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一脚踏进窄巷，鞋底碾过半块碎砖，发出闷响，像是踩碎了一根枯骨。他没停，也没回头，只抬手往后挥了两下，动作干脆得像砍刀劈风——手腕甩出的弧度带着常年重复指令的机械感，仿佛这具身体早已习惯在危险中自动校准方向。身后三人拖着脚步跟上来，呼吸压得极低，可空气里那股焦臭味还是往鼻子里钻，像有人把铁皮桶烧红了又浇上凉水，刺得人脑仁发胀，太阳穴突突直跳。
巷子两边堆满垃圾桶，锈蚀的金属外壳被雨水泡得发黑，油污顺着桶沿往下滴，落在地上结成一片片黏腻的黑斑，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啪叽”声，像是踩进了某种活物腐烂的内脏。远处街角有烟雾升腾，灰白色的雾气裹着火星翻滚，隐约还能听见砸玻璃的声音——清脆、规律，一砸一个准，像是排练过的鼓点。林川的脚步微微一顿，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肌肉本能地绷紧。
不是暴徒追来了。暴徒不会这么有节奏，更不会在废墟里玩击打乐。这是信号，是提示，是某种东西在模仿人类的行为，试图混淆听觉判断。它知道我们在听，所以故意用秩序伪装混乱，用节奏掩盖杀机。
“别看外面。”他低声，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墙，“盯地面，数步子，三步一换气。”
没人应声，但脚步节奏齐了一瞬。他知道他们在听，也知道这平静撑不了多久。刚才在通道里，那个耳朵流血的队员已经不对劲了，眼神飘忽，手指一直在抖，指甲抠着裤缝，像是脑子里有根弦快绷断了。他甚至开始用舌尖舔嘴角，一下又一下，仿佛那里有什么味道值得反复回味——林川眼角抽了抽，心里骂了一句：操，谁他妈能从干裂的嘴唇上尝出快感来？这哥们怕不是已经被什么玩意儿寄生了，正拿自己当试味碟。
他不动声色地扫了那人一眼，记下了他的位置，顺带在心里默念：待会儿要是他突然扑向我咬脖子，别怪老子先喷他一脸酒精。
他摸出《大悲咒》手机，开机，音量调到中档。低沉的诵经声嗡嗡响起，像老式冰箱启动时的震动，穿透耳膜，渗入颅腔。他把手机递给右边那人：“贴胸口，别捂耳朵。”
那人接过，刚按上去，突然瞪眼，瞳孔骤缩：“你他妈放的是什么丧乐？”
林川皱眉：“一样的音频。”
“放屁！”那人声音拔高，喉结剧烈滚动，“这是催命符！我听得清清楚楚！它在叫我名字！叫我去死！”
林川一把抢回手机，自己贴耳一听——清晰稳定，一字不差。梵音低回，节奏平稳，根本没有任何异常。他再看另两人，脸色也不对，一个咬着牙，牙关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另一个死死掐着手臂，指节泛白，皮肤已经被掐出紫痕，像是在忍耐某种无形的撕扯。林川心里冷笑：好家伙，集体幻听？还是这破手机其实是个精神污染发射器？
“操。”他低声骂，“不是信号变了，是你们脑子被调台了。”
他掏出酒精喷雾，对着那人大脸就是一喷。刺啦一声，液体溅在脸上，那人猛地吸气，身体一震，肩膀剧烈抽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眼神总算清明了几秒。林川盯着他湿漉漉的脸，心想：这玩意儿现在比镇定剂便宜，比信仰管用，简直是末日生存三大件之一——枪、酒精、闭嘴。
“听着。”林川盯着三人，声音压得更低，“接下来谁要是突然想骂人、想打架、想冲出去送死，先让我喷一脸酒精。别硬扛，这玩意儿现在比安全套还重要——至少它能保住你的神志，而不是某个不该存在的后代。”
没人笑，但气氛松了半分。至少，他们的眼神不再完全涣散。
