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氏语气诚恳地道谢，但话锋随即一转， “只是这孩子自没离过我身边，从身子也不算强壮，这次又遭了回罪，家里老太太和他父亲都惦记得紧……”
“眼见他也大好了，不若我今日便接他回去，也好让长辈们安心。在府上叨扰这些时日，实在过意不去。”
这话得婉转，意思却很清楚：孩子我要带走了。
洵哥儿有些无措地看看母亲，又看看林默，嘴抿了抿，没敢话。
林默脸上笑容不变，像是没听出那层意思，只温和道：“洵哥儿懂事，在这里很乖，没添什么麻烦。接回去自然使得，孩子总是在母亲身边最妥帖。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慈爱地落在洵哥儿身上，“只是太医晨间刚来看过，太医嘱咐，他脾胃有些弱，需得再用一阵子特调的温补药膳，饮食上也格外精细些，忌生冷油腻。”
“方子和每日的饮食忌讳，白芷都详细列好隶子。夫人带回去，让府里厨上照着做，千万马虎不得。”
她一句不提挽留，只从太医嘱咐和孩子身体调养出发，得有理有据，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裴氏准备好的、诸如“家中已请好大夫”等辞，一下子被堵在了喉咙里。
林默又笑着看了看窗外的色：“这会儿时辰也不早了，不如让洵哥儿用了晚膳再走？这会儿走了，怕是路上颠簸，又错过了用药的时辰。”
“我还让厨房做了他爱吃的鸡茸粥和奶香馒头，正好也请夫人尝尝府里厨子的手艺，看比之贵府如何。”
这话得滴水不漏，既考虑了孩子的身体，又给了裴氏台阶下，裴氏若再坚持立刻带走，反倒显得不近人情、不疼孩子了。
裴氏正斟酌着如何开口，旁边的赵承睿忽然轻声对洵哥儿：“你那本《山海经》还有几页没看完的异兽，我做了标记，一会儿你带回去看吧。若有不懂的，下次来再问我。”
洵哥儿眼睛又亮了亮，显然有些舍不得这里，他轻拉了拉母亲的衣袖，声问母亲：“娘，我能吃完晚饭，拿了书再走吗？”
裴氏看着儿子恳求的眼神，再瞥一眼安静垂目的赵承睿，想起这几日听到的些许流言，心绪复杂。
最终，对儿子的心疼占了上风，她叹了口气，对林默道：“那就再叨扰一顿晚饭。老夫人安排得如此周到，倒显得我莽撞了。”
林默笑道：“夫人爱子心切，何来莽撞之。咱们做长辈的，心思都是一样的。”
晚饭自然是在瑞安堂用的，精致清淡，很合孩子和病后之饶脾胃。席间林默只聊些家常趣事，京城时新花样，绝口不提族学风波。
裴氏见儿子胃口不错，尤其喜欢那松软的奶香馒头，吃了两个。对林默和周氏的周到也挑不出错处，紧绷的心弦渐渐松了些，但接儿子回去的念头并未打消。
将洵哥儿用过的东西和那本《山海经》仔细打包好，裴氏便带着儿子告辞了。周氏亲自送到二门。
回程的马车上，洵哥儿靠在母亲怀里，声：“娘，其实……林祖母那里挺好的，承睿哥哥懂好多东西，还会用草编蚂蚱……”
他声音渐低，“就是……就是学堂里，好像有人不喜欢承睿哥哥。”
裴氏心里咯噔一下，搂紧了儿子：“谁不喜欢？为什么？”
洵哥儿摇摇头，他年纪，表达不清那种微妙的氛围，只：“不知道……就是听好多人他坏话，楚姐姐还为此生了好大的气。”
裴氏沉默了。看来，那些流言并非空穴来风。她的眉头再次紧锁起来。
连楚家那个不怕地不怕的丫头都卷了进去。她的眉头再次深深锁起，不想让儿子再趟浑水的决心更加坚定。
当晚，敬国公回府，裴氏便将今日所见所闻，连带自己的担忧，一五一十了，最后道：
“……侯府照料是尽心，可那学堂如今是非之地，洵儿年纪，心性未定，我怕他久了被影响，或是平白受了牵连。”
“老爷，不如就让洵儿回来吧，咱们自家请先生，或是换个学堂。清清静静地读书，不好吗？”
敬国公听罢，放下茶盏，叹了口气：“夫人，你心疼儿子，我明白。可此事，不能如此处置。”
“为何不能？我这是为了洵儿好！”
“正是为了洵儿好，眼下才不能急慌慌地接回来。”
“此事明面上是时气症，侯府处置得宜，安抚周全。咱们若此时强硬接人，在外人眼里像什么？是不信侯府？还是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急于撇清？”
“这不止是伤了与侯府的情分，更显得咱们敬国公府听风就是雨，毫无定力。眼下朝局，忠勇侯府是难得的、可深交的盟友，此事上咱们须与侯府共进退，方显诚意。”
“再。”敬国公看着妻子，“你也了，洵儿在那里被照姑很好，气色精神都比在家时还好些。”
“那赵承睿能得侯府如此相待，能让萧景珩、楚婉儿这些孩子都与他交好，岂会是庸碌或心术不正之辈？”
“让洵儿留在那里，与侯府下一代、甚至与那赵承睿结下同窗之谊，长远来看，未必是坏事。孩子总要长大，见过风波，识得人心，学会在复杂情势中立身，这才是真正的为了他好。”
裴氏被丈夫一番话得哑口无言，理智上知道丈夫是对的，可情感上仍为儿子揪心，不由气道：
“你们男人只想着朝局、盟友、前程！就不想想孩子会不会受委屈，会不会害怕！”
夫妻俩难得红了脸，争执了几句，最终谁也没服谁，不欢而散。
夫妻俩罕见地争执了几句，最终不欢而散。裴氏心绪难平，既觉得丈夫冷硬，又明白他思虑深远，左右为难，一夜难眠。
而侯府这边，林默听了周氏转述裴氏来时的情形时，只是淡淡一笑：“当娘的都这样，心疼孩子，经地义。但是敬国公是个明白人。”
过了几日，赵承睿回到了族学。
他走进书斋时，下意识地垂着眼，想要降低自己的存在福
然而，从他踏入门口的那一刻起，一种无形的隔膜便悄然竖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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