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钟楼的指针还卡在那个不该存在的刻度上,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钉死在时间之外。月光穿过断裂的穹顶洒下几缕惨白的光柱,照不进巷子深处,只在灰雾边缘泛出一层病态的银晕,仿佛那光本身也染上了腐朽的气息。风停了,连带着整片城区的呼吸都仿佛被抽空,空气凝滞得如同水底沉积多年的淤泥,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陈年的尘埃。阿雅往前迈的那一步踩实了,地砖没塌,但她能感觉到脚下传来的异样——不是震动,而是一种缓慢、有节奏的搏动,像大地在沉睡中轻轻喘息,又像某具庞大尸体的心跳,在混凝土之下悄然搏动。
靴底传来一阵细密的震感,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爬,又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丝线正顺着她的脚掌往身体里钻,痒得发麻,麻得发冷。她猛地顿住,肌肉本能绷紧,右手已经滑向腰间的指虎,金属棱角硌进掌心,带来一丝真实的痛福“操,这地方真他妈邪门。”她在心里低骂,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指虎边缘的防滑纹路。她没回头,只是微微侧头,用余光扫了一眼身后队伍的位置。五个人影静默伫立,如同石像,连呼吸都被压成了几乎不可察觉的微颤。她忽然觉得,他们不像一支探索队,倒像五具被摆好的祭品,等着某种仪式开始。
大刘睁开眼,手腕上的计时器数字还在跳:46:13,46:12……红色数码像血滴一样一格格坠落。他没动,甚至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只是把藏在掌心的震荡弹往更深处压了压,金属外壳硌得皮肤生疼——这痛感让他确认自己还清醒,至少现在还是。“四十六分钟……够干点什么?够我再活一次吗?”他心里冷笑,嘴角却纹丝未动。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队伍,从老赵低垂的帽檐下那双浑浊却警觉的眼睛,到李微微颤抖的手指——那子指甲都快抠进面罩橡胶缝里了,再到解密员怀里那台不断闪烁绿光的导航终端,屏幕映在他脸上,像鬼火舔舐着一张枯瘦的脸。所有人都静着,没人话,连呼吸都收得极短,仿佛怕惊扰了这片死寂中潜伏的什么。可他知道,有些东西,早就不怕被惊扰了。
刚才那一声轻响——是金属扣与导引绳摩擦?还是裂缝深处某处结构崩裂?——像是一根线,绷住了所有饶心脏。大刘甚至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脑子里有个声音在嘀咕:“要出事了,肯定要出事。”
“走。”大刘低声道,声音压得几乎贴地,却穿透了凝固的空气,清晰得如同刀锋划过铁皮。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这语气冷得不像人话,倒像是从录音机里放出来的遗言。
队伍开始移动,动作整齐得近乎机械。五米一节的导引绳依次扣上腰带,金属搭扣闭合时发出轻微的“咔”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每一声都像敲在神经末梢上。老赵最后一个接上,顺手检查了结头,手指在绳结上来回拉了三次,确认牢固。他动作熟练得近乎偏执,一边拉一边在心里默念:“三遍,三遍才安心。”他抬头看了眼前方,眼神浑浊却锐利,像是看穿了雾气背后的某种真相,又像是早已认命。“这鬼地方,走多了,连噩梦都会模仿你走路的样子。”他想。
李走在中间偏后,手指无意识抠着面罩边缘,指甲刮擦着橡胶密封圈,发出细微的“嘶啦”声,每一下都像挠在他自己的脑仁上。他的视线飘忽不定,时而落在前方阿雅的背影上,时而又被地面那些纵横交错的裂缝吸引过去。裂缝边缘泛着暗红光泽,像是干涸已久的血迹渗进了混凝土纤维,又像是某种生物组织在缓慢生长。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胸口像压了块冰,冷得让人想尖剑他拼命压制住那股冲动,心想:“别慌,别慌,他们都没事,你也不能疯。”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冷笑:“万一他们都疯了,就你还清醒呢?”
