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周的周三的早晨，气晴好。春日阳光穿过嫩绿的新叶，在干净整洁的校园主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青草和泥土的清新气息，与以往上课日匆忙紧张的氛围截然不同。校园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主干道两侧插上了彩旗，教学楼前悬挂着醒目的红色横幅——“热烈欢迎市一中师生莅临我校交流指导”。
学生们穿着统一的校服，但能明显看出不少人刻意整理过发型，脸上带着比平时更鲜活的躁动和好奇。老师们也穿得格外精神，在门口和主要通道附近走动。一种节日般的、混合着兴奋和表现欲的气氛，在校园里弥漫开来。
林秋、张浩、李哲、陈硕四个人随着班级队伍，站在操场指定的区域。今上午的课全部取消，全体学生在操场集合，参加欢迎仪式，张浩不停地伸长脖子朝校门口张望，脚下像踩了钉子一样站不住。
“操！怎么还没来？这都几点了？”他第N次低声抱怨，用力扯了扯自己那件洗得有点发白、但显然仔细熨烫过的校服领子，又抓了抓早上用水强行压下去、但依旧顽固翘起一撮的头发。
“浩哥，你别晃了，我头晕。”陈硕声，自己也忍不住踮脚看。
“你懂个屁！老子这是……”张浩话没完，校门口方向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和刹车的声响。紧接着，两辆崭新的大巴车缓缓驶入校园，停在教学楼前的空地上。
“来了来了！”人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大巴车门打开，市一中的学生和带队老师陆续下车。他们同样穿着整齐的校服，但款式与华南高中略有不同，男生是深蓝色西装式，女生是深蓝色西装裙，显得更加正式和精神。下车的学生们好奇地打量着华南高中的校园，互相低声交谈，脸上带着礼貌而矜持的微笑。
“我靠！市一中的校服还挺人模狗样的！”张浩伸长脖子，眼睛像探照灯一样在人群中扫视，嘴里不干不净地评价着，但眼神里的期待和紧张藏不住。
林秋站在队伍中，目光平静地投向那边。他的心跳，在无人察觉的角落，悄然加快了一拍。在人群中搜寻，并不困难，几乎是在看到她的瞬间，目光就自动锁定了。
苏婉。
她站在市一中队伍靠前的位置，正微微侧头和旁边一个短发的女生着什么。深蓝色的西装裙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头发在脑后扎成一个清爽的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秀气的侧脸。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嘴角噙着一丝浅浅的笑意，眼神清亮，在略显嘈杂的人群中，像一株静静绽放的栀子花，干净，明亮，引人注目。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苏婉若有所觉地转过头，目光掠过华南高中黑压压的学生方阵，然后，准确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林秋身上。
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两饶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苏婉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加深，不易察觉地朝他轻轻点零头，随即迅速转回头，恢复了倾听同伴话的模样，只是耳根似乎染上了一抹极淡的红晕。
那短暂的一瞥，像一颗石子投入林秋平静的心湖，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插在裤兜里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看到了！我看到了！周晓芸！在那儿！穿裙子那个！短头发！”张浩突然激动地抓住旁边陈硕的胳膊，压着嗓子低吼，差点把陈硕拽个趔趄，他指着的方向，正是苏婉旁边那个齐肩短发活泼的女生——周晓芸。周晓芸也正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什么，脸上带着明媚的笑容。
陈硕被他抓得龇牙咧嘴：“浩哥！轻点！看见了看见了！”
李哲推了推眼镜，冷静地观察着市一中的队伍，低声道：“阵容不，高一到高三都有，应该是各年级选拔的，苏婉在队伍里很显眼。”
欢迎仪式在校长千篇一律的致辞中开始。阳光有些灼人，学生队伍里开始出现的骚动和交头接耳，张浩完全没在听，目光像黏在了周晓芸身上，嘴里不停嘀咕：“她看这边了没？看到我没？老子今这发型还行吧？操，刚才应该再去水房抹点水……”
林秋则安静地站着，看似在听讲，但眼角的余光，总是不经意地扫过市一中队伍前排那个安静的身影。
仪式终于结束，接下来是分散活动时间，市一中的学生被分配到不同班级，进行随堂听课和社团参观，人群如同开闸的洪水般散开，混合在一起，喧闹声瞬间放大。
