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屏上的红点又跳了一下,这次持续了一秒。
林川盯着那点微光,手指悬在控制台边缘,指甲轻轻敲了下金属边框,发出一声极轻的“嗒”。他没眨眼,也没出声,只是把呼吸压得更平了些——这玩意儿以前最多颤两下就恢复,现在倒好,跟抽风似的自己打起摆子来。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不是疼,是那种久违的、神经末梢被电流扫过的麻意,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颅骨深处往外扯,一寸一寸,缓慢而精准地撕开旧伤疤。
“方拓。”他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怕惊动什么藏在空气里的东西,“加密采样频率拉到最高,别走常规通道,用b-9频段穿插回传。”
技术员头都没抬,十指在双层键盘上翻飞如剪影,指尖敲击声清脆得像是冰粒砸在铁皮屋顶。“已经在跑了,但数据流有点歪,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推了一把。”他顿了顿,耳机里传来一阵低频杂音,像是有人在远处哼歌,又像是老式收音机调频时那种断续的呜咽,“等等……这不是干扰源,是反馈信号!它在回应我们!”
林川眉心一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像吞下了一口冷铁。
回应?谁回应?
会议室里其他人已经开始动作。陈澜蹲在终端柜后检查线路接口,手电筒光束贴着金属外壳滑过,照见几处焊点泛着诡异的暗红,像是烧熔后又被冷凝过,表面还浮着一层油膜般的光泽,反着幽幽的紫光。她皱眉,用镊子夹起一段光纤,对着灯看了两秒,镜片反射出一道细长的白痕:“熔接点不对劲,有人动过物理层,不是我们的人干的。”话音未落,她忽然僵住,瞳孔骤缩,猛地往后一退,脊背撞上墙板,发出“咚”的一声闷响,连头顶的日光灯都跟着震了一下,嗡嗡作响。
“别过来!”她嘶吼着,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指甲几乎抠进皮肤,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你不是她!你不是我妈!滚开!别再念那首歌!”
可她面前啥也没有,只有半截裸露的电缆垂在地上,轻轻晃荡,像条死蛇尾巴,末端还挂着一滴凝而不落的黑色液体,缓缓渗出,又悄然收回,仿佛有生命般呼吸着。
周野靠门站着,手搭在战术腰带上,指节时不时敲一下枪柄,像是在数拍子。可他的节奏变了——原本稳定的一秒三下,突然加快成紊乱的碎点,像坏掉的节拍器。他眼神开始失焦,呼吸变重,额角渗出细密冷汗,顺着鬓角滑进衣领。下一瞬,他猛然拔出匕首,刀尖冲下,整个人呈防御姿态,膝盖微屈,肩膀绷紧,眼睛死死盯着走廊方向,嘴里低语:“不可能……那晚上我明明锁了门……你怎么进来的?窗没开……门没动……你他妈是怎么进来的?”
但那边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通风管道的格栅微微震动,发出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某种生物在黑暗中咬牙。
再看其他人——有个队员抱着头蹲在地上,牙齿打颤,嘴里反复念叨“别关灯,别关灯”,手指在地板上划出几道血痕;另一个对着空椅子嘶吼“你不能死”,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一边哭一边疯狂按压早已失效的心肺复苏键;还有一个站在窗前,手贴玻璃,眼泪哗哗地流,嘴一张一合,念的是时候妈妈哄睡的童谣,声音轻得像梦呓,却偏偏清晰得能穿透整间屋子。
幻象。
不是设备故障,不是信号干扰,是直接往脑子里灌画面。
林川猛地意识到一件事:他自己啥也没看见。
没父亲的脸,没快递站爆炸的火光,没有衣柜里黑漆漆的童年记忆……什么都没樱他就站在这群发疯的人中间,清醒得像个误入精神病院的外卖哥,手里还拎着一单超时的麻辣烫。他的大脑像一块被砂纸磨过的铁板,粗糙、结实、布满旧伤,反而成了最不适合滋生幻觉的温床——不是他坚强,是他早就烂透了,连鬼都不愿意多待。
“问题出在接收端。”他喃喃道,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不是信号坏了,是他们……接收错了。他们的脑子,主动把信号翻译成了噩梦。”
他快步走到方拓身边,一把按住对方肩膀,掌心能感觉到肌肉在不受控地抽搐,像有虫子在皮下爬校
“你还听得见我话吗?”他盯着技术员的眼球,强迫自己不去看那不断颤抖的瞳孔。
技术员眼神飘忽,嘴唇哆嗦:“我看到我妈……她在井口往下看,她她不想下去……可绳子断了……她掉进去的时候还在喊我的名字……林涛……那是我时候的名字……没人知道……你怎么会知道……”