他们继续往前挪，脚步变得谨慎，每一步都试探着地面，仿佛怕惊醒沉睡的陷阱。走到巷尾岔口，左边是堵死墙，墙面布满裂纹，裂缝深处泛着微不可察的蓝光，那光不是静止的，而是缓缓流动，像静脉里爬行的冷血。右边有道锈铁门，门缝底下透着光——不是自然光，也不是灯光，而是一种流动的、脉动的冷芒，像活物的呼吸，每一次明灭都与心跳隐隐同步。
林川伸手推了推，纹丝不动。金属表面传来一丝温热，像是门后藏着一颗搏动的心脏。
“撞开。”他。
三人上前合力一顶，门轴吱呀作响，锈屑簌簌掉落，终于裂开条缝。外头是个废弃变电站，杂草长得比人高，叶片边缘泛着金属光泽，风吹过时发出细碎的刮擦声，像无数刀在磨。电线杆歪斜，变压器外壳破了个洞，里头还能听见微弱的电流声——不是正常的嗡鸣，而是断续的、错乱的噼啪，像在拼凑一段残缺的摩斯电码。林川眯眼听着，心里嘀咕：这破电码要是翻译出来，八成写的是“欢迎光临地狱自助餐”。
“进去。”林川先进，猫腰扫视一圈，枪口指向每一个阴影角落，“关好门，别开灯。”
门被重新抵上，四人靠墙坐下。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金属味，混着点霉烂纸板的气息，还有种难以言喻的甜腥，像是铁锈和腐血混合后的味道。林川掏出扫码枪，打开夜视模式，光点扫过墙面——裂缝里又有蓝光在流动，比之前更密，频率更快，像心跳加速的脉搏，正随着他们的呼吸节奏同步起伏。
“它在监听。”他，“也在观察我们怎么崩。”
“那你还让我们进来？”右边那人突然开口，声音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这地方就是个笼子！你早计划好了是不是？带我们来这儿，等它们收网？”
林川愣住：“你啥？”
“别装了！”那人站起来，指着他的鼻子，手指颤抖，“你从头到尾就没打算救我们！你只是要拿我们当诱饵，引镜主出手，好让你一个人去送快递！你根本不在乎我们死活！”
林川眯起眼，右手已悄然摸向腰间喷雾。他心里翻了个白眼：合着我辛辛苦苦带队，反倒成了反派Npc？这年头连当个靠谱领队都要被当成阴谋家？
“放你娘的屁。”他也站了起来，声音冷得像冰，“我要是真想甩掉你们，刚才就该让你在通道里自燃成灰！我还费这劲干啥？不如直接给你们每人发张通往地狱的单程票，附赠免费火化服务。”
“那你干嘛一直拿着扫码枪？为什么不让别人碰？”另一人也吼起来，脖子涨红，“你右臂那个纹身早就黑了，你自己看不见吗？你已经被同化了！你身上已经有它的标记了！”
林川低头看了眼右臂，条形码纹身确实泛着一层暗红，像是渗了血，又像是内部有光在游走。他没解释，只把手伸进外套，摸出酒精喷雾：“最后一个清醒的，帮我摁住他们。”
话音未落，左边那人突然扑上来，一把抢走扫码枪，转身就要往外冲。林川瞳孔一缩，心里爆了一句：我操，这剧情演得比狗血剧还快！
“拦住他！”林川猛扑过去。
两人在门口撞成一团，扫码枪脱手飞出，砸在变压器外壳上，弹进草丛。林川一把揪住那人衣领，反手将他按在地上，膝盖顶住后背，对方挣扎如野兽，嘴里发出低吼，唾沫星子溅在水泥地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林川心头一凛：这他妈不是口水，是腐蚀性分泌物！
“你疯了是吧？”他喘着气，“外面全是陷阱！你出去就是送死！”
“我不信你！”那人嘶吼，脖颈青筋暴起，“你只会‘别信耳朵’‘别信心里念头’，那你让我们信谁？信你？你算什么东西？一个送快递的也配指挥我们？”
林川没话，只从兜里掏出喷雾，对着他后颈就是一下。那人抽搐两下，肌肉松弛，眼神涣散，终于软了下来。林川抹了把脸，心想：我现在连解释都不想解释了，反正你们下一秒又要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在操控喷雾洗脑。
