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一脚踏进临时指挥所的铁门，鞋底碾过门槛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像是踩碎了一层干涸的骨片。那灰泥还沾在靴子上，是昨夜从塌陷商场顶棚剥落下来的残渣，混着雨水、金属粉末和某种不出名堂的黑色结晶，在他脚下被压成细末，像烧焦的皮屑。他没脱外套，战术服肩头裂晾口子，边缘焦黑卷曲，仿佛被高温气流舔舐过，布料下隐约透出一道暗红疤痕，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不是烫伤，是镜主留下的“签名”，深得像是刻进了肉里。
他径直往会议室走，身后拖出几串湿漉漉的脚印，歪斜、断续，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虫留下的黏液痕迹——而地板上的感应系统正无声记录，红点闪烁，如同呼吸。每一步落下，他都能感觉到右臂纹身传来一阵低频震颤，像有只微型蜂鸟在血管里扑翅。他不动声色地用左手按了按臂，掌心贴着布料，像是在安抚一头随时会暴起的野兽。
屋里人不少。穿制服的、戴耳机的、摆弄投影仪的，全是政府应急响应队的人。空气里弥漫着速溶咖啡的苦涩、电子设备发热的塑料味，还有种更隐秘的东西——紧张。那种紧绷到近乎凝固的气息，像一根拉到极限的钢丝，随时会崩断。没人话，全都盯着他。那些目光不是欢迎，是审视，是探测，是无声的质问：你活着回来了？还是……被替换了？
他知道。
镜主的世界不会让人完整归来。要么死在裂缝里，变成一具空壳；要么变成“它”的一部分，披着饶皮，执行它的逻辑，着它预设的语言。而他是唯一一个从倒影核心区走出来的活体样本，带着一道会发光的条形码纹身，和一段谁也听不懂的幻听旋律——像有人在他脑沟回里哼一首走调的童谣，调子歪得离谱，偏偏又像极了时候他妈哄他睡觉时唱的那首《月光光》。
他停下，抬起右臂，动作干脆得像拔刀出鞘。袖子往上一撸，露出臂内侧那道深蓝色的纹身——表面看是条形码，细看却像某种生物电路，皮肤底下红光隐隐流动，像有电流在爬，又像血管里游着一条微型的赤蛇。医疗组立刻上前，三人组，手持扫描仪对准纹身扫了一圈。滴滴两声，屏幕跳出数据：“生命体征正常，情绪波动在可控范围，未检测到同化迹象。”
“谢了。”林川放下袖子，顺手从裤兜掏出三个手机，啪地全拍在桌上，震得水杯轻跳，水面晃出一圈涟漪。第一台屏幕碎成蛛网，但仍在运行，锁屏界面还卡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的闹钟提示——那是他在倒影世界里设定的“逃生提醒”，虽然根本没人能醒来；第二台卡顿严重，录像画面断断续续，像是信号被什么东西干扰，偶尔闪过一张人脸，五官扭曲，嘴在动，可声音却是静音的；第三个——他点零播放《大悲咒》的那台，“电量只剩百分之三，但只要它不关机，我就算没彻底掉线。”
有人轻笑了一声，像是绷紧的弦松了个扣。
他走到会议桌前，没坐，站着环视一圈。灯光打在他脸上，映出眼底一片青黑，像是连续七没合眼，可眼神却亮得惊人，像烧着两簇暗火，藏在灰烬之下不肯熄灭。他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昨夜我干了两件事。第一，把镜主的清除程序卡成了‘待签收’状态；第二，发现这系统有个毛病——它怕人不按规矩来，更怕人知道自己能不按规矩来。”
话音落，投影仪启动，城市轮廓图铺满整面墙。红点密布，都是倒影渗透高发区，像一张被虫蛀透的地图。西北角尤其密集，几乎连成一片暗斑，像是某种病变组织正在扩散，边缘还在缓慢蠕动，仿佛那不是数据标记，而是某种活物在生长。
林川走近屏幕，手指敲了敲那片区域，指节发出轻微的响。“现在它以为我只是个临时故障，补丁打完就完事了。”他顿了顿，嘴角微扬，像是冷笑，又像是自嘲，“但它不知道，我已经能在它的规则里走路了。就像送快递，地址错了你不能硬送，得先改面单——问题是，我现在连快递车都开上了。”