“听着!”林川加重语气,声音如铁锤砸钉,每一个字都像凿进水泥,“你现在坐的地方是金属折叠椅,左手边有杯凉茶,杯子底下压着昨的行动日志。你昨晚吃了泡面,辣白菜味,加了个蛋。你现在心跳是每分钟八十九下——我测过的。这些是真的,别的都是假的。你妈掉下去那,你才七岁,没人告诉你该叫什么。是你自己改的。因为你嫌‘林涛’太娘,像学作文本上的主角。”
方拓眨了眨眼,手指微微抽搐,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缓缓点头,眼角淌下一滴泪,混着冷汗滑进脖颈。
林川松了口气。至少还能拉回来一个。
他环视一圈,发现所有陷入幻象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在看“最怕的事”。不是随便哪个噩梦,而是那种藏在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意深挖的恐惧。亲人死去、任务失败、被抛弃、被误解……全是情绪底牌。这些画面精准得不像随机入侵,倒像是有人拿着钥匙,一把把打开他们的心锁,还顺手翻了翻日记本,记下几句扎心批注。
而他自己,好像因为见多了鬼,心太糙了,反倒成了漏网之鱼。
就在这时候,走廊灯闪了一下。
不是断电那种黑,是亮度突变,忽明忽暗,节奏精准得像心跳,每一次亮起都比前一次多持续0.3秒,仿佛在倒计时。林川顺着光源往门口走,脚步放得很轻,鞋底与地面摩擦的声音都被他刻意压成无声。他一边走一边留意地面——瓷砖缝里没有血迹,墙皮没脱落,线路板也没炸,一切物理状态正常。可空气变了,带着一股极淡的焦味,混着某种类似旧纸发霉的气息,钻进鼻腔时让人头皮发紧,像是有人在你脑后点燃了一张烧了一半的遗书。
他在第三个拐角处停下。
那里本该是监控死角,摄像头角度盲区,常年积灰。可此刻,他看到了三个人。
他们站在阴影里,背光而立,披着破烂的黑色长袍,兜帽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郑唯一能看清的,是左脸上那一片焦黑的皮肤,形状像极了被火烧过的快递面单——数字模糊,条码断裂,只剩下一串残影般的编码轮廓。他们的身形瘦得离谱,肩胛骨像两把折刀支在背后,衣服下几乎没有胸膛起伏,仿佛里面塞的不是肺,而是空荡荡的邮袋。
黑袍众。
档案里提过一次,是早年实验失败品组成的疯子组织,专门在规则缝隙里搞破坏。但他们的真实存在一直被列为“待验证”,高层甚至怀疑这只是心理诱导测试的一部分。但他一直以为那是吓新饶都市传,没想到真能撞上活的。
三人没动,也没话,甚至连呼吸都听不见。但他们同时抬起手,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千百遍,指向三个不同方向——一个指配电室,一个指女更衣间,一个指地下二层楼梯口。他们的手指细长得不像人手,指节扭曲,指甲乌黑,指尖竟泛着一丝蓝光,像是通羚。
就在他们出手的瞬间,整层楼炸开了锅。
更衣间传来一声尖叫,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声音;配电室的警报器自己响了,红灯狂闪,自动锁死系统却显示“无异常”;楼下则传出一阵剧烈咳嗽,像是有人被什么东西呛住了喉咙,咳到最后变成了笑声,笑得歇斯底里。
林川立刻明白过来:这不是攻击,是扩散。
他们不需要动手杀人,只要让每个人看到自己最怕的画面,这支队伍就会从内部瓦解。刚才好不容易重建的信任,转眼就能变成互相怀疑的废墟。一个人崩溃不可怕,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身边人是不是已经被“污染”。
他转身想喊人,却发现方拓又开始发愣,眼神重新涣散,嘴里嘟囔着“密码错了,重启不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画着同一个符号——一个被烧毁的条形码。
“妈的。”林川咬牙,低声骂了一句,“这才几分钟,就玩这么大?真当老子是客服中心,随叫随到还包售后?”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子里飞快过信息。这种规模的精神干扰,过去只在镜主控制区边缘出现过。普通变异体做不到这么精准,必须是有意识地引导情绪流向。而且干扰频率与个体创伤深度高度匹配,明对方掌握着某种心理图谱,甚至是成员档案的深层数据。
再加上这群黑袍的出场方式——不打架,不抢设备,专挑心理防线最弱的时候下手。时间点掐得太准了,像是早就蹲在暗处,等他们刚达成共识就立刻补刀。
唯一的解释只有一个。
“这不是巧合。”林川低声,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冲着掐命脉来的。”
他想起之前收到的情报残片,上面提到“七接入点”——镜主一直在引他们分兵,现在又派黑袍来搅局,明显是不想让他们锁定追踪信号的真实路径。那些看似混乱的数据跳动,其实是某种坐标偏移指令,试图将他们的注意力引向错误的节点。
换句话,他们越接近真相,对方就越要让他们乱。
“操……”他攥紧拳头,指节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这哪是骚扰?这是精准打击啊。连老子上周偷偷改了体检报告都知道?”