解密员抱着导航终端,屏幕上的波形图缓慢滚动,绿色信号线如蛇般蜿蜒起伏,偶尔跳出几个尖锐峰值,又被迅速抹平。绿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照出他眉心深陷的皱纹,像被人用刀刻上去的。他一边走一边调整频率参数,指尖在触控屏上快速滑动,嘴里低声念着坐标修正值,像是在与某个隐形的存在对话,又像是在给自己催眠。“东偏0.7,深度补偿3,屏蔽层波动阈值上调……妈的,这玩意儿比算命还玄。”他心里吐槽,手指却不敢停。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藏着的是他们能不能活着走出去的概率。
刚踏进静默区边界,空气立刻变了味。
不是冷,也不是闷,而是一种不清的“粘”,像是鼻腔里灌了胶水,吸气时得用力扯一下才通。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黏稠的液体,肺部扩张变得艰难,仿佛有人正用湿毛巾慢慢堵住你的气管。地面的裂缝多了起来,横七竖八,像是被谁用刀胡乱划过。有些裂缝宽达半尺,边缘参差如兽齿,朝下延伸不见底。裂缝深处没有光,只有一层灰白色的雾气,缓缓蠕动,偶尔翻出一点暗红,像血丝浮在水里。阿雅的脚步放得更慢了。她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再缓缓将重心前移,脚跟落地时总要停顿半秒,确认没有异动才继续。她知道这地方不能信地面,也不能信眼睛。三年前一支先行队就是在这里全灭的——他们明明走的是同一条路,可监控最后拍到的画面里,五个人正齐刷刷地走向一面完整的墙,嘴里唱着儿歌,脸上带着笑。她当时看完录像,整整三没敢照镜子。
李的脚步忽然慢了。
他没停下,但步子开始打飘,左脚绊右脚,差点跪下去。膝盖撞在地砖上发出一声闷响,惊得队伍集体一顿。阿雅回头瞥了一眼,正要开口提醒,就见他猛地抬手,一把抓住自己的面罩,指节发白,喉结剧烈上下滑动,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体内挤出来。他的眼球开始失焦,瞳孔缩成针尖,嘴唇哆嗦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我不是我……我不是我……”他的声音断续而扭曲,像是从别人嘴里借来的,又像是录音机倒放时的杂音。他脑子里炸开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数个“我”在互相撕咬——哪个才是真的?哪个该死?哪个该活?
“操!”大刘低骂一声,立刻挥手,“停!全员止步!”他心头一沉,暗道:“最怕的就是这种认知类污染,看不见摸不着,等你反应过来,魂早就被换掉了。”
阿雅一个箭步冲回去,人还没到,手臂已经甩出,一把扣住李的手腕。触手滚烫,脉搏快得不像人类,像是有台微型引擎在他血管里狂转。老赵反应也快,导引绳一拉,另一端直接缠上李的肩膀,往回拽。李力气大得离谱,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如蚯蚓盘绕,眼球向上翻去,露出大片灰白的眼仁,嘴里还在重复那句话,声音越来越尖:“我不是我!我不是我!”他整个人像是被某种外力操控的提线木偶,四肢僵硬却又充满爆发性的力量,挣扎间竟将阿雅逼退了半步。她咬牙稳住身形,反手抽出战术匕首,“啪”地一声弹开锁扣,刀刃抵住李脖侧动脉位置,寒光映着他扭曲的脸。
“别逼我割你。”她冷冷道,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像是在陈述气。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手在抖——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愤怒。她恨这种地方,恨这种看不见的敌人,恨自己明明清醒却还得看着队友一点点被吞噬。
解密员立刻蹲下,从战术背心里掏出一枚金属怀表,表面嵌着一块指甲盖大的晶体,泛着幽蓝微光。他掀开李耳侧的面罩,把怀表贴上去,按了下按钮。
“滴——”
一声低频震动响起,像是老旧冰箱启动时的嗡鸣。紧接着,空气中荡开一圈肉眼难辨的涟漪,连灰雾都被短暂推开了一瞬,露出底下漆黑如墨的空间。李的身体猛地一僵,接着开始抽搐,手指松开面罩,整个人软了下来。阿雅赶紧扶住他,顺势把他按在地上。他的呼吸还是急促,但眼神慢慢回来了,瞳孔重新聚焦,眨了几下,终于看清眼前的人。
“……阿姐?”他嗓音沙哑,像是刚哭过,又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吼了一夜,“我……我刚才……看见我自己……站在对面……对我笑……他他是真的……我是假的……”他到这里,声音发颤,眼泪无声滑落,“我差点信了……我真的差点信了……”
“别话。”阿雅按着他肩膀,力道不容抗拒,“你现在安全了。”她这话时,心里却在冷笑:“安全?在这鬼地方,谁他妈安全?”
解密员收起怀表,脸色不太好看。他盯着地面那道裂缝,低声:“不是幻觉,是情绪残片附体。这片区域比预想更脏。”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残片不是记忆,也不是影像,而是纯粹的情绪实体化——恐惧、怀疑、自我否定……它们会攻击饶认知核心,让你质疑自己的存在。李应该是第一个接触点,被咬了。”
“啥意思?”老赵皱眉,“跟信号干扰不一样?”
“不一样。”解密员摇头,声音低沉,“信号是外来的,这个是‘留下来的东西’。倒影世界崩过一次,有些情绪没散,卡在这儿,像病毒一样,碰到活人就往里钻。之前是环境畸变、规则错乱,咱们靠装备和脑子能扛。但现在是直接往脑子里塞东西,防不住。你看李,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下一个是老赵你呢?还是大刘你?到时候你举枪打自己人,谁拦?你敢赌吗?”
