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完毕，色已暗。
各处的灯笼都点起来了，红彤彤的光晕染在积雪上，泛着暖意。廊下挂起了新糊的绢灯，上头绘着“连年有余”“喜鹊登梅”的吉祥图案。
年夜饭摆在正厅。三三张黄花梨大圆桌拼在一起，上头满满当当。
红烧肘子油亮亮，清蒸鱼鲜嫩嫩，四喜丸子圆滚滚，各色热炒、凉拌、羹汤、点心，将桌子摆得几乎看不见木纹。
林默在主位坐下。左边依次是萧弘毅、周氏、萧明珩、萧景辉；右边是萧弘业夫妇、孙氏，以及二房三房的孩子们。
林默看着底下儿孙满堂，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
萧弘毅作为家主，率先举杯：“这一年，咱们家经历了不少风雨。好在祖宗庇佑，全家齐心，总算都过去了。”
他看向周氏，眼神温柔：“最辛苦的是怀韫。里里外外，操持家务，照料老，没有一句怨言。”
周氏眼圈微红，低下头去。
萧弘毅又看向孩子们，眼神里有了为人父的慈和与骄傲：“珩儿稳重，辉儿懂事，其他孩子也各有各的好。为父……很欣慰。”
他最后转向林默，郑重举杯：“母亲，儿子敬您。若不是您坐镇，这个家，撑不到今。”
林默笑了，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温好的黄酒：“都是一家人，不这些见外的话。来，都举杯，咱们喝一口，辞旧迎新，过个团圆年！”
“过团圆年！”大大的酒杯碰在一起，叮叮当当，清脆悦耳。烛光映着一张张笑脸，满室生辉。
席间很快热闹起来。萧景玉心地给林默夹了一块最软烂的肘子皮。二房的闺女叽叽喳喳着白剪窗花的趣事。
萧明珩话不多，却不动声色地把弟弟妹妹们爱吃的松鼠桂鱼、糯米藕移到他们面前。萧弘业更是放开了，连连夸赞今年的菜色好，酒也香。
萧景辉一直没怎么话，埋头吃饭。等年夜饭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悄悄走到林默身边，从袖子里摸出两个的物事，塞到林默和周氏手里。
林默摊开掌心，是一只核桃大的木雕兽，昂首挺胸，鬃毛飞扬，细看竟是麒麟模样。周氏手里的则是一只展翅的鸾鸟，线条柔和流畅。
“祖母，母亲，”萧景辉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我……我自己瞎琢磨雕的。麒麟给祖母，鸾鸟给母亲。雕得不好，你们别嫌弃……”
林默拿起那只麒麟，就着明亮的烛光又仔细看了看，木头就是寻常的桃木，打磨得却很光滑。她抬眼看向萧景辉，眼里充满了惊讶：“这是你雕的？”
萧景辉点点头，耳朵尖有点红。
周氏也拿着那只鸾鸟，摸了又摸，眼圈又红了：“好孩子……雕得真好。母亲很喜欢，很喜欢……”
林默将麒麟紧紧握在掌心，木头的微温透进皮肤。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顽劣、如今却沉默努力，甚至学会用这样笨拙又真诚的方式表达心意的孙子，心头一暖。
“辉儿，”她伸手拍了拍孙子的肩膀，“这礼物，祖母也很喜欢。”
萧景辉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
窗外，不知哪家先放了爆竹，“噼里啪啦”的脆响炸开在夜空里，紧接着，远远近近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轰轰烈烈地宣告着，新的一年的到来。
守岁的时辰到了。孩子们强撑着困意，宁可坐着困的直点头也不睡，都等着长辈分发压岁钱。
林默给每个孙辈都准备了红封，里头是崭新的银锞子，分量十足。萧弘毅和周氏也各有赏赐，连二老爷、四老爷、孙氏也给孩子们备了礼物。
一时间，满屋都是拆红封、比压岁钱的欢快声响。
夜深了，年纪的孩子熬不住，陆续被奶嬷嬷抱回房歇息。热闹渐歇，府里重归宁静，只有廊下彻夜不熄的守岁灯彻夜长明。
就在这片阖府团聚的祥和中，二房的屋子里，王氏独自坐在灯下。
桌上摆着几样简单的饭菜——这是厨房按份例给她送来的年夜饭，虽不算丰盛，却也齐整。可她一口也吃不下。
二房王氏腊月二十九那日被灵芝从庄子上送回府上。
按林默的吩咐，她没往前头凑，连除夕祭祖都没她的份儿，只在自己那个冷清了许久的院子里待着。
她的两个孩子——十四岁的萧景兰和十二岁的萧景明，除夕夜被接到正院，跟伯父伯母、堂兄弟姐妹们一道吃了年夜饭，领了压岁钱，守了岁。
当时她只顾着点头，心里满是能见到儿女的欢喜。
可如今真回来了，独自守在这冷清的院子里，听着外头的热闹，她才真切地体会到“安分待着”——那是近在咫尺，却远在边的距离。
她想起傍晚时，隐约听到正院方向传来祭祖的钟声。
那是萧家一年中最隆重庄严的时刻，可她这个曾经的正经二夫人，如今连靠近祠堂的资格都没樱
王氏抹了把不知不觉流了满脸的泪， 她手里紧紧攥着两个绣了大半年的荷包，布料是最普通的细棉，上头歪歪扭扭绣着“平安”二字。
针脚粗糙，却是她在庄子上借着油灯，一针一线、熬了无数个夜晚才绣好的。
每个荷包里，都装着二两碎银子，是她这大半年除了必要开销，一点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
初一早上，刚蒙蒙亮，萧景明和萧景兰就被奶嬷嬷叫醒，穿戴整齐，准备去给各处长辈拜年。
两个孩子知道母亲今年能回来过年已是祖母格外开恩，行事格外谨慎心。
拜年的队伍先到瑞安堂。林默今日穿了那件新做的绛紫色缠枝莲纹袄子，袖口的灰鼠毛衬得她气色极好。
萧景兰带着弟弟，规规矩矩给林默磕了头，了吉祥话。林默看着这两个孙辈，眼神多了些心疼。
给邻二轮的红封，又额外叮嘱了一句：“你们母亲在院里，一会儿去给她磕个头。”
两个孩子眼睛都亮了一下，连忙应下。
接着去正院给萧弘毅、周氏拜年，又给三婶孙氏、四叔萧弘武行礼。一圈走完，萧景兰才拉着弟弟，跟着奶嬷嬷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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