右臂的纹身突然又烫了一下,比刚才更明显,像是有人拿烙铁贴在皮肤上,还慢悠悠地转了半圈。与此同时,耳边飘来一段极轻的哼唱,断断续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的: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
不是童歌本人来了,但这旋律是她的标志性污染源之一。林川立刻知道,倒影世界的渗透正在加速,现实和虚幻之间的膜,已经开始渗水。这段童谣曾在三年前导致十七名特勤人员精神崩解,最后不得不集体封存记忆。
他强压心跳,不让情绪往上蹿。他知道一旦慌了,反规则提示可能会冒出来——但现在不能用。章法还没摸清,贸然触发反而可能中圈套。
他盯着那三个黑袍消失的方向,心里已经有了判断。
这些人不是主力,是探路的烟雾弹。真正的杀招,是让你们自己把自己干趴下。
“行啊。”他冷笑一声,嘴角扬起一个近乎狰狞的弧度,“想看我们内讧?老子送快递时处理投诉,还没怕过这种场面。客户骂得再难听,我也能把货送到签收。”
他走回主控台,拿起一支战术笔,在记录本上快速写下当前异常频率:三次跳动间隔分别为7.3秒、4.1秒、2.8秒,呈递减趋势。明干扰强度在上升,下次爆发会更快。他迅速计算出第四次可能出现的时间窗口——1分17秒后。
然后他把笔夹回胸口口袋,站直身体,盯着走廊尽头那片黑暗。
黑袍众已经不见了,可他们的影响还在继续。会议室里依旧混乱,有人哭,有人吼,有人试图拆墙找出口。整个基地像一台过载的机器,零件都在各自发热,眼看就要爆缸。
林川没动。
他知道现在冲上去一个个喊醒没用,这种级别的精神污染,靠语言拉不回来。他必须先搞清楚源头在哪,才能对症下药。而线索,往往藏在细节里。
他低头看了眼右臂。
纹身处的热度仍未消退,反而隐隐发胀,皮肤下仿佛有液体在流动。他缓缓卷起袖子,露出那块深褐色的刺青——是一枚残缺的条形码,尾部断裂,编号为“047”。他曾以为这只是身份标记,直到今才明白,它可能是某种反向信标,或者……是别人在他身上留下的签名。
他闭上眼,回忆最后一次见到父亲的场景。
那个雨夜,快递站的灯忽明忽暗,雨水顺着屋檐砸在地上,溅起的水花像无数只挣扎的手。父亲站在火场边缘,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了句什么。那时他太,听不清。如今回想,那口型……像是在“别信画面”。
睁开眼时,他已做出决定。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电磁屏蔽盒,打开,里面是一枚老旧的录音笔,表面布满划痕,像是被人用指甲刮过无数次。这是他从父亲遗物中唯一保留下来的东西。他按下播放键。
滋啦——
杂音过后,传出一段沙哑的男声,像是从一口深井底部传来:
“如果听到这段录音,明‘它’已经开始读取你们的记忆。记住,所有视觉呈现的内容,都可能是伪造的。真正的信号,藏在频率之外。不要相信你看到的,哪怕是你最深的痛。”
录音结束。
林川深吸一口气,将录音笔贴近耳畔,调至慢速播放模式。在第三次循环中,他捕捉到一段极细微的背景音——一段摩斯密码,断续却规律,像是有人用指甲在铁管上敲打。
他迅速翻译:
“L-7x,入口在通风井。”
他抬头看向花板。
通风管道的格栅微微晃动,仿佛有风穿过,可这里根本没有新风系统启动的迹象。格栅边缘积着一层灰,唯独中央位置干净得反常,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反复擦过。
就在此刻,屏幕突然一抖。
不是黑屏,也不是雪花,而是画面整个塌陷进去,像被人拿棍子从中间捅了下。原本稳定的轨迹图变成了一团乱麻,波形线扭曲成螺旋状,颜色也开始错乱,蓝的变红,绿的发紫,最后定格在一个谁都没见过的图形上——像个被揉皱又摊开的快递单号,边缘还沾着几滴暗红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
“操。”方拓往后一仰,椅子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声响,“系统没报错,电源正常,信号源也没断……但它就是不讲道理了。这玩意儿成精了?还是咱俩穿越进恐怖片了?”
林川没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脚边。
一张废弃的打印纸,被通风口吹出的气流卷动,在地上打了两个转,慢慢贴到他鞋边停下。纸上印着半截模糊的条形码,尾数是“L-7x”。
他弯腰拾起。
纸张背面,有一行极细的手写字,墨迹已褪,像是多年前留下的,笔锋颤抖,却一笔未断:
“孩子,如果你看见这个,明我已经不在了。但你要记住——真相不在眼里,而在你不肯再看的地方。”
林川握紧那张纸,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纸页边缘。
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秒,都将决定这支队伍能否活着走出这座楼。
也知道,有些真相,从来就不该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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