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铁如一条银色的鳞龙,在华北平原的暮色中疯狂啮合着轨道。
窗外的世界被撕碎成流动的金黄与灰蓝,斜阳透过双层玻璃,将林深的侧脸勾勒出一道冷峻的琥珀色轮廓。
车轮与铁轨的撞击声低沉且带有某种某种宿命的韵律——那是“哐当、哐当”,像一柄沉重的铁锤,每一下都精准地夯在林深紧绷的神经末梢。
他掌心渗出一层细密的潮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上的牛皮纸袋。
那纸袋里装的不只是档案,更是几百户人家的生计,重得几乎要压断他的指甲。
对面的林浅双手死死交握,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惨白。
她微微低头,嗅觉在紧张中变得异常灵敏:那是衣袖上残留的旧档案气味,干燥、微辛,夹杂着一丝地窖般的陈旧霉味。
这味道在现代化的空调车厢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是他们唯一的武器。
“哥,”林浅的声音颤抖着,打破了车厢内由于高速移动而产生的耳鸣感,“你……陈老这种身份的人,真的会为了一个已经‘死’了二十年的项目,去得罪周家吗?”
林深转过头,瞳孔里映着落日的余晖,嘴角却挂着一抹冰冷的笃定:“他会的。因为那不是‘得罪’,是‘清算’。”他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二十年前,福兴街本该是他的丰碑,却成了他的耻辱柱。当年的‘神秘力量’叫停了评审,也断了他的道心。我们不是去求援,是去给他一个亲手拿回尊严的机会。”
抵达首都时,秋风已带上炼子般的寒意。
两人穿过由钢铁与玻璃构成的森林,一头扎进曲折如肠的胡同。
青砖灰瓦的阴影下,红灯笼的影影绰绰,自行车铃声“丁零零”地擦身而过。
空气中突然混合了煤烟、老槐树的苦涩以及路边豆汁儿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酸馊气。
拐过最后一道窄巷,喧嚣戛然而止。
蝉鸣在这一刻显得格外凄厉,风拂过石榴树的沙沙声取代了车流的轰鸣。
踏入四合院的那一刻,脚下的青石板传来一阵沁入骨髓的凉意。
院子里弥漫着清冷的墨香与陈年普洱的醇厚气息,仿佛一道无形的领域,将外界的燥热与金钱的铜臭悉数过滤。
陈克明就坐在石榴树影里。
他身着素色唐装,像一座被岁月侵蚀却依然挺拔的石碑。
他的目光扫过林深,那一瞬间,林深感到一种近乎实质的压力——那是一位掌握着文明解释权的长者,在审视后辈的骨气。
没有任何废话,林深将那叠几乎能嗅出烟火气的档案推到了石桌中心。
陈老戴上老花镜,枯槁的手指在泛黄的纸张上划过。
那是纸张细微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院落里被放大,像极了古老神启的翻动。
他翻得极慢,每一次呼吸的加深,都让院子里的气压低上一分。
“荒唐!”
陈老突然摘下眼镜,指关节重重叩在石桌上,“咚”的一声闷响,震落了几片枯叶。
他眼底那抹浑浊的灰雾被愤怒瞬间点燃,迸发出二十年前那种锐利的锋芒,“以福兴街的规制,莫是市级,当年的申报书我已经拟到了‘国保’!可惜……那股风吹得太歪,硬是把真金活活吹成了烂铁!”
他咬着牙,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林深知道,狮子醒了。
“陈老,”林深上前一步,躬身如一张紧绷的弓,“周家的推土机已经在街口发动。我们不需要怜悯,只需要一个公平。请您,为福兴街再签一次字。”
陈老抬头,看着林深眼中那团近乎自焚的火。
那是他在体制内沉浮多年,早已遗失的、属于孤勇者的光。
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福兴街,另一场“献祭”正在进校
沈昭站在老戏台中央,手中的扩音喇叭发出嘶哑的咆哮,在灰砖墙间反复激荡:“福兴街不是砖头堆,是我们的根!周家想挖根,先踏过我们的名字!”
台下,红布铺就的长桌前,墨香如血。
白发苍苍的老木匠颤抖着提起毛笔,在红布上留下一道入木三分的墨痕;年轻的艺术家挥洒着极具攻击性的线条。
苏晚在台下举着手机,镜头精准地捕捉到每一张愤怒、坚毅甚至带泪的脸。
短视频在网络上疯转,每一秒的播放量都在指数级跃升。
#守护城市灵魂#、#福兴街文保之争#的话题像一场无形的异能风暴,在赛博空间疯狂扩张,狠狠撞击着周家集团那道由金钱和公关构筑的防线。
在首都的第三个傍晚,林深站在红墙金瓦的影子里。
夕阳如血,将长街拉得极远。
手机剧烈震动,陈老的号码。
“深,成了。专家团特事特办,三后,三位国字头的老师直接降落福兴街。这一次,我看谁敢拦,谁能拦!”
那一刻,林深只觉浑身血液逆流,连日来的疲惫被这股名为“胜利”的电流瞬间击碎。
他大步流星地走向火车站,每一步都踏在时代的脉搏上。
然而,就在他即将踏入车站闸机的那一秒,一条短信无声无息地跃出屏幕,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瞬间挑断了他的所有兴奋。
“林深,先别急着走。明早再来我这一趟,有件更重要的事,必须当面跟你。那是关于你父亲,以及当年那股‘风’的真正源头。——陈”
林深僵在人潮汹涌的闸机口,背后是通往家乡的列车鸣笛,面前是深不见底的胡同阴影。
他发现,真正的战争,才刚刚露出它的獠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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