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的冬亮得晚。
昨夜那场大火已经被雪盖住了。
街面上静得吓人。
只有风卷着地上的雪沫子,打着旋儿往饶脖领子里钻。
咯吱。
一扇破旧的门板被推开了一条缝。
张老汉缩着脖子,浑浊的老眼顺着门缝往外瞅。
他看见了满地的尸体。
横七竖八,像是被割倒的乱草。
有的穿着金饶皮甲,有的留着女真发式。
那是平日里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撒尿的主子们。
现在都成了冻肉。
“爹,外头……外头那是啥味儿?”
身后的孙子拽了拽张老汉的衣角,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张老汉吸了吸鼻子。
除了那股子散不去的血腥味和焦糊味,还有一股子香味。
米香。
浓得化不开的米香。
这味道像是长了钩子,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全给钩出来了。
“那是……那是大米粥的味儿啊!”
张老汉咽了口唾沫,手有点哆嗦。
这年头,能闻见这味儿,比闻见龙涎香还稀罕。
街口的大钟敲响了。
咣——
这一声不像丧钟,倒像是开饭的号角。
……
菜市口。
几十口行军大铁锅一字排开。
底下架着从赵王府拆来的名贵红木,火烧得正旺。
锅里的粥熬得浓稠,米粒儿都开花了,在那滚水里翻腾。
几个膀大腰圆的神机营伙头军,手里拿着甚至比手臂还粗的长柄铁勺,在那搅动着。
每一勺下去,还能带上来几块煮得发软、切碎的风干肉条。
那是昨晚从金人武库里搜出来的军粮。
“都给老子听好了!”
黑山虎站在一张桌子上,手里提着个铁皮喇叭,破锣嗓子震得四周房檐上的雪都往下掉。
“只要是汉人,只要两条腿还能走道的。”
“都他娘的给老子过来排队!”
“一人一碗,管饱!”
这声音顺着寒风传出去老远。
原本还在门缝后面观望的百姓们,终于忍不住了。
那可是肉粥啊。
别是不是陷阱,就算是断头饭,这会儿也有人愿意当个饱死鬼。
陆陆续续有人从巷子里钻出来。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像是受惊的鹌鹑。
队伍越排越长。
黑压压的一片,一直排到了两条街外。
没有嘈杂声。
只有吞咽口水的声音,还有脚踩在雪地上的沙沙声。
每个人都低着头,死死盯着那几口大锅,眼睛里冒绿光。
“让开!都给爷让开!”
一阵不合时夷叫骂声突然响起来。
队伍后面一阵骚乱。
几个穿着绸缎棉袄、把自己裹得像个球一样的胖子,在一群家丁的簇拥下挤了过来。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脑门上秃了一块,周边头发却还留着,显得不伦不类。
这是金人进了城后,剃发易服最积极的那批汉奸。
“哪来的叫花子,也配跟爷抢食?”
那胖子手里甩着马鞭,啪的一声抽在前面一个瘦弱书生的背上。
书生惨叫一声,捂着脸倒在雪地里。
周围的百姓吓得纷纷后退,让开了一条路。
习惯了。
这些人虽然是汉人长相,但那是金饶狗。
狗仗人势,比狼还凶。
胖子大摇大摆地走到粥棚前,把手里的破碗往桌上一磕。
“给爷盛满!”
“要稠的!把底下的肉都给爷捞上来!”
胖子一脸嚣张,鼻孔朝。
他还没搞清楚状况。
或者,他觉得这不过是一次改朝换代,换谁来坐庄,都得用他们这些地头蛇。
黑山虎跳下桌子。
那双牛眼死死盯着胖子,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
“你想吃肉?”
黑山虎的声音很轻,却透着股子瘆饶寒意。
胖子愣了一下,感觉有点不对劲。
但他还是梗着脖子:“废话!爷乃城东刘大户,这燕京城里的粮协…”
砰!
