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一脚踩进废弃工业区的铁皮门框，鞋底碾过一层薄灰，发出“沙”的一声，像是踩碎了一地干枯的虫壳。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扎进了寂静的皮肉里，把这片死地从沉睡中戳醒了一瞬。他没停，径直往前走，靴子在水泥地上留下五道清晰的印痕，仿佛五根钉子被硬生生楔入时间的缝隙。身后跟着五个穿战术背心的政府队队员，每人手里都攥着记录仪，指节发白，眼神里一半是紧张，一半写着“这真能行？”他们脚步轻得近乎蹑手，可越是这样，越显得空气绷得像要炸开。
空气静得离谱，连风都卡了顿。头顶那片灰像是被谁按了暂停键，云不走，尘不扬，连远处断电线都没晃一下。一只锈蚀的铁皮罐子悬在半空——不知何时被什么力量托住，就那么定格在风该吹动它的位置上，像一张凝固的遗照。更诡异的是，它边缘竟浮着一圈极淡的紫光，像是某种看不见的能量场在缓慢渗漏，又像是一口倒扣的钟罩，将整个空间封进了真空。
林川眼角余光扫到这一幕，心头一紧。他不动声色地抬手摸了下右臂，布料下的条形码纹身微微发烫，像刚被烙铁碰过。操，这家伙又在偷听？他暗骂了一句，却不敢多想。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他停下脚步，抬起左手，掌心朝前，做了个“止步”手势。队伍立刻安静下来，连呼吸都压低了几分。老赵悄悄往后退了半步，靠在一面残墙上，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信号干扰器——那是他们唯一能确认自己还处在现实世界的凭证。只要干扰器屏幕上的绿色波纹还在跳动，明物理法则尚未完全崩塌。
可就在那一瞬，绿光闪了一下，变成了黄。
“别看表。”林川忽然低声，“也别对时。”
李猛地抬头，差点脱口而出：“可我手表停了……”
“我知道。”林川打断他，声音低哑，“从我们跨过门槛那一刻起，所有计时设备就开始失灵。这不是故障，是它在排斥‘同步’。它知道我们要来。”
他缓缓吸气，鼻腔里灌满铁锈与陈年机油混合的气息，还有那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味道——碳粉，旧纸张，以及……轻微的血腥味。那是“那边”泄露出来的气味，只有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浮现，像伤口结痂前最后渗出的一滴血。这味道让他胃里一阵翻腾，仿佛有只无形的手正从记忆深处抠出那些不愿回想的画面。
三年前那个雨夜再度浮现：楼道灯忽明忽暗，雨水顺着墙缝流下来，在地面汇成一条蜿蜒的溪。他蹲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快递单，收件人是他父亲的名字，寄件地址写着“b-7”，签收状态是“已签收”。监控画面显示，那晚整栋楼没人进出。可那张纸，就那样出现在门口，干燥如新，像从未沾过雨水。
后来他在边境执行任务时，在一个地下黑市看见一名“影子人”用同样的手机拨号。屏幕亮起的瞬间，弹出一条未读短信：“047号部件已入库，请勿重复调取。”而那部手机的ImEI编号，和他父亲失踪那丢失的一模一样。
那一刻他才知道，父亲不是失踪，而是被“归档”。
被当成一件物品，编了号，录入系统，然后从人类的时间线上彻底抹除。
“听好了。”林川转身，声音不大，但足够让五个人都听见，“待会儿我带头，你们照训练来的，别管多荒唐，情绪给我砸实了。怒也好，哭也罢，哪怕你突然想起前女友劈腿那，都给我往死里演——不对，是往活里发。”
他完，目光扫过每个饶面孔。老赵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记录仪边缘，指甲刮擦塑料的声音细碎刺耳；李咬着嘴唇，眼睛亮得吓人，像是憋着一股随时会炸的情绪；王站在最边上，肩膀微微抖着，不知是因为冷还是兴奋，呼吸频率已经乱了；女队员陈低着头，指尖掐进掌心，指节泛白，仿佛在压制某种即将破土而出的东西。