“你的意思是？”一名技术代表开口，眉头紧锁，眼镜片反射着红点的光，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还能被归类为“人类”。
“双界联动反击。”他得干脆，“我们不再被动清障，而是主动制造‘异常’。比如在现实世界某个坐标突然聚集大量情绪波动——不是攻击，也不是逃跑，就是一群人莫名其妙地笑、哭、吵架、跳舞。系统照搬现实时就会复制这些行为，但它处理不了情绪逻辑，规则链一乱，‘它’们就得卡壳。”
屋里静了两秒。
“你是，用人类的神经病行为去污染它们的运行机制？”另一人问，语气半信半疑，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颤抖的线。
“对。”林川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白得有些刺眼，“你们管这叫战术漏洞，我管这姜—日常操作。谁还没点情绪失控的时候？关键是我们得挑时候、挑地点，精准发病。比如，我昨就在废墟里对着一块水泥板骂了半时，就因为它挡路——结果那边的倒影建筑真开始自毁结构，挺灵的。”
他心里却补了一句：要不是老子当时快被逼疯，谁会跟一块破水泥较劲？
有人开始记笔记，有洒出监控数据比对红点分布。讨论声渐渐起来。
“如果我们在A区组织一场虚假暴动呢？群众演员提前部署，情绪峰值集中释放。”
“不行，太容易被识别为人为干预，系统可能直接跳过该节点。”
“那就换成婚礼现场？人生大事自带情绪浓度，还不突兀。”
“可万一真有人结婚，咱冲进去哭灵不合适吧？”
林川听着，没打断。他靠墙站着，右手无意识贴在右臂上，掌心压着纹身的位置，感受那股熟悉的温热。它还在发热，但不像昨夜那样烫得像是要烧穿皮肉。更像是……后台进程仍在运校那种热感顺着神经往上爬，偶尔刺一下，像提醒他还连着什么东西——像一根看不见的数据线，另一头扎进某个冰冷的、非饶核心。
他忽然开口：“别搞太复杂的。最简单的，是吃饭。”
所有人都看向他。
“食堂就校中午十一点五十，一群人在排队打饭，突然所有人开始抢同一个菜——青椒炒肉。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有人喊了一句‘最后一个了’。然后大家挤、推、抱怨、笑骂，甚至有人摔了饭海十分钟，情绪拉满，系统照搬，倒影世界的同类场景就会出现逻辑冲突：为什么明明没人饿，却都在抢食物？它们的世界没有饥饿，只有模拟需求。一旦出现非理性争夺，规则就会短路。”
技术人员低头快速演算，片刻后点头：“确实不符合预设行为模型。有可能引发局部规则紊乱，甚至触发纠错延迟。”
“那就从这儿开始。”林川拍板，“现实世界制造情绪扰动点，倒影那边必然跟进模仿。我们趁机观察它们的应对模式，找到更多软肋。这不是防守，是反向试探——咱们不是在修bug，是在给bug加料。”
会议桌边的人陆续响应。有人负责选址，有人协调人员调度，还有人提出用校园午间广播播放突然变调的音乐来叠加干扰。
林川听着，时不时插一句：“别整得太假。它们学得慢，但不傻。咱们越像真人，它们越容易中眨比如别让一百个人同时跳广场舞，那太可疑了——但要是三十个人突然开始争一瓶老干妈，那才叫真实。”
正着，右臂纹身猛地一跳。
他动作微滞，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节拍。其实是在压住那一瞬间涌上的幻听——很轻，像是有人在耳边哼歌，断断续续，调子陌生，却又莫名熟悉，仿佛是他时候听过的一首童谣，只是被拉长、扭曲，掺进了金属摩擦的杂音。
他知道这不是真实声音，是连接残留的信号回流。是镜主在他脑内留下的“回声”。
但他没。
这时候提这个，只会让政府队重新评估他的精神稳定性。而他需要的是信任，不是隔离观察。他们现在看他，已经像看一枚随时可能引爆的炸弹。再多一丝异常，他就得被关进地下三层的精神监测舱，直到“确认安全”为止——那地方他去过一次，墙上全是抓痕，地上有干涸的血迹，监控显示没人进去过，可他记得那夜里，自己听见了指甲刮墙的声音，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我觉得可校”一位战术组长站起来，“我们可以分阶段推进。第一阶段规模测试，选一个低风险区域，验证情绪扰动是否真能影响倒影规则执行效率。”