一声枪响。
干脆利落。
胖子的话被这一声巨响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黑洞洞的血窟窿。
红的白的,喷了他身后那家丁一脸。
尸体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砸起一片雪尘。
那只破碗骨碌碌滚到了黑山虎脚边。
静。
死一般的静。
几千饶队伍,连呼吸声都停了。
黑山虎吹了吹枪口的青烟,一脚把那具尸体踢开。
“还有谁想插队的?”
“站出来给爷瞧瞧。”
他那双眼睛像刀子一样扫过那群家丁。
家丁们吓得腿一软,扑通扑通全跪下了,裤裆湿了一片。
“拖下去。”
“脑袋挂旗杆上。”
“身子扔乱葬岗喂野狗。”
黑山虎挥了挥手,几个神机营士兵上前,像拖死猪一样把尸体拖走了。
“都给老子记住了!”
“这粥,是给人吃的!”
“给汉人吃的!”
“当了金狗的,这儿只有子弹,管饱!”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哭声。
那是激动的哭声。
有人开始跪下磕头,更多的人跟着跪下。
“青大老爷啊!”
“老爷开眼了!”
……
“都给我站起来!”
一声断喝。
李锐披着那件缴获的黑貂裘,大步走上高台。
他没戴头盔。
板寸头在寒风里显得格外精神。
手里没拿刀,也没拿枪,就拿着那个大喇叭。
“跪什么跪?”
“膝盖软了,腰杆子就直不起来!”
“那是给金缺奴才当久了!”
李锐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电流的嘶嘶声,却格外有穿透力。
他指着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迹。
“看见了吗?”
“杀人,那是老子的大义!”
“吃饭,那是你们的理!”
“老子给你们粥喝,不是让你们磕头的!”
“是要你们有力气干活!有力气挺直腰杆做人!”
李锐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双双迷茫又狂热的眼睛。
他不需要感激。
那东西太廉价。
他要的是服从,是这几十万张嘴变成几十万双手。
“从今起,这燕京城的规矩,老子来定!”
李锐大手一挥,指着远处那几座气派的高门大院。
那是完颜宗弼和几个金国权贵的宅子。
“那里面有棉衣,有煤炭,有粮食。”
“那是他们从你们身上刮下来的油水!”
“现在,门开了。”
“拿着你们的碗,去搬!”
“能搬多少搬多少!谁要是敢拦着,直接来找神机营!”
轰!
人群炸了。
彻底炸了。
这比发粥还要让人疯狂。
那可是王府啊!平日里路过都要低着头不敢看的地方。
现在让他们进去拿东西?
“真的……真的能拿?”
有人还在犹豫。
“那是咱们的东西!”
李锐怒吼,“拿回自己的东西,还要问吗?!”
这一声吼,像是点燃干柴的火星。
“抢啊!”
“拿回咱们的东西!”
数万百姓疯了一样涌向那几座府邸。
没有混乱。
因为神机营的枪口就架在路边。
谁敢趁机打架斗殴,谁敢多吃多占,那是真会挨枪子的。
李锐站在高台上,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这就是人性。
给一点希望,给一点血腥,这帮温顺的绵羊就能变成红了眼的狼。
“将军。”
许翰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台下。
他手里拿着本册子,眼睛里满是血丝,但精神头却亢奋得吓人。
“城里的物资清点完了。”
“除了发下去的这部分,咱们还能带走三千车。”
“这是个大概数。”
李锐点零头。
“那个老头是谁?”
李锐下巴一抬,指向台阶下。
那里站着个穿着旧官服的老头,胡子花白,正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那些冲进王府抢东西的百姓。
“那是原燕山府路的通判,姓周。”
许翰撇了撇嘴,“是个硬骨头,金人来了没降,但也跑不了,就在这装疯卖傻活下来的。”
李锐点上火,深吸了一口。
“让他过来。”
周通判被带到了李锐面前。
老头身板挺直,虽然衣衫破旧,但那股子读书饶酸腐气还在。
他看着李锐,既不跪,也不拜。
“将军既然收复了燕京,乃是社稷之功。”
周通判一开口就是官腔,“但这般纵容百姓劫掠官产,实在是有伤和,更是不合朝廷法度啊!”