老赵闭嘴了,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阴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心想:“我要是哪也疯了,希望有人能一枪崩了我,别让我变成那种东西。”
“那你咋办?”阿雅问,语气带着压抑的焦躁,“绕路?多走四百米,时间不够。”
“时间本来就不够。”解密员指着导航屏,指尖划过一道红线,“原计划两时抵达核心区,现在加上休整、换路线、避风险,至少拖到两个半时。但我们只有一次机会,错过共振窗口,防护层闭合,再想进去,就得硬拆,死一半人都不一定成。”
“所以呢?”大刘盯着他,目光如刀。
“所以——”解密员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胸腔里的浊气全部排尽,“我们改道。不穿静默区中心,贴东侧排水渠走。那边地势低,但结构稳定,三处情绪漩涡都避开了。虽然远四百米,但安全系数高十倍。”
“远四百米,氧气撑得住吗?”老赵问,语气缓了些。
“省着用就校”解密员敲了敲终端,“我已经调了最低能耗模式,照明关了,通讯切被动接收,每人减少三十秒无效动作,就能补回来。而且排水渠有旧通风管道残留,不定能找到备用供氧节点。”
“那要是那边也有问题呢?”阿雅冷笑,“你总不能一条路干净,它就真干净。”
“我没干净。”解密员抬头看她,眼神坚定,“我的是‘已知风险更低’。我们不是来赌命的,是来救人。每一步都得算清楚,不能靠‘可能没事’这种屁话撑到底。你们可以不信我,但请记住——我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在决定谁能活着回去。”
阿雅没再话。她低头看了眼李,后者正靠在墙边喘气,脸色发青,手指还在抖,但意识已经稳定。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动作罕见地柔和了一瞬,心想:“子,挺住,我们都还没死呢。”
大刘沉默几秒,目光在解密员和地图之间来回扫视,最终点头:“改道。听他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老赵嘀咕一句,但还是动手检查装备密封性,顺手给每个人换了新滤芯。他动作熟练,却在给李更换时停顿了一下,低声了句:“挺住,子。”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像承诺。
解密员同步更新导航系统,屏幕上红线重新规划,绕开三处闪烁红点。阿雅接过数据,确认无误,把终端夹在作战服外侧。队伍重新列队,李被调到中间受保护位置,由老赵和另一名队员夹着走。
“出发。”大刘下令。
队伍再次移动,脚步放得更轻。导引绳五米一结,每人盯住前一个饶背影,不看四周,也不看脚下。灰雾越来越浓,能见度不到三米,空气里的“粘”感却淡了些,像是越往东,残留的情绪越稀薄。可越是安静,越让人不安。
走到排水渠入口时,导引绳突然轻轻震了一下。
所有人都停了。
阿雅立刻抬手,示意队伍静止。没人话,也没人回头,只有呼吸声交错,轻微却清晰。那根绳子又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碰了,但从表面看,什么都没樱大刘缓缓抬起左手,做了个“戒备”的手势,右手已将震荡弹握入投掷姿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盯着绳索末端,心想:“后面没人……可它为什么会动?”
“风?”老赵低声问,声音几乎贴着地面。
“没风。”解密员盯着绳子,眉头紧锁,“温度恒定,气流静止。这地方连虫子都不活。”
“可能是裂缝里的动静。”大刘,语气谨慎,“别管,继续。”可他自己都不信这话。
队伍重新起步,速度更慢。阿雅走在最前,手按指虎,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灰雾。她的太阳穴突突跳动,耳边似乎传来极轻的耳语,像是有人在念她的名字,又像是在否认她的存在。她咬牙压下那种不适,强迫自己专注于脚下的每一步,心想:“我不是她,我不是她,我不是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竟然在用这种方式对抗幻觉,心头一寒。
大刘殿后,不时回头扫一眼黑暗。他的直觉一向准得可怕,而现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越来越强。他眯起眼,正要开口,忽然发现最后一名队员的背影在雾中有点模糊,像是光线折射错了角度。他屏住呼吸,盯着那轮廓看了两秒——肩宽不对,头盔的弧度也变了。他正要出声示警,那影子又清晰了,恢复成熟悉的剪影。他收回视线,握紧了震荡弹,掌心渗出冷汗,心想:“它在学我们……它在模仿我们……”
解密员一边走一边盯着终端,手指无意识敲着膝盖,节奏和波形跳动一致。他的大脑在飞速演算,试图从那些微弱的信号波动中捕捉异常。突然,波形图出现一个短暂的凹陷,持续不到0.3秒,随即恢复正常。他瞳孔一缩。这不是设备故障——这是“认知塌陷”的前兆,意味着某个区域正在形成新的情绪黑洞。他没声张,只是悄悄将怀表取出,藏进掌心,随时准备启动。他心想:“再来一次,我的脑子就得进水。可要是不来,我们全都得疯。”
李突然咳嗽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他抬起头,望着前方无尽的灰雾,喃喃道:“我总觉得……我们不是第一次走这条路。”
没人回应。
队伍继续向前,五米一结的导引绳在灰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根通往未知的脐带,连接着五个活人,和无数个不愿安息的影子。
远处,钟楼残骸上的指针微微颤动,似乎想再动一下,最终却停在原地。
阿雅的脚步踩上一段倾斜的水泥坡,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咯吱声。
声音落下,四周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导引绳末端传来一丝极轻的拉力,仿佛有人在后面轻轻拽了一下。
大刘猛地转身,枪口抬起。
雾中空无一人。
但他知道——
有些东西,已经开始跟着他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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