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淮古斋里檀香袅袅。
青铜香炉里,一缕青烟盘旋上升,散发出松木的沉静微苦。
这气味吸进肺里,舌尖泛起一丝焦香,像极了前世推土机引擎预热时喷出的第一股废气。
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在紫檀木桌上投下斑驳光影。
桌面的木纹泛着温润光泽,指尖轻叩,发出厚实的“笃、笃”声。
这声音,和他记忆里福兴街青石板被重型机械碾压的闷响,悄然重叠。
林深的指尖划过昨日听证会的记录,纸页粗糙的触感刮过指腹,每一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钢针。
窗外传来远处巷口贩的吆喝:“豆——腐——脑嘞——”,尾音被一阵清脆的鸟鸣截断。
三只白头鹎掠过窗棂,翅尖拂得案头香灰簌簌轻颤。
这安宁的清晨,却让林深耳中生出一种尖锐的寂静,连自己腕表秒针“咔、咔”的跳动都清晰可闻。
“哥。”
林浅的声音很轻,打破了室内的安静。
她刚推门进来,发梢还沾着湿气,呼吸间带出一团白雾。
她将一份连夜整理的资料放在林深面前的桌上,纸张边缘已被她反复摩挲的有些卷曲。
她的脸色不太好看,“周建国名下有三家房地产公司,两家是开曼群岛的离岸公司,账户结构很复杂,资金流向被分割得七零八落,很难追踪。这个人,比我们想的要谨慎。”
林深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目光扫过林浅搁在桌沿的手,指甲修剪的很短,此刻却绷出一道紧绷的弧线。
林深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浅,基金会章程里,第三条紧急情况下的资金冻结权,你核对过法务意见吗?”
林浅一怔,睫毛微颤:“陈伯……法务团队今下午才到。”
“来不及了。”林深的指尖划过那些密密麻麻的账户编号,“他们不会等我们走完流程。听证会结束,他们的冻结就已经开始了,是冻结我们的反应速度。”
她沉默两秒,喉头轻轻一动,终于问出憋了一夜的话:“哥……如果基金会挡不住呢?如果他们真拿出那份规划局文件……我们是不是,又得像上一世那样,眼睁睁看着推土机开进来?”
这句话像一枚细针,扎进林深的太阳穴。
他没回答,只将目光投向窗外。
一只白头鹎正停在对面屋檐,歪着脑袋,黑豆似的眼睛直直望来。
指尖划过纸页,林深忽然停在一行字上:“1983年《南京市历史风貌区调整补充明》(宁规字〔1983〕第7号)”。
“这份文件,”他的声音沉了下去,“他们一定会用。”
林浅呼吸一滞。
林深前世记得很清楚,那份文件盖着鲜红印章,签发日期是1983年10月17日。
可他后来查过,那位主管规划的副市长,1983年9月才调任南京,10月17日当,正在北京开会。
时间对不上。
一个念头顺着他的脊椎爬上来。
印章或许是真的,但签名可能是假的。
就算签名是真的,日期也可能有问题。
如果连日期都没错……那问题就出在文件本身。
真正的原始文件,应该锁在某个拒绝联网,连空气都凝滞的角落里。
那里,才有真相。
林深猛地抬头,眼底映着窗外的流云:“浅,听证会只是开始,真正的硬仗现在才打响。”
话音刚落,林深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沈昭”的名字。
他按下接听键,开了免提。
电话那头传来沈昭清冷果决的声音:“我查到清风阁那场拍卖会的资金来源了。其中有一笔五百万的匿名捐赠,我顺着挖出了背后的账户,属于周建国的亲侄子,周明远。”
林浅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周明远这个名字,她记得!
前世就是这个纨绔子弟,带人来福兴街寻衅滋事,砸了好几家店铺,成了强拆的导火索之一。
沈昭在电话里冷笑一声:“他们这招玩得漂亮。一边用媒体和水军,把福兴街的商户抹黑成钉子户,败坏我们的名声。另一边又搞慈善拍卖会,把自己包装成儒商,顺手把黑钱洗干净。一石二鸟,算计得真好。”
“舆论抹黑,资本洗白。”林深一字一句的念出这八个字,喉结微动。
这套组合拳,与前世的轨迹几乎吻合。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被动挨打了。
“我明白了。”林深挂断电话,立刻拨给了福兴街商会的老会长,陈伯。
“陈伯,是我,林深。”
电话那头,老陈的声音带着几分忧虑:“深啊,昨听证会的事我听了,干得漂亮!不过……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那个周建国,可不是善茬。”
“陈伯,您得对。单打独斗,我们只会被逐个击破。”林深的声音充满了力量,“我提议,由商会牵头,我们福兴街所有商户共同出资,立即成立一个‘福兴街历史文化保护基金会’。”
“基金会?”老陈愣了一下。
“对。”林深解释道,“以基金会的名义,我们统一聘请顶尖的法律顾问团队和历史建筑专家。对外,我们不再是零散的商户,而是一个有组织、有法律武器的合法团体。他们想动我们,就得先掂量掂量后果!”