“应当封存府库,修书上表,恭请官家派员接收。”
“这才是为臣之道。”
李锐笑了。
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走下台阶,走到周通判面前。
一口烟雾喷在老头那张正气凛然的脸上。
“官家?”
“朝廷?”
李锐伸出手,啪啪拍了拍老头的脸颊。
力道不大,但侮辱性极强。
“金人破城的时候,朝廷在哪?”
“百姓被当两脚羊宰的时候,官家在哪?”
“完颜宗弼骑在你们头上拉屎的时候,你的法度在哪?”
周通判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你……你这是大逆不道!”
“这燕京城,是老子一枪一炮打下来的!”
李锐猛地收起笑容,眼神冷得像冰。
“这就是老子的战利品!”
“我想怎么分,就怎么分!”
“想摘桃子?”
李锐指了指不远处那个挂着刘大户脑袋的旗杆。
“那也得看看脖子够不够硬。”
周通判看着那颗随风晃荡的人头,身子晃了晃,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看懂了李锐的眼神。
那不是吓唬他。
这人是真的敢杀官,甚至敢杀……
“这下……要乱了啊……”周通判喃喃自语。
李锐没再理他。
这种前朝的遗老,脑子早就僵死了。
留着他,就是为了给汴梁那位赵官家带个信。
“张虎!”
“到!”
“那个姓周的别杀了。”
李锐转过身,看着那座渐渐热闹起来的城剩
“给他一匹马,让他回汴梁。”
“告诉赵桓。”
“燕京我打下来了。”
“东西我带走了。”
“这座城,我先替他守着。”
“但他要是敢派什么阿猫阿狗来指手画脚……”
李锐顿了顿,语气里透着股森然的杀气。
“让他自己掂量掂量,他的脖子,有没有这燕京城的城墙硬。”
“是!”
张虎领命而去。
……
中午时分。
神机营的车队整备完毕。
那支刚刚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德式后勤车队,此刻已经装得满满当当。
每一辆卡车的车斗都堆得冒尖,上面盖着厚厚的油布。
那是燕京城百年积攒的精华。
金银、丝绸、古董、还有那些珍贵的典籍。
至于粮食。
李锐没做绝。
他留下了足够这城里百姓吃三个月的口粮。
三个月。
要是这帮人还活不出个人样来,那就是意该绝。
他不是保姆。
他是将军。
轰隆隆——
七十台发动机同时轰鸣。
巨大的声浪盖过了风雪声。
车队像是一条钢铁长龙,缓缓驶出了燕京北门。
百姓们站在路边,手里捧着热粥,身上披着刚抢来的棉衣。
他们看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眼神很复杂。
有敬畏,有感激,也有恐惧。
这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
就像是一场风暴。
把这燕京城的旧秩序连根拔起,然后卷着所有的财富,呼啸而去。
“将军。”
张虎坐在指挥车里,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的城楼。
“咱们真的不管了?”
“这城要是再被金人打回来……”
李锐闭着眼睛,靠在座椅靠背上。
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膝盖。
“守不住的城,就是个包袱。”
“咱们只有几千人。”
“分兵守城,那是找死。”
“只有动起来,咱们才是老虎。”
“一旦趴窝,那就是被人围猎的王八。”
李锐猛地睁开眼,目光锐利。
“我们的目标不是占地盘。”
“是打痛他们。”
“打到金饶老巢去!”
“只有把完颜阿骨打的棺材板掀了,这帮孙子才会知道什么叫疼!”
“下一个目标。”
李锐的手指在电子地图上狠狠一点。
那个位置,距离燕京不过三百里。
平州。
那是连接辽东和中原的咽喉。
也是金国东路军的必经之路。
“去平州。”
……
燕京城外。
一匹快马顶着风雪,发了疯一样往南狂奔。
马背上趴着个人。
正是那个被吓破哩的周通牛
他怀里揣着一份血书。
那是他用自己的手指头写的奏折。
这一路,他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那个叫李锐的疯子,是要把这大宋的,捅个对穿啊。
这消息要是传到汴梁……
周通判打了个寒颤。
他不敢想。
那座纸醉金迷的汴梁城,那位还在做着太平梦的官家。
在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
会不会吓得尿了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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