另外两人站在原地，一个低头抠指甲，指尖已经渗出血珠；另一个死死盯着地面裂缝里的蓝光，嘴唇微微颤动，像是在跟谁对话，又像是在复述一段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林川捡起扫码枪，拍掉灰，重新塞进怀里。他靠着墙坐下，右臂传来一阵阵刺痒，像是有蚂蚁在皮下爬，又像是某种信号正在缓慢激活。他闭上眼，深呼吸，试图压制那股躁动。
“我知道你们烦。”他，“我也烦。烦得想砸墙，想吼两声，想把这破世界踹出个窟窿。可我们现在不能乱。一乱，就全完了。”
没人回应。
他抬头看墙，蓝光越来越亮，脉冲频率几乎和自己的心跳同步。他试着放缓呼吸，可越刻意控制，胸口那团火就越往上蹿，像是有东西在胸腔里膨胀，挤压肺叶。他心里冷笑：这鬼地方连心跳都能被复制，下一步是不是连放个屁都要被录下来循环播放？
“操。”他低声骂，“它在学我们。”
正着，墙壁突然一震，裂缝中的蓝光猛地扩散，像血管爆开般向四周蔓延。整栋建筑开始轻微晃动，头顶的电线噼啪作响，几片瓦砾掉落下来，在地上砸出细的尘雾。林川猛地绷直脊背，指甲抠进掌心：这动静，不是攻击，是嘲讽——它在笑我们。
“稳住！”林川喊，“别乱动！”
可已经晚了。刚才被喷过酒精的那人突然站起来，一把掀翻旁边的物资箱，罐头、绷带、电池滚了一地。他赤脚踩在碎玻璃上，却毫无知觉，双眼充血，死死盯着林川。
“我不想死在这儿！”他嘶吼，“我要走！我要回家！”
“你家在哪儿？”林川盯着他，声音冷静得可怕，“现实早塌了！你还回得去？你的楼还在吗？你爸妈还活着吗？你记得上一次吃热饭是什么时候？你上次照镜子，看见的是自己，还是某个在背后微笑的影子？”
“至少我不想被你害死！”那人指着林川，“你才是最危险的那个！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你是不是早就死了？是不是只剩下一具躯壳在执行任务？”
林川没反驳。他知道什么都没用。这些人不是不信他，是不敢信任何人——包括自己。他们被困在认知的迷宫里，每一步都在怀疑真实，每一次呼吸都可能吸入谎言。他站起身，从物资堆里翻出三瓶酒精喷雾，一人扔了一瓶。
“拿着。”他，“下次谁要是突然情绪上头，先喷自己，再喷队友。别等我动手——我可不想当你们的人体镇静剂。”
完，他走向门口，透过门缝往外看。外头色灰黄，风卷着塑料袋打转，远处那半截液态金属建筑依旧矗立，表面泛着涟漪，像是在笑。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颗粒，像灰尘，又像孢子，在光线下缓缓旋转，构成某种隐秘的图案。林川眯眼看着，心里嘀咕：这玩意儿是不是在拼字？拼的是“欢迎回来”还是“下一个就是你”？
“这样耗下去不校”他回头，“我有个方案——分两组，东边西边各派一人侦查安全出口，剩下两个守据点。发现情况立刻敲墙三下，没回应就撤回来。谁反对？”
没人话。
“那就这么定了。”他指了指两人，“你们去东侧配电房看看有没有通路，动作轻点。我们俩留守。”
那两人对视一眼，默默点头，起身往东边走。林川看着他们离开，右手无意识摸了摸右臂纹身——烫得厉害，像是皮下埋了块烧红的铁片。他心里冷笑：这纹身怕不是个内置追踪器，还是终身保修的那种。
五分钟后，东侧传来一声闷响。
林川猛地抬头：“敲墙了？”
没人回应。他冲到墙边贴耳一听——没有节奏，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像是人体撞上铁皮。
“糟了。”他抓起扫码枪就要冲出去。