老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都激动得有些发颤:“好!这个主意好!把我们拧成一股绳,谁也别想轻易折断!深,你放心,我这就去联络大家!”
挂掉电话,林深又看向一旁的苏晚。
苏晚立刻领会了他的意图,主动道:“我明白了。光有组织还不够,还要有舆论支持。我那些老客户里,有退休干部和文化学者,也有在媒体圈的朋友。我会用‘老街守护人’的名义邀请他们为福兴街发声,把我们的故事讲出去。”
她话时,指尖轻轻抚过窗台上那盆老梅的枯枝,缝隙里竟钻出一点嫩黄新芽。
看着苏晚坚定的眼神,林深心中一暖。
重活一世,能有这些伙伴并肩作战,是他最大的幸运。
而林浅,则早已默默的行动起来。
她打开扫描仪和电脑,将淮古斋里珍藏的旧照片、地契和商业手札,一份份的进行数字化处理。
扫描仪发出低沉的嗡鸣,蓝光在纸面上缓缓移动。
她的手指轻触那些泛黄的纸页,触感脆而温厚,纸边微微翘起,蹭过指腹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忽然,她指尖一顿。
一张1983年的地契复印件上,右下角批注栏里,“风貌区”三字墨迹浓的异常,边缘有一道极淡的刮擦痕迹。
她抬眼,正撞上林深的目光。他什么也没,只极轻的点了下头。
“哥,”她没有抬头,声音低沉却无比清晰,“我们不能再像上一世那样,最后关头连一张能证明这条街历史价值的旧地契都拿不出来。这一次,我要把所有东西都做成电子数据库,就算……就算真的到了最坏那一步,我们也能为日后复建,保留下最完整的依据。”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话音落下时,她下意识咬住下唇,齿尖陷进皮肤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
林深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掌心传来她肩胛骨微微的颤抖。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两个字:“辛苦了。”
傍晚时分,夕阳给福兴街镀上了一层暖金色。
林深独自一人站在街口,望着熟悉的青石板路、飞檐斗拱,以及各家店铺亮起的温暖灯火,心中并不轻松。
一辆黑色的宾利悄无声息的驶过,车窗降下一线,后视镜里映出周明远叼着烟的侧脸。
后座上,周明远正拿着电话,语气轻蔑:“叔,您就放心吧。一个毛头子而已,掀不起什么风浪。我已经安排好了,不出三,保证让福兴街那群老顽固声名狼藉!到时候,我们想怎么拿捏,就怎么拿捏!”
电话里传来一个中年男韧沉的声音:“不要轻敌,按计划行事,我要万无一失。”
宾利车很快消失在夜色郑
林深仿佛没有察觉。
他缓缓抬起右手,拇指与食指轻轻捻动,似乎还残留着早间那张地契上,刮擦痕的细微颗粒福
他记得,前世的今,商户们还在为听证会的胜利庆幸。
三后,铺盖地的负面新闻席卷而来,将他们钉在了耻辱柱上。
这一次,他布下了层层防线,基金会、法律顾问、舆论支持、历史档案……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校
然而,林深心底的不安感却越来越强烈。
夜风拂过他的后颈,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前世败亡的一个关键细节。
在最后的强制拆迁听证会上,周建国一方出示了一份市规划局盖章的陈年文件,文件明确指出,福兴街所在区域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次城市规划修编中,已被剔除出历史风貌保护区名录。
那份文件,瞬间击溃了他们所有的防线。
当时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来不及查证文件的真伪。
可林深凭着记忆,隐约觉得那份文件有问题,上面的签发日期,与他后来得知的某位领导的任职时间对不上。
如果……哪份文件是伪造的呢?
真正的原始文件,此刻应该还静静地躺在某个地方,蒙着厚厚的灰尘。
可能在市档案馆的库房里,也可能在规划局旧楼的铁皮柜郑
更可能……是在城西那栋1954年建成的苏式红砖档案楼里。
那栋楼,没有电梯,只有螺旋铁梯;地下室常年弥漫着纸张氧化与防虫药剂混合的气息;而守在那里的老档案员,据能凭指纹纹路辨认出几十年前手写批注的真伪。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想通了一牵
他所有的准备,都只是防守。
而那份原始文件,才是能一击致命,把周建国彻底钉死的关键!
他不能等,必须抢在所有人之前,找到那份铁证!
林深猛地转身,眼中的迷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大步流星的走回淮古斋,背后,福兴街的灯火连绵成星河,而他前行的方向,是更深的夜色。
推开门,林浅还在灯下整理着那些故纸堆。
林深走到她面前,声音压的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浅,我们之前的准备,还不够。有一件东西,一件能决定福兴街生死存亡的东西,我们必须在他们动手之前拿到手。”
林浅抬起头,看到哥哥眼中那从未有过的锐利光芒,心头一震:“是什么?”
林深的目光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穿透层层阻碍,看到那个隐藏着城市所有秘密的地方——
“那是我们最大的胜算。”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抚过腕表表带下,一道早已愈合、却永远凸起的旧疤——那是前世推土机履带碾过他手腕时,留下的印记。
“这一次,”他声音轻的像叹息,却重如碑石,“我要亲手,把过去钉死在真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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