眼李哲，“你虽然受伤不重，但全程参与，记过处分，所有处分，立即生效，记入档案。”
留校察看，记大过，记过……这些处分，将如同一块块沉重的烙印，伴随他们整个高中生涯，甚至可能影响未来升学。
林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就料到，李哲也只是推了推眼镜，沉默。
“另外，”王主任补充道，“所有伤者的医疗费用，由涉事学生家庭自行承担，学校不会为这种恶性事件支付一分钱。等你们伤势稳定，能下床了，每个人都要写详细的检查，深刻反省！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林秋平静地回答。
王主任又看了他几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悔恨或者恐惧，但只看到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最终挥了挥手，带着校卫队员离开了病房，留下一室凝重的寂静和淡淡的威压。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李哲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沉默了很久，才低声：“留校察看……档案污点……值得吗？”
林秋没有回答，他看着雪白的花板，阳光在上面移动，值不值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不能回头。有些架，一旦打了，就没有退路。
“赵刚的医药费，”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还有吴涛，周明的……我们得想办法。”
李哲转过身，点零头：“张浩家条件还行，王锐刘家里也能凑点，孙振……他家困难，最大的缺口，是赵刚和吴涛，手术费，后续康复……不是数目。”
“先把能凑的凑上。”林秋，“不够的……我再想办法。”
他想起了父亲沉默黝黑的脸，母亲担忧的眼神，家里的经济情况……他心头沉了沉。
“学校那边，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李哲走回床边，声音凝重，“处分只是开始。接下来，我们在学校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死，白逸尘……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还有，”他顿了顿，“雷豹虽然输了，但他那些社会上的关系……”
“我知道。”林秋闭上了眼睛。击败了雷豹，只是闯过邻一关。后面，还有更多的麻烦，更凶险的暗流。
接下来的几，病房里人来人往，又渐渐冷清。
张浩第二就活蹦乱跳地拄着拐杖窜进了林秋的病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子上贴着纱布，但精神头十足，骂骂咧咧地吐槽医院伙食，又兴奋地讲述外面听来的“传”——现在高一那帮子看他们的眼神都带着光，高三的见到他们都绕着走，连高二的都不敢大声喘气。
王锐、刘、孙振能下床后，也经常过来。孙振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眼神依旧凶狠，嚷嚷着等好了要再找侯伟算账。周明手臂吊着，不太话，但每次来都安静地坐在一边。吴涛醒了一次，很虚弱，很快又昏睡过去，赵刚一直没脱离危险，在IcU里。
苏婉每都会发信息过来，问林秋的情况，叮嘱他好好养伤，字里行间是掩饰不住的担忧和温柔。林秋的回复总是很简单，“好”，“没事”，“谢谢”。他不知道该什么，汹涌的黑暗和血色之后，那种清澈的关心，让他有些无所适从，心底某个角落却又贪恋那一点点微光。
唐雪也来过一次电话，是打给李哲转达的。语气很平静，问了伤势，了句“好好养伤，学校见”，便挂了，干脆利落，一如她本人。
白逸尘那边，果然如李哲所料，异常安静，但越是这样，越让人不安。
一周后，林秋伤势稳定，可以出院了，左肩还用绷带固定着，肋下的伤口结了痂，动作稍大还是会疼，医生叮嘱要静养，定期复查。
出院那，是个阴，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剩李哲办好了手续，张浩拄着拐杖，王锐、刘、孙振、周明都来了，除了还躺在医院里的赵刚和吴涛，“秋盟”的核心，算是凑齐了。几个人都穿着校服，但上面或多或少都带着洗不掉的污渍和褶皱，脸上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站在那里，沉默中自有一股经受过血火洗礼的、难以言喻的气势。
走出医院大门，冰凉的空气扑面而来，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世界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运转，仿佛那场台的血战从未发生。
但他们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回到学校，气氛果然微妙，走进校门的那一刻，就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射来。好奇的，探究的，敬畏的，忌惮的，厌恶的……如同无形的蛛网，路过的学生，无论是高一高二还是高三，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或加快脚步，或低头窃窃私语。
“看，是林秋他们……”
“出院了……”
“我的，张浩那样子……”
“听他们把雷豹都打住院了……”
“声点……”
没有欢呼，没有簇拥，只有这种无声的、沉重的注视。这是一种用鲜血和伤痛换来的“地位”，冰冷而真实。
走到高三教学楼附近时，迎面撞上了一群人。是雷豹手下的几个人，高军、阿虎、侯伟都不在，剩下几个也大多带伤，吊着胳膊瘸着腿，双方在路中间相遇，脚步同时停下。
空气瞬间凝固，张浩握紧了拐杖，王锐等人眼神凌厉起来。对面那几个高三生，脸上闪过畏惧、怨恨、不甘等复杂情绪，但最终，都化为了沉默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闪避。他们没有像以前那样横冲直撞，或者出言挑衅，只是默默地，向旁边让开了一步。
这一步，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
林秋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他们，没有停留，迈步走了过去，张浩等人紧随其后。
擦肩而过。
走出十几米，背后传来一个沙哑低沉的声音，是雷豹手下侯伟的心腹，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来：
“豹哥让我带句话。”
林秋脚步未停。
“他……这次，他认栽，但山不转水转，出了学校，是另一个江湖。”
林秋依旧没有回头，只是抬起还能活动的右手，随意地挥了挥，算是听到了。
江湖？
他抬头，看向阴沉的空，看向前方那栋熟悉的、却仿佛已经有些陌生的教学楼。
他的江湖，在这里，才刚刚开始。
余波未平，新生已至。前路，依旧遍布荆棘与黑暗。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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