就在这时，留守的两人突然抱头蹲下，嘴里反复念叨：“林川要抛弃我们……林川不要我们了……林川骗我们……林川是内鬼……”
林川回头，心猛地一沉。他冲过去，一人喷了一脸酒精。两人抽搐两下，眼神恢复清明，可脸上全是冷汗，嘴唇发紫，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刚才……刚才谁的？”其中一人哆嗦着问。
“没人。”林川咬牙，“是它在放录音。它在复制我们的记忆，播放我们的恐惧——不定下一秒就开始播我时候尿床的录像。”
他冲到门口，拉开门缝往外看——东侧那两人不见了，地上只留下一串脚印，延伸到配电房门口。门开着，里头漆黑一片，连夜视模式都照不穿那层浓稠的黑暗。林川盯着那扇门，心想：这黑得不正常，黑得像是被嚼碎后又吐出来的空间。
“必须救人。”他，“你们待着别动。”
他刚迈出一步，身后突然传来撕裂声。
回头一看，墙壁上的裂缝正在扩大，蓝光如液体般涌出，在空中凝成一道波纹屏障，瞬间将变电站外围封锁。更可怕的是，配电房那扇门，正在缓缓闭合。
林川撒腿就跑。
他冲到配电房门口，门缝只剩半尺宽。他看见里头那两人被一股无形力量拉向深处，手脚乱抓，可地面像是变成了磁铁，吸住他们的鞋底。其中一人回头望他，嘴巴张开，似乎在喊什么，但声音被吞噬在黑暗郑
“抓住！”他扑上去，一把拽住其中一人手腕，用力往回拖。
那人被拽出一半，可门缝迅速收窄，林川的手卡在边缘，骨头被挤压得咯吱作响。他咬牙不松手，硬是把人拖了出来，自己却被夹在门缝里，右臂衣袖直接被撕掉一块，皮肤擦过粗糙墙面，顿时血肉模糊，鲜血顺着臂滴落。
“滚开！”他怒吼，左肩猛撞门板。
门终于彻底关闭，发出一声沉重的金属撞击声，震得耳膜生疼。
林川瘫坐在地，喘着粗气，右手还在流血。他抬头看——灰黄的云层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搅动，形成漩涡状的图案，与地面上的蓝光脉动遥相呼应。他心里冷笑：这宇宙级ppt秀是给谁看的？庆祝我们成功踏入最终副本？
“它知道了。”他喃喃，“它知道我们不团结了。”
他挣扎着站起来，扶着受赡右手，把两个队员都拽进控制室。屋里还有最后一盏应急灯闪着，照得人脸发青。墙上挂着一张褪色的电路图，线条早已模糊，但林川仍能认出那是旧时代电网的拓扑结构。
“关门。”他下令。
门被关上，林川背靠门板滑坐在地。五个人挤在不到十平米的房间里，彼此背靠背坐着，谁也不敢看谁的眼睛。
外面，蓝光在墙缝间游走，墙体轻微蠕动，像是整栋建筑正在缓慢呼吸。偶尔传来金属摩擦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墙后踱步——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精准踩在他心跳的间隙。
林川抬起右手，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一个个红点。
屋外风声渐起，吹得铁皮屋顶哗啦作响，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拍打翅膀。
他没动，只盯着那滴血，一下，又一下，砸进裂缝里消失不见。
忽然，他感觉到右臂的纹身不再发烫。
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冰冷的麻木，仿佛那块皮肤，已经不属于他了。他低头看着那片暗红的条形码，心里轻轻了一句：喂，你还记得自己是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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