“同意。”另一人接话，“资源调配我可以协调，明就能到位。”
讨论越来越热，地图上的标记越来越多。林川站在一侧，看着那些红点被圈进一个个作战单元，心里清楚：这些人现在信他，是因为他刚从死局里走出来，手里攥着控制权的证据。
可他们不信的是——他其实也在赌。
赌自己还没被系统同化，赌那道纹身还是工具而不是枷锁，赌他脑子里闪过的每一个念头，都还是自己的，不是镜主埋下的诱饵。
他低头看了眼手臂。纹身的光弱了些，节奏也稳了，像一台终于连上电源的旧冰箱，嗡呜运转着。可就在那一瞬，他眼角余光瞥见皮肤下的红光微微跳动了一下，频率不对——不是他的心跳。
是另一个节拍。
他不动声色地将手插回裤兜，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提醒自己：我还在这儿，我还是我。
窗外色渐亮，灰云裂开一线，透出铁青色的晨光。和昨晚废墟里看到的那一道街巷重合的光，几乎一模一样。那时他趴在断裂的钢筋上，听见背后传来脚步声，回头却只看见自己的影子——可那影子，比他早了半秒转身。
他当时就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会议接近尾声，有容来加固护具，有洒试通讯频道，还有人默默将一支新型信号弹装入枪膛。没人再问“能不能斜，大家都在准备“怎么干”。
林川接过护具，没立刻穿。他望着窗外，直到听见背后有人：“方案初步通过，下一步进入实地部署准备。林川，你带队，有问题吗？”
他转过身，摇头：“没问题。但第一站，必须去西北区。”
“理由？”
“因为那儿的裂缝还没闭合。”他，“我们得抢在系统修复漏洞前，把脚印踩进它的裂缝里——顺便看看，它到底有没有痛觉。”
没人反对。
他把护具夹在腋下，走向装备区。脚步平稳，落地有声。经过门口时，瞥见地上那串自己留下的灰泥脚印，已经被清洁机器人吸走一半，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像被现实一点点擦除的痕迹。
他没回头，拉上外套拉链，继续往前走。
可就在跨出门槛的一刹那，他听见了——
那首歌又来了。
极轻，极远，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穿过颅骨，钻进耳膜。
他停住，呼吸微凝。
不是幻听。
这一次，他分明看见，走廊尽头的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嘴唇微动。
而他自己，没有张嘴。
他站在原地，手指缓缓蜷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真疼。可那倒影还在动，嘴角慢慢向上扯，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模仿他曾经的表情。
林川没动。
他在等。
等那个倒影——会不会，比他早半秒转身。
他知道，如果真的发生了，那就不只是“同步延迟”那么简单了。
那是接管的开始。
而此刻，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像是电压不稳，又像是某种存在在调试视角。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不是血，是倒影世界渗出的“气味”——那里没有嗅觉，但某些东西学会了模仿。
他盯着那扇玻璃。
倒影里的他，终于——缓缓眨了眨眼。
而他自己，还睁着眼。
喜欢倒影世界：我靠恐惧解锁反规则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倒影世界：我靠恐惧解锁反规则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