张浩像脱缰的野马，拽着陈硕就要往市一中艺术班分配的方向冲，被林秋一把拉住。
“浩子，别乱跑，跟着班级。”林秋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我就去看看！”张浩急得抓耳挠腮。
“下午有自由交流时间。”林秋松开手，目光看向正在和本班学习委员交谈的苏婉那边，“别着急。”
张浩看着林秋平静但深邃的眼神，躁动的情绪勉强压下去一点，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眼睛还是忍不住往周晓芸消失的方向瞟。
就在这时，林秋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是苏婉发来的消息。
“我们班被分到高二（3）班听课啦，你们呢？”
“我在高一（10）班。”林秋快速回复。
“好呀！那我们下午自由活动见！大概两点以后就没事了！”后面跟着一个欢快跳跃的兔子表情。
“嗯，东门花园。”林秋打下这几个字，发送。
“好！”
收起手机，林秋抬头，正好看到苏婉一边跟着队伍往教学楼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然后抬起头，朝他的方向飞快地、不易察觉地笑了一下，随即收回目光，恢复了乖巧学生的模样。
这个动作，落入了几双有意无意关注着的眼睛里。
不远处，艺术班的展示区附近，唐雪正和几个同学布置着画架和乐器。她今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校服衬衫，下身是合身的牛仔裤，长发披散，显得慵懒又明媚，她的目光，从市一中大巴到来时就若有若无地飘向林秋所在的方向。此刻，看到林秋低头看手机，又看到苏婉那隐秘的回应和笑容，她正在调整画架的手微微一顿，漂亮的眉毛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随即又舒展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和同学笑，只是那笑容，淡了几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
另一边，白逸尘正彬彬有礼地陪同几位市一中的学生干部和老师，介绍着校园景观。他今穿着熨烫得笔挺的校服，头发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谈吐得体，举止优雅，俨然是华南高中学生代表的典范。然而，当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林秋，又看到远处苏婉那清丽的身影和两人之间那隐秘的互动时，他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但插在裤兜里的手，却缓缓握紧了。镜片后的眼神，如同淬了冰的玻璃，冷冽而阴沉，他身边一个戴眼镜的男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低声了句什么，白逸尘微笑着摇摇头，仿佛浑不在意，但转开视线时，那眼底的寒意更深了。
更远处的教学楼阴影下，王大壮缩着肩膀，靠着墙根，像一截腐朽的木头。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被人群隐约簇拥、正走向教学楼的林秋，那眼神浑浊、阴毒，仿佛毒蛇的信子，在暗处无声地吞吐。他身边的赵强吓得脸色发白，声催促：“壮、壮哥，咱们回去吧……”
林秋对这一切似乎毫无所觉，他平静地转身，随着班级的人流，走向教学楼。张浩还在一步三回头，被李哲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后脑勺才老实跟上，陈硕跑着追上。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新奇又略带浮躁的气氛中进行，市一中的学生分散坐在教室后排，带来了不一样的气息，讲课的老师似乎也格外卖力，课堂互动比平时热烈不少。
林秋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偶尔掠过窗外明媚的春光。物理老师正在讲解一道复杂的电路题，声音透过扩音器在教室里回荡，他的思绪，却有一部分，飘向了下午两点，东门那个僻静的花园。
那里有高大的香樟树，有开满不知名花的灌木丛，有石凳和紫藤花架，平时少有人去，安静，适合话。
他会去那里等她。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情，如同窗外被春风吹拂的树叶，轻轻摇曳了一下。平静的湖面下，有暗流在涌动，有阳光试图穿透。而更多隐藏在暗处的目光，也正如影随形。
交流日，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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