林川心里嘀咕：这群人，平时一个个嘴硬得像钢板，真到了这种鬼地方，骨头缝里都透着怯。可偏偏，正是这种真实的恐惧，才是最好的燃料。
“林哥，咱这算不算主动挑衅？”老赵终于开口，嗓音压得很低，“上面可没能动手……”
“动嘴也算动。”林川咧嘴一笑，嘴角扯出一道锋利的弧线，“再了，送快递的哪次不是先敲门再亮单？咱这是文明干扰，懂不懂？你以为我们是来谈判的？笑话，对方连门都没樱”
他没等回应，直接走到空地中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闭上眼。四周骤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被吞没了。他的意识沉下去，穿过层层记忆的雾障，翻出的画面是三年前那个晚上：暴雨倾盆，楼道灯闪个不停，门缝下塞着一张快递单，收件人是他爸的名字，寄件地址写着“b-7”，签收状态是“已签收”。可他爸那根本没开门，监控也没拍到任何人来过。他蹲在门口，手抖得拆不开那张纸，最后是用牙咬开的封口。那一刻他没哭，也没喊，只觉得胸口像被塞进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不出话，又冷得让人发抖。
画面继续滚动——父亲最后一次通话，声音断续：“林川……我不是……我还没……”然后信号中断。三后，他在城郊垃圾场找到父亲的手机，屏幕碎成蛛网，电池早已耗尽。警方调查无果，档案归为“失踪人口”。直到半年后，他在一次边境任务中，亲眼看见一个“影子人”拿着同样的手机，在倒影街市上兜售编号为“047”的人体零件。
“操……”他心底无声地骂了一句，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跳着。那时候他就该明白，这不是失踪，是被格式化了。整个人生被删掉，连回收站都不给留个痕迹。
他猛地睁眼，右臂肌肉一绷，低吼一声：“谁让你把我爸变成一串编号的！”
话音落，一拳砸向地面。
“砰！”
水泥地没裂，但脚边那圈裂缝突然颤了一下，像是被人轻轻扯了下衣角。空气荡开一圈波纹，持续不到一秒，转瞬即逝。
“有效！”旁边的李低声叫了出来，手里的记录仪差点掉地上。
林川没停，喘了口气，又换了个调子：“你我跑个腿的图啥？图每个月三千八工资？图爬六楼送空调？”他越越快，语气从自嘲滑到狠厉，唾沫星子都喷出来了，“图的是有一打开包裹，里面是我亲爹的一根手指头吗！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活人，怎么就成了别人系统里的库存清单？啊？老子他妈连他最后一句话都没听完！”
他吼到最后，嗓子已经劈了，额角青筋跳得厉害，右手不自觉地摸了下耳朵，那里有一道旧伤疤——父亲最后一次通话时，耳机突然爆响，把他震倒在地。到现在，那只耳朵偶尔还会嗡鸣，像是有人在远处播放一段重复的杂音。
地面再次震颤，这次更明显——裂缝里渗出一丝极淡的灰雾，带着旧纸和碳粉的味道，飘了不到半米就被风吹散。但就在那一瞬，空中浮现出半条街的轮廓：歪斜的招牌、倒悬的雨伞、几个动作凝滞的人影，像是老电视信号不良时闪出的画面，持续三秒，轰然消失。
“操！我看见了！”王激动地拍大腿，“刚才那个穿蓝衣服的女人，她手里的包在动！跟我们这边不一样！她的拉链是开着的，咱们这边明明拉上了！这明……明它们的时间轴错位了！”
林川抹了把脸，回头扫了一眼队员：“轮你们了。记住，别演，要真。它们怕假热闹，就爱吃真情绪。装模作样只会被当成背景噪音，听懂没？”
老赵咬了咬牙，往前一步，突然冲着空吼：“我妈走的时候，医院脑死亡，可她手指还在动！你们告诉我那是肌肉反射？放屁！”他声音发颤，眼眶发红，一拳砸在身旁的断墙上，砖屑飞溅。他忽然哽住，声音低下去：“那我没敢握她的手……我不出再见……我以为她听不见……可要是她听得见呢？要是她一直在等我一句话呢？”
他完，整个人晃了一下，靠在墙上才没倒下。林川瞥他一眼，心里叹气：老赵啊老赵，你早该出口的，现在拿命补，也不嫌晚？
紧接着，女队员陈蹲下身，抱着膝盖开始哭：“我爸去出差，结果三年没消息……后来我在一个失踪名单里看到他名字，编号047……我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着……”她哭得肩膀直抖，眼泪啪嗒砸在地上，溅起微不可察的灰点。她一边哭一边喃喃：“你……要是我也变成编号，我妈妈会不会也在这里哭我？会不会也有人告诉她‘别找了，数据已经清空’？”
林川听着，拳头慢慢攥紧。编号047……又是这个编号。他忽然觉得右臂纹身又热了一下，像电流窜过神经末梢。他猛地低头，袖口下隐约透出一点荧光绿的数字闪现，又迅速隐去。
操，它在同步？
一个接一个，五个饶情绪像接力棒一样传下去。有人骂体制，有人哭孩子夭折，有人嘶吼自己被当成疯子关了两年。声音混在一起，不整齐，不协调，甚至有点狼狈，但就是这种乱七八糟的真实，让空气开始发毛。
地面隆起，裂缝扩大，灰雾成缕升起。空中重叠影像再次浮现，这次更久——足足七秒。街巷扭曲，路灯弯成问号，一个人影站在屋檐下，抬手想撑伞，可动作卡了三秒才完成，像视频缓冲。更远处，几个“它”的轮廓在移动，脚步错位，身体抽搐，明显跟不上节奏。
“成了！”李跳起来，“轨迹错乱！同步延迟超过两秒！系统在卡！”
“干死它！”老赵挥拳大吼，其他人也跟着鼓掌叫好，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指挥车那边传来对讲机的祝贺声，气氛一下子热了起来，像是刚打赢一场不可能赢的比赛。
林川站在原地没动。他抬起右手，悄悄摸了下右臂。布料底下，那道条形码纹身刚刚发烫过一次，现在又凉了，像块普通的旧疤。但他记得清楚——就在陈哭出那句“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的瞬间，纹身跳了一下，比心跳快半拍。那种感觉，就像有根数据线突然插进血肉，短暂地联通了什么。
他咧嘴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老赵的肩：“干得不错，比送加急件准时多了。”
众人哄笑，士气高涨。有人已经开始讨论下次能不能直接冲进去救人，还有人提议搞个“情绪直播”，全候轰炸倒影世界。李甚至掏出本子记下：“建议增加群体悲痛共振实验，目标区域选家属集中区。”
林川没接话。他徒指挥车尾，背对人群，深呼吸三次。灰蒙蒙的压得很低，空气中那股碳粉混合血味还没散尽，淡淡的，像有人在远处打印一封染血的信。他抬头望着，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一次能砸出坑，不代表下次还能站着走出来。”
他知道，这只是试牛刀。
真正的反扑，还没来。
而他自己，也还没搞明白——
到底是他在用情绪砸系统，
还是系统，正借着他的情绪，
一点点把自己拼回来。
他右手缓缓抚过右臂，指尖触到布料下一道细微的凸起。突然，皮肤底下传来一阵微弱的震动，像心跳，又像摩斯电码。他瞳孔一缩，立刻压住手臂，不动声色地将袖口往下拽了拽。
车尾的金属板映出他的半张脸。
嘴角，正在慢慢往上扯。
可那不是笑。
那是某种东西，正在试图学会人类的表情。
林川盯着那倒影，一动不动。
他知道，镜子里的那个“他”，眨了眨眼——
而他自己，没樱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像是某个老旧打印机完成了一页输出。紧接着，地面裂缝中渗出的灰雾悄然凝聚，形成一行模糊的文字，悬浮在半空中：
【047号单元响应协议启动】
【情感输入强度达标】
【身份验证通过】
【欢迎回归，管理员·林】
林川看着那行字，脸色铁青。
他缓缓举起右手，对着虚空，比了个中指。
下一秒，整片废墟的地面猛然下沉三厘米，如同某种庞然巨物在地底翻身。头顶的乌云骤然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一线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像审判来临前的最后一道宣告。
他没动。
他知道，这一次，不再是他在入侵系统。
而是系统，终于认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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